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紅土路上顛簸了一宿,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天剛蒙蒙亮,空氣裏那股子海腥味混著爛泥味,直往鼻孔裏鑽。


    “川哥,這就是深圳?”


    二癩子把著方向盤,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片荒涼的地界兒。


    到處都是荒草灘,幾間破瓦房稀稀拉拉地立在路邊,比周家村看著還窮。


    遠處倒是有些動靜,那是開山炮炸石頭的聲音,轟隆隆的,跟打仗似的。


    “這哪是特區啊?這不就是個大工地嗎?”


    二癩子吐掉嘴裏的煙屁股,一臉的失望,“咱們跑了幾千裏地,就為了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求神拜佛?”


    顧南川坐在副駕駛,手裏拿著那張《人民日報》剪報,目光卻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漫天揚塵的工地。


    他沒理會二癩子的抱怨。


    在他的眼裏,這片荒灘不是窮,是還沒被點著的火藥桶。


    這裏埋著的,是未來三十年中國最大的金礦。


    “二癩子,把眼界放開點。”


    顧南川收起剪報,指了指遠處那幾輛正在瘋狂運土的斯太爾大卡車。


    “看見那車沒?進口的。一輛頂咱們十輛解放。”


    “這地方現在看著破,但地底下流的不是水,是油,是金子。”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那件皮夾克,拍了拍身上的灰。


    “開過去。前麵就是蛇口工業區的指揮部。”


    吉普車轟鳴著往前衝,沒跑兩裏地,就被一根粗大的原木欄杆給攔住了。


    旁邊搭著個簡易的工棚,幾個穿著舊軍裝、戴著安全帽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扒飯。


    看見外地牌照的車過來,領頭的一個黑臉漢子站了起來,手裏拎著麵紅旗,隨意地揮了揮。


    “停!幹什麽的?”


    黑臉漢子嗓門大,帶著一股子兩廣特有的口音,“前麵是施工禁區,正在炸山填海,閑雜人等一律繞行!”


    二癩子探出頭:“同誌,我們是安平縣南意工藝廠的,來找指揮部談業務!”


    “安平縣?沒聽過。”


    黑臉漢子不耐煩地擺擺手,“這幾天來找指揮部的人多了去了,都說是談業務。有賣磚頭的,有賣盒飯的。指揮部忙著呢,沒空見你們。”


    “趕緊走!一會炮響了,石頭飛過來不長眼!”


    這就是特區的門檻。


    亂,但也硬。


    沒有預約,沒有熟人,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在門口吃灰。


    二癩子急了,剛想發作。


    車門推開。


    顧南川跳了下來。


    他沒拿煙,也沒拿錢。


    他直接從黑皮包裏掏出了那個裝有“赤金龍”樣品的特製木盒。


    “同誌,我不賣磚頭,也不賣盒飯。”


    顧南川走到欄杆前,把木盒往那個用來當飯桌的大石頭上一放。


    “我是來送禮的。”


    黑臉漢子愣了一下,瞅了瞅那個精致的牛皮紙盒子,又瞅了瞅顧南川那身不俗的行頭。


    “送禮?送給誰?”


    “送給袁庚總指揮。”


    顧南川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就說,北方有個叫顧南川的,帶了一條能換二十三萬美金的龍,想請他掌掌眼。”


    “二十三萬美金?”


    黑臉漢子手裏的筷子停住了。


    在這個年代,美金這兩個字,比任何通行證都好使。


    尤其是蛇口現在最缺的就是外匯,買設備、買技術,哪樣不要錢?


    “你……你沒開玩笑?”黑臉漢子狐疑地看著他。


    顧南川沒廢話,直接打開了盒子。


    陽光下,那條隻有巴掌大的縮小版“赤金龍”,鱗片閃爍著紫金色的光芒,龍眼猩紅,活靈活現。


    周圍幾個蹲著吃飯的工人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看得直吸涼氣。


    “乖乖……這玩意兒真漂亮!”


    “這得值老鼻子錢了吧?”


    顧南川合上蓋子,看著黑臉漢子。


    “同誌,這隻是個樣品。我的廠子裏,還有十萬套這樣的貨,正等著出口。”


    “但我現在遇到點難處,需要特區的政策拉一把。”


    “這筆買賣,你覺得總指揮有沒有興趣談談?”


    黑臉漢子咽了口唾沫。


    他雖然是個看大門的,但也知道輕重。


    要是真把個財神爺擋在門外,上麵怪罪下來,他吃不了兜著走。


    “你等著!我去打個電話!”


    黑臉漢子把紅旗往咯吱窩一夾,轉身跑進了工棚。


    十分鍾後。


    欄杆抬起來了。


    黑臉漢子跑出來,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滿了笑。


    “顧同誌!誤會!都是誤會!”


    “辦公室那邊說了,請您直接去二號板房。物資處的劉處長正在那兒等您!”


    顧南川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轉身上車。


    “二癩子,開車。”


    吉普車駛入工地。


    這裏比外麵看著還要亂。


    到處都是推土機、挖掘機,塵土遮天蔽日。


    工人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比南意廠還要瘋魔十倍。


    “川哥,這地方的人……怎麽跟打了雞血似的?”二癩子看著窗外,有點懵。


    “因為這兒有條規矩。”


    顧南川看著窗外一輛滿載泥土的卡車飛馳而過。


    “四分錢。”


    “啥?”


    “運一車土,獎四分錢。”


    顧南川的眼神變得深邃。


    “別小看這四分錢。它打破了大鍋飯,打破了鐵飯碗。”


    “在這裏,幹得多就拿得多,上不封頂。”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免死金牌’的根源。”


    車子在一排藍色的鐵皮板房前停下。


    這裏就是蛇口工業區臨時的指揮中心。


    簡陋,燥熱,甚至連個像樣的會議室都沒有。


    但顧南川知道,就在這幾間鐵皮房裏,正在醞釀著一場改變中國命運的風暴。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提著木盒,大步走了過去。


    剛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不行!絕對不行!”


    “港商那邊要求獨資!他們不信任咱們的管理!要是咱們還要插手人事,這幾百萬的投資就黃了!”


    “黃了就黃了!原則問題不能讓!咱們是社會主義特區,不是租界!”


    兩派意見,針鋒相對。


    顧南川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這幫人正為了“所有製”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


    而他顧南川,正好有一個完美的、折中的、既能保住麵子又能賺到裏子的方案。


    “咚咚咚。”


    顧南川敲響了敞開的房門。


    屋裏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坐在中間的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滿頭大汗,襯衫領口敞開著,顯然是剛才吵得最凶的那個。


    物資處劉處長。


    “你是……顧南川?”劉處長打量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北方人。


    “是我。”


    顧南川走進屋,把那個木盒往那張堆滿圖紙的桌子上一放。


    “劉處長,各位領導。”


    “我剛才在門口聽了一耳朵。”


    “你們在為港商獨資的事兒發愁?”


    顧南川笑了笑,從兜裏掏出那張南意廠的營業執照,還有那份外貿局的訂單合同。


    “正好,我這兒有個不一樣的路子。”


    “我不搞獨資,也不搞合資。”


    “我想搞個‘掛靠’。”


    “我出錢,出人,出技術,出訂單。”


    “特區出政策,出牌子。”


    “賺了外匯,咱們三七開。特區拿三,我拿七。”


    “但這廠子的經營權、人事權,必須百分之百歸我。”


    顧南川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這叫‘帶資入組’。”


    “各位,這筆買賣,咱們能不能談?”


    屋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大膽、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提議給震住了。


    帶資入組?


    掛靠?


    這在當時的政策文件裏,可是連提都沒提過的新詞兒。


    劉處長盯著顧南川,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木盒。


    他突然覺得,這個從北方來的年輕人,身上帶著一股子和這蛇口一樣的味道。


    那是野心,是膽量,是對舊規則的蔑視。


    “有點意思。”


    劉處長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麵的霧氣。


    “顧同誌,坐下說。”


    “給我們講講,你這‘掛靠’,到底怎麽個掛法?”


    顧南川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他知道,這扇門,開了。


    隻要搞定了這張牌照,南意廠那隻鳳凰,就真的穿上了刀槍不入的防彈衣。


    任憑安平縣那些牛鬼蛇神再怎麽折騰,也別想動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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