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了,但周家村的空氣比下雨時還凝重。


    南意工藝廠那五間新蓋的紅磚車間裏,人聲鼎沸,亂得像一鍋煮開的粥。


    五百多號新招來的工人,加上村裏原來的老員工,黑壓壓一片,把寬敞的車間擠得滿滿當當。


    昨天立下的規矩,在真金白銀的刺激下,大夥兒確實把手洗幹淨了,指甲也剪禿了。


    可那股子從骨子裏帶出來的、屬於莊稼人的散漫勁兒,卻不是一頓殺豬菜能洗掉的。


    “哎,你踩著我的草了!”


    “誰的筐?放路中間擋道,還讓不讓人走了?”


    “小蘭組長,這玩意兒咋又斷了?這草也太脆了!”


    趙小蘭帶著她那十一個“學生兵”,被這群大爺大媽圍在中間,急得滿頭大汗,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卻根本鎮不住場子。


    尤其是那五台被顧南川寄予厚望的衝壓機,此刻更是成了災難現場。


    趙強――那個從縣竹編廠挖來的“老師傅”,正扯著嗓子吼:“都別搶!一個一個來!說了先放草再踩踏板,你怎麽就不聽呢?”


    一個新來的女工,因為心急,麥草還沒放平就一腳踩了下去。


    “哐!”


    模具和衝頭沒對準,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衝壓機猛地一震,停了。


    那女工嚇得臉都白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趙強跑過去一看,心都涼了半截。


    新換的模具,被這一下給幹崩了一個小口子。


    “你……你這是敗家啊!”趙強氣得直哆嗦,“這可是廠長的寶貝!這一腳下去,半頭豬的錢沒了!”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台罷工的機器上。


    顧南川和沈知意聞聲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顧南川沒看那台機器,也沒看那個嚇傻了的女工。


    他的目光,落在了車間角落裏那堆積如山的廢品上。


    那是開工不到一個小時的“戰果”。


    斷裂的麥稈,壓壞的鱗片,還有編得歪七扭八的底座,堆在那兒,像一座小山,刺眼得很。


    嚴鬆老爺子拿著個賬本,從人群裏擠出來,臉色比鍋底還黑。


    “廠長,不能再這麽幹了。”嚴鬆的聲音都在抖,“我粗算了一下,就這一會兒,咱們的原料損耗率高達百分之四十!壓出來的鱗片,十片裏有三片是次品!照這個速度下去,別說賺錢,那二十三萬美金的訂單,能把咱們賠得褲衩子都不剩!”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看熱鬧心態的工人們,臉色都變了。


    賠錢?


    那咱們這一個月二十多塊的工資,還能發出來嗎?


    “都停下。”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轟鳴的機器聲停了,嘈雜的人聲也停了。


    五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我昨天說,南意廠不養閑人,隻看本事。”顧南川走到那堆廢品前,隨手撿起一個編散了的底座,“現在看來,你們大部分人,連端飯碗的本事都沒有。”


    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不服氣的神色。


    “趙強。”顧南川喊了一聲。


    “在!廠長!”趙強趕緊跑過來。


    “你那套,是竹編廠的搞法。人少,可以。五百號人,你管得過來嗎?”顧南川把那個散掉的底座扔回廢品堆,“你一個人盯著五台機器,跟救火隊員似的,有用嗎?”


    趙強老臉一紅,低下了頭。


    “還有你們。”顧南川的目光掃向那些手工作坊的工人,“以前你們在家編筐,編一個算一個。現在這是工廠!是流水線!”


    “什麽叫流水線?”顧南川走到車間中央,用腳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從今天起,規矩改了!”


    “所有人,按工序分工!”


    “劈絲的,就隻管劈絲!一天劈出五百根合格的,記滿工分!”


    “編底座的,就隻管編底座!編得又快又好的,有獎金!”


    “衝壓車間,更是要細分!”顧南川走到那幾台衝壓機前,指著機器說道:“一台機器,配三個人!一個人負責上料,一個人負責踩踏板,一個人負責收料和檢查!”


    “每個人隻幹一件事,給我把這一件事幹到極致!幹到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底下的人都聽懵了。


    一個人隻幹一件事?


    那不成傻子了嗎?


    “我不同意!”一個聲音從人群裏響起。


    是之前那個被罰了五塊錢的趙鐵蛋。


    他梗著脖子喊道:“廠長,這不公平!憑啥他踩踏板的跟我上料的拿一樣的錢?那活兒輕鬆多了!”


    “誰跟你說拿一樣的錢?”顧南川冷笑一聲。


    他走到牆邊,揭開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紅紙。


    【南意工藝廠生產獎懲條例】


    “從今天起,所有計件崗位,實行‘小組連坐’和‘超產獎勵’!”


    “以上料、衝壓、收料三人為一組。每生產一百件合格品,記一個標準工時。每出現一件次品,從你們小組的獎金池裏扣一毛錢!”


    “如果一個小組,一天之內沒有任何次品,產量還超過了定額,我額外獎勵五塊錢,你們三個人自己分!”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這規矩,太狠了!


    但也太誘人了!


    一件次品扣一毛,那要是手腳毛糙,一天下來不僅沒獎金,還得倒貼錢。


    但要是幹得好,一天多掙一塊多,一個月下來,那可是三四十塊!


    比縣長工資都高!


    “現在,誰還覺得不公平?”顧南川目光如刀,盯著趙鐵蛋。


    趙鐵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規矩下,誰幹活不認真,影響了小組的獎金,不用廠長開口,同組的兩個人就能把他活撕了!


    “好!就這麽幹!”


    “媽的,誰要是敢拖我後腿,我第一個不答應!”


    工人們的眼睛都紅了,那股子被錢燒起來的鬥誌,瞬間壓倒了所有的不滿和疑慮。


    “沈知意,趙小蘭。”顧南川轉過身。


    “在!”


    “你們兩個,帶著十二個學生兵,成立‘質檢科’。你們不用幹活,就給我拿著尺子,拿著卡尺,在車間裏來回巡。發現一個次品,登記在案,月底從獎金裏扣。發現一個重大技術創新,或者提出一個能提高效率的好點子,我當場獎勵十塊錢!”


    沈知意和趙小蘭的眼睛同時亮了。


    這不僅僅是監督,更是激勵!


    “現在,重新分組!半個小時後,給我把機器重新轉起來!”顧南川一聲令下。


    整個車間,像一盤被激活的棋局,瞬間動了起來。


    分組,領料,責任到人。


    半小時後,當那五台衝壓機再次發出“哐哐”的聲響時,整個車間的氛圍徹底變了。


    沒有了之前的混亂和嘈雜。


    上料的隻管上料,眼神專注。


    踩踏板的隻管踩踏板,節奏穩健。


    收料的更是瞪大了眼睛,把每一片壓出來的龍鱗都對著光檢查一遍,生怕有半點瑕疵。


    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嚴鬆老爺子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井然有序的一幕,手裏的算盤都忘了撥。


    “這……這哪是工廠啊……”嚴鬆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震撼。


    “這分明就是一支軍隊。”


    顧南川站在他身邊,看著那條正在高效運轉的流水線,深吸了一口滿是機油味的空氣。


    “嚴老,這還不夠。”


    顧南川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修建的路基。


    “等路修通了,等咱們的卡車能源源不斷地把貨拉出去。”


    “我要讓這支軍隊,踏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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