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省城機械廠的大鐵門緊閉著,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勁兒。


    那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就停在路邊,發動機已經熄火,但車頭還散發著餘熱。


    顧南川坐在駕駛室裏,手裏啃著半個冷饅頭,雙眼盯著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眼神比早晨的霧氣還沉。


    “哥,這可是省裏的大廠。”二癩子縮在副駕駛上,看著那高聳的圍牆和門口荷槍實彈的保衛科幹事,心裏直打鼓,“咱們就這麽硬闖?人家能搭理咱們這鄉下作坊?”


    “誰說要硬闖?”顧南川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麵渣,“咱們是來送錢的,又是來求援的。隻要門路對,閻王爺也得給幾分薄麵。”


    七點半,上班的哨聲準時吹響。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匯成一股藍色的洪流湧入廠區。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夾克,推門下車。


    “走,帶上那兩瓶好酒,還有那張‘尚方寶劍’。”


    門衛室的大爺眼皮子耷拉著,手裏捧著個大茶缸。


    見兩個外地人湊過來,剛想揮手趕人,顧南川已經把一包“大前門”順著窗戶縫遞了進去。


    “大爺,勞駕。我是紅旗公社外貿基地的,這是介紹信。”顧南川聲音溫和,卻不卑不亢,“我們有筆急單,想找咱們廠銷售科談談設備的事兒。”


    大爺捏了捏煙盒,又瞥了一眼那張蓋著省外貿局紅章的介紹信,臉色緩和了幾分。


    “外貿的?行,進去吧。銷售科在辦公樓二樓左拐。不過醜話說前頭,咱們廠最近忙著生產農機,怕是沒空接閑散單子。”


    進了廠區,轟隆隆的機器聲震耳欲聾。


    空氣裏彌漫著切削液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這是工業時代最獨特的香水味。


    銷售科的門虛掩著。


    科長姓馬,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對著一張生產計劃表發愁。見顧南川進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不耐煩:“哪個單位的?沒預約不接待。”


    “馬科長,我是來給您解憂的。”顧南川沒廢話,直接把那個黑皮包往桌上一放,拉鏈拉開,露出一角紮實的大團結。


    馬科長眼神一凝,隨即板起臉:“同誌,這是國營大廠,不興這一套。”


    “您誤會了。”顧南川笑了笑,把錢推回去,反手掏出了那張二十三萬美金的訂單複印件,“錢是定金,這才是正事。”


    “二十三萬美金的外匯訂單,工期隻剩兩個半月。我需要五台小型衝壓機,還要配套的模具。現貨,現款。”


    馬科長拿起訂單看了兩眼,眉頭皺了起來:“外匯是好事。但同誌,你來晚了。我們廠現在的任務是支援春耕,生產拖拉機配件。衝壓機這種小設備,生產線早就停了,要定做,得排到下半年。”


    “我不要新的。”顧南川打斷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堆滿雜物的廢料場,“我看那院子裏,好像堆著幾台淘汰下來的老式俄製衝床?”


    馬科長一愣:“那些?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了,精度不夠,噪音大,還要修,早就報廢了。”


    “我要了。”顧南川斬釘截鐵,“按廢鐵價,再加兩成的維修費。隻要能動,我就拉走。”


    馬科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確定?那玩意兒衝鋼板不行,容易卡死。”


    “我不衝鋼板。”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片金黃色的麥草龍鱗,“我衝這個。”


    他走到馬科長的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訂書機,用力一壓。


    “哢噠”一聲,麥草上留下兩個孔。


    “我的原料是草,不是鐵。那些老衝床雖然精度差,但勁兒大,皮實。隻要把模具改一改,把衝程調短,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切草機。”


    顧南川從懷裏掏出一張昨晚在車上畫的草圖,拍在桌子上。


    “馬科長,這是我設計的模具改裝圖。您讓車間的老師傅看一眼,要是能行,這五台廢鐵,我出兩千塊拉走。另外,我再給廠裏捐一千塊的‘技術指導費’,請兩位師傅跟我回村調試兩天。”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馬科長徹底沒話說了。


    廢物利用,創收三千塊,還能支援外貿建設。


    這哪是生意,這是送上門的政績啊!


    “行!”馬科長猛地站起來,“隻要技術科說能改,這事兒我批了!”


    半小時後,車間主任老張拿著顧南川的圖紙,圍著那幾台鏽跡斑斑的老衝床轉了三圈。


    “神了……”老張抬起頭,看著顧南川的眼神裏滿是驚訝,“小夥子,你學過機械?這改法,把衝頭的力道卸了一半,換成了高頻震動。這要是用來切軟料,確實比新機器還好使!”


    “瞎琢磨的。”顧南川遞過去一根煙,“張師傅,能改嗎?”


    “能!太能了!”老張是個技術癡,看見這種巧妙的改動就手癢,“給我半天時間,把模具車出來,換幾個彈簧就能用!”


    當天下午。


    那輛解放牌卡車的車鬥裏,多了五台黑乎乎、沉甸甸的大家夥。


    雖然油漆斑駁,但經過老張帶人緊急維護,核心部件都上了新油,轉輪擦得鋥亮。


    二癩子坐在駕駛室裏,興奮得直拍方向盤:“川哥!這下咱們發了!有了這鐵家夥,那龍鱗還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顧南川坐在副駕駛,手裏拿著那張剛簽好的設備轉讓合同,長出了一口氣。


    “發不發,還得看能不能轉起來。”他看向窗外正在倒退的省城,“二癩子,開穩點。這五台機器,是咱們那條金龍的心髒。”


    回程的路上,天色漸暗。


    車燈劃破夜幕,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土路。


    顧南川沒敢合眼。


    這車上拉著的不僅僅是機器,更是南意廠五百號人的飯碗,是那二十天生死線的保障。


    回到周家村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但南意廠依舊燈火通明。


    周大炮披著大衣站在村口,聽見車聲,激動得把手裏的旱煙袋都扔了:“回來了!這回拉回來的又是啥寶貝?”


    “大家夥!”顧南川跳下車,雖然滿臉疲憊,但眼睛亮得嚇人,“周叔,叫人卸車!連夜安裝!”


    “好嘞!”


    幾十個壯小夥子喊著號子,把那五台幾百斤重的衝床抬進了剛通了電的車間。


    顧南川沒休息,拿著扳手親自上手調試。


    “接電!”


    “通電!”


    “嗡――”


    老式電機的轟鳴聲有些粗糙,帶著歲月的滄桑感,但在這一刻,卻比任何樂曲都動聽。


    顧南川拿起一把處理好的寬麥稈,塞進剛裝好的模具底下,腳下一踩踏板。


    “哐!哐!哐!”


    隨著衝頭有節奏地起落,無數片金黃色的、邊緣整齊劃一的龍鱗,像雪花一樣從出料口噴湧而出。


    僅僅一分鍾,就堆滿了一個小簸箕。


    這效率,比人工剪快了一百倍不止!


    圍觀的工人們看傻了眼,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神了!這鐵家夥真神了!”


    “這下別說十萬套,就是二十萬套咱們也能幹出來!”


    沈知意站在人群後,看著那個滿身油汙、正蹲在機器旁專注調試的男人。


    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剛毅的線條。


    她走過去,遞給他一塊濕毛巾。


    “南川,心髒裝上了。”


    “嗯。”顧南川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站起身,看著這五台正在不知疲倦工作的鋼鐵巨獸。


    “有了這心髒,咱們的金龍,才算是真的活了。”


    他轉過身,對著嚴鬆喊道:“嚴老!現在的日產量,重新算!”


    嚴鬆手裏的算盤打得飛起,聲音顫抖:“廠長!照這個速度,咱們每天能出……能出三千套!二十天?十天就能把第一批貨趕出來!”


    “那就幹!”顧南川大手一揮,豪氣幹雲。


    “告訴大夥兒,這個月獎金翻倍!咱們要讓全世界都看看,什麽叫周家村速度!”


    然而,就在全廠上下熱火朝天的時候,顧南川的目光卻透過窗戶,看向了漆黑的村外。


    機器有了,產量有了。


    但這麽多貨要運出去,光靠這一輛卡車,怕是遠遠不夠。


    而且,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一下雨就爛成泥塘,也是個大隱患。


    “路……”顧南川喃喃自語,“要想富,先修路。看來,這五百塊錢的承包費,還得再加點碼。”


    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計劃。


    一個不僅能解決運輸,還能把周家村徹底改頭換麵的瘋狂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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