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黃土路上,塵煙又起。


    這次來的不是卡車,也不是拖拉機,而是兩輛掛著京城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後麵還跟著縣裏陪同的吉普。


    車輪碾過路麵,沒發出太大的顛簸聲。


    這路是顧南川花真金白銀修的,平得像鏡麵。


    南意工藝廠的大門敞開著,但沒人列隊歡迎,也沒有鑼鼓喧天。


    隻有趙剛帶著那一隊殘疾老兵,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像一排鋼釘一樣紮在門口。


    他們手裏沒拿槍,也沒拿棍,就那麽背著手跨立。


    一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肅殺氣,硬是把那兩輛紅旗車的威風給壓下去半頭。


    車停穩。


    先下來的是縣辦張主任,一臉的便秘相,想笑又笑不出來,還得彎著腰去拉中間那輛車的車門。


    一隻鋥亮的皮鞋落地。


    走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中山裝的扣子扣到了風紀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夾著個公文包。


    這就是輕工部派來的考察組組長,錢處長。


    他身後跟著兩男一女,手裏都拿著筆記本和照相機,眼神裏透著股京城幹部特有的審視和挑剔。


    “這就是南意廠?”


    錢處長抬起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省外貿局定點出口生產基地”的銅牌,鼻子裏哼了一聲。


    “牌子倒是掛得挺響。”


    顧南川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手裏沒拿茶缸,也沒夾煙。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對襟夾襖,身姿挺拔。


    沈知意站在他身側,懷裏抱著一摞厚厚的生產報表,臉色平靜。


    “錢處長,遠道而來,辛苦。”


    顧南川沒下台階,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錢處長眉頭一皺。


    他在京城走到哪不是被眾星捧月?


    這鄉下廠長,架子比部長還大?


    “顧南川同誌。”


    錢處長皮笑肉不笑地走過去,“我們這次來,任務你是知道的。部裏對你們這個典型很重視,希望能把這種成功的經驗推廣開來。”


    “當然,關於所有製的問題,也是這次考察的重點。”


    這就是圖窮匕見。


    所謂推廣經驗,就是要把技術拿走;所謂所有製問題,就是要把廠子收走。


    顧南川笑了。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重視好啊。既然來了,那就別光看牌子,進車間看看吧。”


    “看看我們這鄉下作坊,到底是怎麽把麥草變成美金的。”


    一行人走進車間。


    轟鳴聲瞬間灌滿了耳朵。


    五台經過改裝的衝壓機,正在瘋狂地吞吐著金色的鱗片。


    工人們沒有人抬頭看熱鬧,甚至沒有人因為領導的到來而停下手裏的活。


    趙小蘭帶著質檢組的學生娃,手裏拿著卡尺,正在流水線上來回巡視。


    “三號機,停!”


    趙小蘭突然一聲脆喊,聲音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操作工立馬鬆開踏板。


    趙小蘭從傳送帶上撿起一片龍鱗,用卡尺量了一下,小臉一板。


    “厚度超了0.1毫米。這批料受潮了,全部報廢!重新調試模具!”


    “是!”


    操作工二話沒說,把剛壓出來的一筐鱗片,嘩啦一聲倒進了旁邊的廢料桶。


    那一筐,少說也有幾百片,那是真金白銀啊!


    錢處長身後的隨行人員看得眼角直抽抽。


    “這也太浪費了吧?不就是厚了一點點嗎?”隨行的一個女幹部忍不住嘀咕。


    沈知意走了過來。


    她把手裏的報表遞給那個女幹部,聲音清冷。


    “這位同誌,0.1毫米在你們眼裏是浪費,在美國人眼裏就是退貨理由。”


    “南意廠的產品,之所以能賣八百美金,就是因為我們把這一毫米的誤差都當成命來看。”


    “如果按照國營廠那種‘差不多就行’的標準……”


    沈知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錢處長。


    “那這條龍,飛不出周家村。”


    錢處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在打臉。


    打他們這幫坐辦公室、不懂技術、隻會瞎指揮的人的臉。


    “沈同誌,質量固然重要,但也要講究成本控製嘛。”


    錢處長背著手,擺出一副領導的架勢,“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幫你們優化管理。畢竟是個集體企業,不能搞一言堂。”


    “優化?”


    顧南川掐滅了剛點燃的煙,走到錢處長麵前。


    他指著牆上那張巨大的生產排期表。


    “錢處長,您看懂這張表了嗎?”


    表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代號,紅藍兩色的線條交織,複雜得像是一張作戰地圖。


    錢處長愣了一下,沒說話。


    “這是未來三個月的排產計劃。”


    顧南川的手指在表上重重一點。


    “每一分鍾,每一台機器,每一個工人的動作,都經過了蘇景邦先生的精密計算。”


    “為了趕這二十三萬美金的訂單,我的工人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熄火。”


    “我們的原料供應鏈,是從隔壁省的蘆葦蕩裏搶出來的。”


    “我們的運輸隊,是在土匪窩裏殺出來的。”


    顧南川逼近一步,身上的煞氣讓錢處長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您說要優化管理?”


    “行啊。”


    “隻要您能保證,換了你們的人,這機器還能轉得這麽快,這工人還能這麽拚命,這外匯還能一分不少地進國家的賬……”


    顧南川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拍在旁邊的機床上。


    “這廠長,您來當。”


    “但如果耽誤了交貨,導致外商索賠,引起外交糾紛……”


    顧南川眼神如刀。


    “錢處長,您那個處長的帽子,夠賠嗎?”


    死寂。


    車間裏隻剩下機器的轟鳴聲。


    錢處長看著那把鑰匙,就像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接?


    他敢嗎?


    這廠子看著紅火,實際上就是個精密運轉的火藥桶。


    隻有顧南川這幫亡命徒能鎮得住。


    換了那幫隻會喝茶看報紙的官老爺來,不出三天,這廠子就得癱瘓。


    到時候,那就是重大的政治事故!


    “咳咳……”


    錢處長幹咳了兩聲,把目光移開,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顧廠長言重了,言重了。”


    “我們隻是來考察,沒說要換人嘛。”


    “看來南意廠的管理確實有獨到之處,值得學習,值得學習。”


    他認慫了。


    這塊骨頭太硬,崩牙。


    “既然是學習,那就請各位移步會議室。”


    蘇景邦適時地走了過來,推了推眼鏡,手裏拿著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南意模式匯報材料》。


    “我們準備了詳細的資料,各位可以帶回去慢慢研究。”


    這就是給台階下。


    錢處長鬆了口氣,趕緊順坡下驢:“好!好!去會議室!”


    一行人離開了車間。


    顧南川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重新忙碌起來的工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摘桃子?


    也不看看這桃樹底下埋的是什麽。


    那是五百號人的飯碗,是全縣的希望,也是他顧南川拿命搏出來的江山。


    誰敢動,他就敢剁誰的手。


    “南川。”


    沈知意走到他身邊,把那把鑰匙拿起來,重新塞回他兜裏。


    “他們還會再來的。”


    “來一次,我就打一次。”


    顧南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直到打得他們疼了,怕了,知道這南意廠姓顧不姓公為止。”


    他抬頭看向窗外。


    二期工程的鋼結構骨架已經搭起來了,像是一副巨大的龍骨,聳立在黃土地上。


    “知意,準備一下。”


    “這幫人雖然走了,但肯定會卡咱們的政策。”


    “咱們得自己找出路。”


    “下周,我要去趟深圳。”


    “去見見那位在蛇口畫圈的老人。”


    “我要給南意廠,求一張真正的‘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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