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車的駕駛室裏,煙味混著皮革被曬熱的味道,有些嗆人。


    嚴鬆懷裏死死抱著那個裝有貸款意向書的黑皮包,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臉皮子卻繃得比鼓皮還緊。


    五十萬,這三個字像座大山,壓得這老會計有些喘不上氣。


    “廠長,這錢……燙手啊。”嚴鬆咽了口唾沫,嗓音幹澀,“第一批二十萬明天到賬,光利息一天就得多少錢?咱們這廠子要是停工一天,那就是在割肉。”


    顧南川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風灌進袖口,吹得衣袖獵獵作響。


    他沒看嚴鬆,目光盯著前方不斷延伸的土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嚴老,錢趴在賬上才是割肉。”顧南川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轟鳴聲大了幾分,“流動的錢叫資本,不動的錢叫紙。咱們借錢是為了生錢,隻要轉得比利息快,這銀行就是給咱們打工的。”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周家村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原本寂靜的小山村,此刻像個被捅了的馬蜂窩。


    新修的土路上,人來人往,挑土的、運石頭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那幾間剛封頂的紅磚車間,在夕陽下紅得紮眼。


    顧南川把車穩穩停在廠門口。


    周大炮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半截磚頭在畫著什麽,滿頭是汗,連那件舊軍大衣都脫了扔在一邊。


    見顧南川下車,周大炮扔了磚頭,火急火燎地迎上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南川,錢弄到了?”


    “弄到了。”顧南川拍了拍嚴鬆懷裏的包,“五十萬,管夠。”


    周大炮沒像預想中那樣歡呼,反而一拍大腿,蹲在地上長歎一聲:“有錢也沒轍啊!咱們這回是被尿憋死了!”


    “怎麽回事?”顧南川眉頭微皺。


    “磚!沒磚了!”周大炮指著那片剛挖好的地基,“按照你的圖紙,要蓋大跨度的鋼結構廠房,還得配宿舍樓,這磚頭的用量是以前的十倍!咱們村那口老窯,燒得冒黑煙也供不上。剛才我去縣磚瓦廠問了,人家說訂單排到了明年,一塊磚都不給咱們勻!”


    沒有磚,這工業園就是紙上談兵。


    那五百號新招來的工人,還有即將到位的設備,都得在這露天壩裏喝西北風。


    嚴鬆一聽這話,臉更白了:“廠長,這……這每天幾百號人的工錢,還有銀行利息……”


    顧南川沒說話。


    他走到地基旁,看著那些裸露在外的黃土,又看了看遠處那口冒著細煙的村辦小磚窯。


    “周叔,縣磚瓦廠是誰在管?”顧南川問。


    “還是那個物資局的王處長管著調配,但具體生產是廠長說了算。那廠長是個死腦筋,說是要優先保縣裏的供銷社大樓工程。”


    “保供銷社?”顧南川冷笑一聲,從兜裏掏出那盒中華,磕出一根點上,“供銷社大樓那是麵子工程,咱們這是創匯工程。孰輕孰重,他分不清?”


    他猛吸了一口煙,火星子在指尖明滅。


    “二癩子!”顧南川回頭喊了一嗓子。


    “在!”二癩子正拿著抹布擦車,聽見招呼立馬跑過來。


    “把車鬥清空。帶上十個保衛科的兄弟,再叫上兩輛咱們新買的車,跟我走。”


    “去哪?”


    “去縣磚瓦廠。”顧南川把煙頭扔在腳下,狠狠碾滅,“既然他們產能不夠,那我就幫他們提提速。既然他們不賣,那我就讓他們不得不賣。”


    ……


    安平縣磚瓦廠,煙囪高聳,黑煙滾滾。


    廠門口停著幾輛等著拉磚的拖拉機,司機們蹲在牆根底下抽煙打牌,顯然是等了很久了。


    廠長辦公室裏,劉廠長正端著茶杯,跟幾個工頭模樣的男人打太極:“哎呀,各位,不是我不給麵子。這磚確實燒不出來啊,縣裏的大樓催得緊,我也難做。”


    “砰!”


    辦公室的門沒鎖,卻被人一把推開。


    力道之大,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顧南川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二癩子和幾個身材魁梧的保衛科漢子。


    那股子剛從工地上帶下來的煞氣,瞬間衝散了屋裏的茶香。


    “劉廠長,忙著呢?”顧南川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二郎腿一翹,氣勢反客為主。


    劉廠長一愣,隨即認出了這個最近在報紙上風頭無兩的年輕人:“顧……顧廠長?您這是……”


    “我要磚。”顧南川開門見山,“五十萬塊紅磚,三天內我要見到貨。”


    屋裏的幾個工頭都笑了。


    “五十萬塊?還要三天?”一個工頭嗤笑一聲,“小夥子,做夢呢?咱們在這兒排隊半個月了,連五萬塊都沒拉走。”


    劉廠長也苦笑:“顧廠長,您是大忙人,別拿我開涮。我也想支持創匯,可這窯就這麽大,火就這麽旺,變不出來啊。”


    “變不出來?”顧南川從懷裏掏出一疊大團結,那是嚴鬆剛從黑皮包裏拿出來的兩千塊現金。


    他把錢往桌子上一拍。


    “這是定金。價格,我按市價上浮兩成。”


    劉廠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還是搖頭:“顧廠長,這不是錢的事……”


    “還沒完。”顧南川打斷他,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紙,上麵畫著一種新型的輪窯結構。


    “我知道你們廠的窯是老式的土窯,熱效率低,出磚慢,廢品率還高。”顧南川手指點在圖紙上,“這是我在省城機械廠順手搞來的‘隧道窯’改造方案。隻要加上兩條鼓風機,改一下風道,你的產能能翻三倍。”


    劉廠長是個懂技術的,一聽這話,眼睛立馬直了。


    他抓起圖紙,看了兩眼,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方案……絕了!


    簡單,實用,關鍵是成本低!


    “另外,”顧南川指了指門外,“我帶了三輛解放車,還有二十個壯勞力。你的煤不夠,我給你拉;你的人搬運慢,我的人上。”


    “錢,我給足;技術,我白送;力氣,我出了。”


    顧南川身子前傾,盯著劉廠長的眼睛,聲音低沉有力:“劉廠長,這筆買賣,你是接,還是不接?”


    劉廠長看著桌上的錢,又看著手裏的圖紙,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個還在排隊的工頭。


    “接!”劉廠長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翻了,“去他娘的供銷社大樓!那是死物,顧廠長這是給咱們送技術來了!這磚,先緊著南意廠燒!”


    那幾個工頭傻眼了。


    “劉廠長,你這不合規矩……”


    “規矩?”劉廠長瞪了他們一眼,“誰能幫我把這破窯改成金窩窩,誰就是規矩!”


    當天下午,安平縣磚瓦廠的煙囪冒煙冒得更歡了。


    南意廠的工人們直接接管了搬運線,三輛解放卡車像不知疲倦的螞蟻,一趟趟地往返於縣城和周家村之間。


    紅色的磚塊,像流水一樣湧入周家村的工地。


    夕陽西下,顧南川站在已經堆成小山的磚跺前,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工人,轉頭對還在算賬的嚴鬆說道:


    “嚴老,記上一筆。這隻是個開始。”


    “等這廠房蓋起來,咱們不僅要賣工藝品,還要把這周家村,建成一個連縣城都不敢小瞧的工業特區。”


    嚴鬆看著那滿院子的紅磚,手裏的筆頓了頓,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這輩子做過的賬本無數,但從來沒有哪一本,像今天這般寫滿了“野心”二字。


    而就在這時,沈知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神色匆匆地跑了過來。


    “南川,廣交會那邊的追加訂單來了。”沈知意喘著氣,眼神既興奮又擔憂,“但是……這次洋人提了個新要求。”


    “什麽要求?”


    “他們要包裝。不是塑料袋,是要那種……能印上中國故事的高級禮盒。”沈知意把電報遞過去,“而且,要在一周內拿出樣品。”


    顧南川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要盒子?行啊。”


    他看向遠處造紙廠的方向。


    “看來,咱們的版圖,又該往外擴一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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