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夜空,被南意廠的瓦數燈照得一片通透。


    食堂裏,紅燒獅子頭的香氣還沒散盡,一股子大團結特有的油墨味兒又壓了上來。


    幾張八仙桌拚在一起,上麵鋪著大紅色的絨布。


    嚴鬆老爺子端坐在桌後,鼻梁上的眼鏡片閃著精光。


    他手裏攥著一遝厚厚的名冊,旁邊是幾個沉甸甸的黑皮包。


    “都排好隊,別擠!”


    二癩子拎著螺紋鋼,帶著保衛科的漢子在過道巡邏。


    這會兒沒人敢大聲喧嘩,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那個黑皮包。


    剛才食堂裏的那場騷動,已經被顧南川那一腳踹熄了火。


    但真正能把火種徹底掐滅的,隻有桌上這些硬通貨。


    “一車間,劉大翠!”


    嚴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女,局促地走上前,手在圍裙上使勁蹭著。


    “劉大翠,本月基本工資二十五塊,超產獎三塊二,全勤獎兩塊。”


    嚴鬆撥拉著算盤,聲音清脆。


    “一共三十塊零二毛。這是提前發的半個月工資,一共十五塊一毛。拿好!”


    嚴鬆從包裏數出一張大團結,外加五張一塊的,還有一毛零錢。


    劉大翠接過錢,整個人都木了。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現錢,還是提前發的。


    “廠長……這錢,真是給俺的?”


    劉大翠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顧南川。


    顧南川正靠在柱子上抽煙,聞言點了點頭。


    “拿著吧,隻要活幹得好,以後每個月都有。”


    劉大翠眼圈一紅,對著顧南川就鞠了個躬。


    “顧廠長,俺劉大翠沒讀過書,但俺知道誰對俺好。”


    “以後誰要是再敢在廠裏放屁說咱們沒錢,俺第一個撕了他的嘴!”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隨著錢一張張發下去,食堂裏的氣氛變了。


    原本那種壓抑、狐疑、恐慌的陰霾,被這真金白銀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忠誠。


    這年頭,能提前給發錢的廠子,全中國怕是也找不出幾個。


    趙小蘭帶著質檢組的孩子們在旁邊幫忙,小臉蛋上全是自豪。


    這就是她的廠長,這就是她的家。


    沈知意站在顧南川身邊,手裏拿著筆在記錄著什麽。


    她看著那些領到錢後,小心翼翼塞進貼身口袋的工人們。


    她突然發現,顧南川這種看似粗暴的手段,其實是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講大道理是虛的。


    隻有填飽肚子,隻有手裏的厚度,才是最硬的道理。


    發完最後一筆錢,已經是後半夜了。


    顧南川掐滅煙頭,轉頭看向二癩子。


    “那小子招了嗎?”


    二癩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狠厲。


    “川哥,那是塊硬骨頭,王小六那孫子死活說是自己撿的錢。”


    “帶我去看看。”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領口,邁步走向廠房後麵的禁閉室。


    那是以前牛棚留下的一個小偏屋,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黑黢黢的。


    王小六被反捆著雙手,蜷縮在角落裏。


    看見顧南川推門進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顧南川……你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公社告你!”


    王小六嗓子啞了,眼神卻還在亂瞟。


    顧南川沒說話,拉過一張斷了腿的板凳坐下。


    他從兜裏掏出那張從王小六身上搜出來的紙條。


    【事成之後,去縣城老地方領賞。】


    “王小六,你是王家屯的,你爹叫王大柱,家裏還有個瞎眼的老娘。”


    顧南川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王小六渾身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你……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顧南川身子前傾,那股子壓迫感讓屋裏的空氣都稀薄了幾分。


    “趙建國給了你五十塊,讓你來攪黃我的廠子。”


    “他答應你,事成之後帶你去京城,給你找個正經工作,對吧?”


    王小六徹底癱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在畫餅,你在賣命。”


    顧南川冷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張報紙。


    那是關於京城劉玉芬被抓的報道。


    “劉玉芬已經進去了,判了十五年。”


    “趙建國現在是喪家之犬,他連自己都保不住,拿什麽保你?”


    顧南川把報紙扔在王小六麵前。


    “現在,我給你個機會。”


    “告訴我,那個‘老地方’在哪。”


    “說了,你那五十塊錢我不收回來,你還能留在廠裏繼續幹活。”


    “不說,明天一早,我就把你送去縣公安局。”


    “破壞國家外貿生產罪,這罪名夠你在裏麵待到你老娘閉眼。”


    王小六的心理防線崩了。


    他看著報紙上劉玉芬被捕的照片,再看看顧南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惹錯人了。


    “我說……我說!”


    王小六帶著哭腔,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招了。


    “老地方是縣城西郊的廢棄磚窯廠。”


    “趙建國在那兒躲著,他還找了幾個以前在黑皮手下混的生麵孔。”


    “說是今晚要是廠裏亂起來,他就帶人去截斷咱們在鄰縣的收草車。”


    顧南川眼神一凝。


    截斷原料車?


    這一招比在食堂鬧事狠毒多了。


    南意廠現在每天消耗的麥草是海量的,一旦斷供,不出三天機器就得歇火。


    “二癩子!”


    顧南川猛地站起身。


    “在!”


    “去把保衛科所有的車都發動起來。”


    “鐵蛋,帶上你的人,拿上家夥。”


    顧南川大步走出禁閉室,外麵的冷風一吹,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知意,你留在廠裏,把門鎖死。”


    沈知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堅定。


    “南川,帶上我。”


    “你會說洋文,萬一要是遇到什麽突發情況,我可以……”


    “不行。”


    顧南川斷然拒絕。


    “這次是去抓老鼠,髒。”


    他伸手摸了摸沈知意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鋒利如刀。


    “你在家守著咱們的鳳凰。”


    “我去把那隻老鼠的牙,拔了。”


    ……


    淩晨兩點。


    安平縣西郊,廢棄磚窯廠。


    殘破的煙囪像一根斷指,斜斜地指向天空。


    幾間漏風的土屋裏,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


    趙建國推了推金絲眼鏡,煩躁地在大廳裏踱步。


    “王小六那邊怎麽還沒消息?”


    他轉頭看向坐在破桌子旁喝酒的幾個壯漢。


    這幾個人是王二狗以前的餘黨,因為沒參與老虎口血戰,僥幸逃過一劫。


    “趙主任,急啥?那幫泥腿子一聽說沒工資,肯定鬧翻天。”


    領頭的壯漢灌了一口燒刀子,獰笑著拍了拍腰間的匕首。


    “等顧南川忙著救火的時候,咱們就把他那兩輛拉草的車給扣了。”


    “到時候,您想怎麽捏他,還不是您說了算?”


    趙建國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他在廣州丟了麵子,丟了官職,這輩子算是毀了。


    他得不到的東西,顧南川也別想得到。


    “隻要這次成了,我答應你們的錢,一分不少。”


    就在這時。


    “轟!”


    一陣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在院子裏炸響。


    緊接著,兩道雪亮的遠光燈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黑暗,直直地打進了屋子裏。


    趙建國被晃得睜不開眼,手裏的茶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誰?”


    他驚恐地大喊。


    “趙主任,老朋友登門,怎麽也不出來迎迎?”


    顧南川的聲音,通過卡車自帶的大喇叭,在廢墟中回蕩。


    趙建國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顧不上那幾個被嚇傻了的打手,轉頭就想往後窗戶鑽。


    “砰!”


    後窗戶的木板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二癩子拎著鐵棍,陰惻惻地出現在那裏。


    “趙主任,路滑,小心別摔著。”


    趙建國退後兩步,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顧南川一步步走進屋,皮鞋踩在碎磚瓦上,發出令人絕望的碎裂聲。


    顧南川走到他麵前,伸手摘下了他那副金絲眼鏡。


    “趙主任,這京城裏的風,你沒吹夠。”


    “安平縣的牢飯,我請你嚐嚐。”


    顧南川隨手把眼鏡捏成了碎片。


    “帶走。”


    ……


    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周家村的門楣上時。


    南意工藝廠的機器,再次發出了歡快的轟鳴聲。


    顧南川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些精神抖擻的工人們。


    他知道,這南意廠的第一道坎,總算是平了。


    沈知意推門進來,遞給他一份剛擬好的《員工手冊》。


    “南川,我想好了。”


    “咱們不光要發錢,還要建立檔案。”


    “表現好的,以後咱們送他們去省城學習,甚至去京城。”


    顧南川接過手冊,看著沈知意發亮的眼睛。


    他笑了。


    這周家村的鳳凰,真的要飛起來了。


    而且,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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