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公社電管站的院子裏,幾棵老槐樹遮天蔽日,知了在樹梢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站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京劇聲,還有紫砂壺磕碰茶杯的脆響。


    二癩子蹲在門口的台階上,腳邊扔了三四個煙屁股。


    他那張平時在村裏橫著走的臉,這會兒卻皺成了苦瓜,手裏攥著那包沒送出去的“大前門”,汗津津的。


    “川哥,這孫站長架子太大了。”


    二癩子見顧南川從卡車上跳下來,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抱怨,“我在這一上午了,連門都沒進去。那個辦事員說站長在開會,可我明明聽見他在裏頭哼曲兒呢。”


    顧南川抬頭看了看那塊剝落了紅漆的“電管站”牌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這就是這個年代特有的“電老虎”。


    手裏攥著開關,就覺得自己攥住了別人的命脈。


    尤其是對於南意廠這種急需擴產的企業來說,斷了電,那就是斷了氣。


    “開會?”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領口,也沒讓二癩子通報,徑直走到那扇虛掩的門前。


    他抬起腳。


    “砰!”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屋裏的收音機都跳了頻,京劇變成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辦公桌後的藤椅上,一個穿著白背心、手裏拿著蒲扇的胖子猛地彈了起來,茶水灑了一褲襠。


    “誰啊!懂不懂規矩!想造反嗎?”


    孫站長氣急敗壞地吼道,那一身肥肉隨著吼聲亂顫。


    顧南川沒說話,大步走進屋,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孫站長對麵。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蓋著省外貿局和國家外貿部雙重紅章的加急訂單,往桌上一拍。


    “孫站長,這會開得挺雅致啊。”


    顧南川指了指桌上的訂單,“我這兒有十萬火急的軍情,不知道能不能插個隊?”


    孫站長也是個人精,一看來人的氣勢,再看那輛停在院子裏的墨綠色大卡車,心裏的火氣頓時壓下去了一半。


    他眯著眼,掃了一下那張單子。


    全是洋文,看不懂。


    但他認得那個紅得刺眼的國徽章。


    “你是……周家村那個顧南川?”


    孫站長放下蒲扇,語氣雖然緩和了些,但那股子官腔還是端的足足的,“顧廠長,我知道你們廠現在名氣大。但電管站有電管站的規矩。你們那個變壓器擴容的事兒,不好辦啊。”


    “怎麽不好辦?”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扔過去。


    孫站長接住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貪婪,但嘴上卻還在打太極。


    “顧廠長,你也知道,現在全縣都在搞生產,電力緊張得很。縣裏的配額就那麽點,我這兒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孫站長歎了口氣,一副為難的樣子,“再說了,拉專線得要杆子、要銅線、還要大變壓器。這些可都是緊俏物資,批條子都得排到明年去。”


    這就是典型的“卡脖子”。


    意思很明顯:想用電?


    得出血。


    得求我。


    顧南川看著他那副嘴臉,笑了。


    他沒接孫站長的話茬,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那輛卡車。


    “孫站長,您可能誤會了。”


    顧南川身子前傾,兩手撐在桌麵上,那股子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桌。


    “我今天來,不是來求您批條子的。”


    “我是來給您送政績的。”


    孫站長一愣:“什麽意思?”


    “物資緊缺是吧?沒關係,我有。”


    顧南川豎起一根手指,“變壓器,我已經在省城機電廠訂好了,500千伏安的大家夥,明天就能拉回來。水泥杆子、銅芯線,我也全包了。”


    “甚至連施工隊,我都自己帶。”


    孫站長手裏的煙差點掉地上。


    自己買變壓器?


    自己架線?


    這得多少錢?


    這顧南川,到底賺了多少美金?


    “顧廠長,這……這不合規矩吧?”孫站長結結巴巴地說,“電網可是國家的……”


    “所以啊,這設備買回來,名義上還是掛在你們電管站名下。”


    顧南川圖窮匕見,“我出錢,出設備,出人。您隻需要點個頭,蓋個章,派個技術員去監工。等線架好了,這幾萬塊錢的固定資產,可就是您孫站長任期內的政績。”


    “不僅如此,這條專線除了供我們廠,富餘的電量還能反哺給周家村和附近的李家莊。”


    “這可是‘支援農村建設’的大功勞。”


    顧南川盯著孫站長的眼睛,聲音低沉誘惑,“孫站長,這筆買賣,您是做,還是不做?”


    孫站長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這哪是買賣?


    這是天上掉餡餅!


    不用公社出一分錢,就能白得一套電力設施,還能落個好名聲。


    這要是拒絕了,那就是腦子裏進了水。


    “做!必須做!”


    孫站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顧廠長果然是大手筆!我就說嘛,支持外貿出口,那是我們電管站義不容辭的責任!”


    “那這章……”


    “蓋!馬上蓋!”


    孫站長拉開抽屜,拿出公章,在那份《電力擴容申請書》上狠狠按了下去。


    十分鍾後。


    顧南川拿著蓋好章的文件,走出了電管站。


    陽光刺眼。


    二癩子跟在後麵,一臉崇拜:“川哥,你也太神了!那孫胖子剛才還拿腔拿調的,咋一轉眼就跟孫子似的?”


    “因為他怕了。”


    顧南川把文件扔進車裏,拍了拍車門,“他怕的不是我,是錢,是勢。”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擋南意廠的路,誰就是跟外匯過不去。”


    “走,回村!”


    “通知周叔,全公社的大招工,正式開始!”


    ……


    周家村的打穀場上,人山人海。


    這回不僅僅是周家村的人,連隔壁李家莊、王家屯,甚至十幾裏外的村子都來了人。


    五百個名額。


    這是紅旗公社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招工。


    幾張大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著厚厚的花名冊。


    嚴鬆老爺子戴著老花鏡,坐在桌子後麵,手裏的鋼筆就沒停過。


    “姓名?”


    “趙鐵蛋。”


    “會幹啥?”


    “有力氣!能扛兩百斤!”


    “去二車間,搬運組。”


    另一邊,沈知意帶著趙小蘭那幫學生娃,正在對女工進行手藝考核。


    “這根麥草,要在三分鍾內編成一個同心結。開始!”


    幾百號婦女圍在旁邊,一個個屏息凝神,手裏捏著麥草,額頭上全是汗。


    這可是二十塊錢一個月的金飯碗啊!


    顧南川站在高處,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


    紅磚廠房已經封頂,正在上瓦。


    新的變壓器基座已經挖好,就等著設備進場。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瘋狂地生長。


    “南川。”


    周大炮滿頭大汗地擠過來,手裏拿著個大喇叭,嗓子都喊啞了,“人太多了!這都快一千號人了!咱們隻要五百,這……這怎麽刷啊?”


    “優中選優。”


    顧南川目光冷峻,“周叔,告訴大夥兒,這次招進來的,還要進行為期三天的崗前培訓。不合格的,照樣淘汰。”


    “南意廠要的是精兵強將,不是混飯吃的。”


    “另外,”顧南川指了指遠處那片已經開墾出來的荒山,“把那些沒選上的壯勞力,都組織起來。”


    “去北坡種草。”


    “隻要肯幹,在我顧南川這兒,就沒有餓死的人!”


    轟隆隆——


    遠處傳來一陣雷聲。


    一場秋雨即將來臨。


    顧南川抬頭看了看天色,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雨來了。”


    “正好,把這地澆透了,明年的草,才能長得瘋。”


    而就在這滾滾人潮的邊緣,一個戴著鬥笠、壓低帽簷的男人,正陰惻惻地盯著顧南川的背影。


    他手裏攥著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火車票,那是通往南方的。


    “顧南川……你等著。”


    “劉玉芬倒了,還有人沒倒。”


    男人轉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那是王大發的弟弟,王二狗。


    一條比王大發更陰、更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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