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賓館的一間小會客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外頭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屋裏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鍾走動的哢噠聲。


    顧南川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裏端著一杯白開水,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自家炕頭上嘮嗑。


    他對麵,那個自稱來自安全局的中年男人,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這種目光顧南川很熟悉。


    前世他生意做大了,沒少跟這類特殊部門打交道。


    他們不看你的錢,不看你的名,隻看你對這個國家有沒有威脅,或者——有沒有價值。


    “顧同誌,心理素質不錯。”


    中年男人合上手裏的筆記本,語氣聽不出喜怒,“剛才在外麵,你說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


    顧南川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知道。”


    顧南川從懷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對方擺手拒絕,他便自己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京城工藝美術總公司,財務科副科長,劉玉芬。”


    中年男人眉毛微微一挑,手裏的鋼筆在紙上頓了頓:“證據呢?我們辦案,講究證據。光憑猜測,動不了一個副科級幹部。”


    “證據就在你們手裏。”


    顧南川身子前傾,兩指夾著煙,指了指男人公文包的方向。


    “跛豪是什麽人,你們比我清楚。那是廣州地界上的毒瘤,也是你們盯著的大魚。”


    “這樣一個亡命徒,為什麽會突然盯著我一個外地來的參展商不放?為了錢?還是為了那幾根麥草?”


    顧南川冷笑一聲,彈了彈煙灰。


    “都不是。”


    “是因為有人給了他無法拒絕的好處,或者抓住了他的把柄,讓他不得不冒著破壞廣交會的風險來動我。”


    “而這個時間點,除了在京城被我揭了老底、恨我入骨的劉玉芬,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


    他確實掌握了跛豪最近跟京城方麵有頻繁的長途電話往來,但具體的聯係人還在查。


    顧南川這話,算是把最後一塊拚圖給補上了。


    “顧同誌,你很聰明。”


    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但你要知道,這隻是推論。如果劉玉芬咬死不認,說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顧南川猛地掐滅了煙頭,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同誌,您搞錯了一個概念。”


    “如果是在周家村,她找人打我一頓,那是私人恩怨,頂多算治安案件。”


    “但這裏是廣州,是廣交會!”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樓下,燈火輝煌的流花展館盡收眼底。


    “我帶來的那條龍,那是國家的外交臉麵,是二十萬美金的外匯訂單!”


    “劉玉芬勾結黑惡勢力,企圖在火車站截殺參展代表,損毀國家特級展品,阻撓出口創匯。”


    顧南川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個中年男人。


    “這叫私人恩怨嗎?”


    “這叫破壞國家經濟建設!這叫反革命破壞活動!”


    “這頂帽子,她劉玉芬有幾個腦袋能頂得住?”


    轟——


    這番話,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中年男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農民企業家,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哪裏是個泥腿子?


    這分明是個深諳政治手腕的老獵手!


    他懂得如何利用大勢,如何把個人的私仇,包裝成國家的大義。


    這一刀遞出去,劉玉芬別說翻身,就是想留個全屍都難。


    “好。”


    中年男人站起身,合上筆記本,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賞的笑意。


    “顧同誌,你的覺悟很高。”


    “這件事,我們會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她在京城有什麽關係,隻要動了國家的蛋糕,誰也保不住她。”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顧南川的手。


    “安心參展。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


    從中型會議室出來,顧南川長出了一口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跟這種人打交道,比跟史密斯談生意還要累。


    但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劉玉芬,這次是真的完了。


    回到宴會廳,熱鬧的氣氛還沒散。


    沈知意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裏拿著厚厚的一疊訂單,正低頭核對著什麽。


    她大概是累壞了,高跟鞋脫了一半,腳後跟磨得通紅,眉頭微微蹙著。


    顧南川心頭一軟。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


    沈知意猛地抬頭,看見是他,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南川!你回來了!”


    她獻寶似的把手裏的訂單遞過來,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你看!除了史密斯先生的訂單,剛才又有好幾個歐洲的客商來找我。”


    “法國的、德國的,甚至還有一個從中東來的!”


    “他們都想要咱們的‘鬆鶴延年’,還有人問能不能定做那種小型的龍擺件。”


    “我粗算了一下,光是今晚的意向金,就收了三萬美金!”


    三萬美金。


    加上之前的二十萬,這就是二十三萬。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心跳驟停的巨款。


    顧南川接過訂單,隨意翻了翻,然後放在一邊。


    他伸手握住沈知意那雙因為握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手,輕輕揉捏著。


    “錢是賺不完的。”


    顧南川看著她有些憔悴的臉,“比起這些訂單,我更關心你晚飯吃飽了沒。”


    沈知意臉一紅,小聲說道:“剛才光顧著說話了,就吃了一塊點心……”


    “走。”


    顧南川二話不說,彎腰拿起她的高跟鞋,單膝跪地,幫她穿好。


    “帶你去吃宵夜。”


    “廣州的艇仔粥、蝦餃、幹炒牛河,今晚讓你吃個夠。”


    沈知意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男人。


    大廳裏還有不少外賓和領導,但他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南川……”


    “嗯?”


    “那個找你的人……說什麽了?”


    沈知意還是有些擔心。


    顧南川站起身,把她拉起來,順手幫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擺。


    “沒什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


    “就是有個人,要把牢底坐穿了。”


    ……


    京城。


    夜色深沉。


    劉玉芬正在家裏收拾細軟。


    她的右眼皮從昨天開始就跳個不停,老刀失聯,跛豪那邊也沒個回信。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著她。


    她決定先去鄉下親戚家躲兩天,避避風頭。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響。


    劉玉芬手裏的金鐲子“啪嗒”掉在地上。


    “誰……誰啊?”


    “查水表的。”


    門外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劉玉芬渾身一顫,強裝鎮定地走過去,剛把門打開一條縫。


    “砰!”


    大門被猛地推開。


    幾個穿著製服的公安衝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她的腦門上。


    “劉玉芬,你涉嫌重大經濟犯罪和教唆黑惡勢力破壞國家外交活動,跟我們走一趟!”


    一副冰涼的手銬,哢嚓一聲,鎖住了她的手腕。


    劉玉芬看著那銀白色的手銬,兩眼一黑,徹底癱軟在地上。


    她知道,這回,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而此時的廣州街頭。


    顧南川正牽著沈知意的手,漫步在珠江邊。


    江風習習,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知意。”


    “嗯?”


    “等回了村,咱們的紅磚廠房也該封頂了。”


    顧南川看著江麵上倒映的霓虹,眼底閃爍著更大的野心。


    “接下來,咱們就不止是做麥草畫了。”


    “我要把周家村,變成全中國最大的工藝品王國。”


    “我要讓這世上所有的美,都打上咱們‘南意’的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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