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文化宮廣場,那是整個安平縣最熱鬧的地界兒。


    平時隻有放露天電影或者縣裏開大會,這兒才能聚起人堆。


    可今兒個一大早,廣場南角的大柳樹底下,卻被圍得水泄不通,比過年唱大戲還喧騰。


    日頭剛爬上樹梢,顧南川就讓二癩子把一張紅紙黑字的大海報貼在了柳樹幹上。


    旁邊支了兩張課桌,那是從縣中學借來的,桌上擺著那是幾隻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的“鬆鶴延年”樣品,還有一摞厚厚的招工表。


    最紮眼的,是顧南川身後豎著的一塊木牌子,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南意工藝廠縣城直招:會計一名,車間主任兩名,熟練工一百名。包吃住,月薪二十五起!】


    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還在廣場上遛彎的大爺大媽,還有那些端著鋁飯盒準備去廠裏上班的工人們,全給震住了。


    二十五塊?


    這年頭,縣裏國營紡織廠的一級工,累死累活也就拿個二十八塊。


    一個農村來的草台班子,開口就是二十五?


    “這不是吹牛皮嗎?周家村?那不是那個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的地兒?”


    “就是,聽說是個二流子搞的作坊。我看八成是騙子,把人騙去幹苦力,到時候不給錢。”


    人群裏,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小年輕嗑著瓜子,斜眼看著顧南川,嘴裏說著風涼話。


    他們胸口別著“縣竹編廠”的徽章,那股子身為城裏工人的優越感,都要從鼻孔裏溢出來了。


    顧南川坐在桌子後頭,手裏捧著個大茶缸,神色淡然。


    他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領口挺括,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整個人透著股沉穩勁兒。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筆,麵前攤著花名冊,雖然沒說話,但那身羊絨大衣和清冷的氣質,就像一道無形的牆,讓人不敢輕易造次。


    “各位老少爺們兒。”顧南川放下茶缸,目光掃過那幾個說風涼話的竹編廠工人,“南意廠是不是騙子,去打聽打聽就知道。省外貿局的牌子掛在村口,那是公家認證的。至於錢……”


    他拍了拍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嘩啦”一聲。


    拉鏈拉開,露出一角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現錢日結,絕不拖欠。覺得我們是泥腿子,給不起錢的,大可以站在一邊看熱鬧。但別擋著想過好日子的人。”


    這一手“亮家底”,直接把周圍的議論聲給壓了下去。


    那幾個竹編廠的小年輕臉色一僵,瓜子也不嗑了,伸長脖子往包裏瞅。


    就在這時,人群被擠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頭走了進來。


    他背有些駝,手裏提著個破網兜,裏麵裝著兩個冷饅頭。


    老頭走到桌前,推了推鼻梁上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聲音有些發顫。


    “同誌……你們這兒,招賬房……不,招會計?”


    周圍有人認出了老頭,立馬起哄:“喲,這不是老嚴嗎?咋的,被食品廠開除了,想去給農民記工分啊?”


    “哈哈,老嚴啊,你可是老高中生,去鑽牛棚,也不怕辱沒了斯文?”


    那幾個竹編廠的工人笑得最大聲。


    這老嚴叫嚴鬆,以前是縣食品廠的老會計,因為性格太直,不肯給廠長做假賬,被人排擠,最後找了個由頭給開除了,現在在街上給人寫信糊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嚴鬆聽著周圍的嘲諷,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拿著網兜的手哆嗦著,轉身就要走。


    “慢著。”


    顧南川站起身,幾步繞過桌子,攔在了嚴鬆麵前。


    “老先生,您會做賬?”顧南川沒理會那些嘲笑聲,語氣恭敬。


    嚴鬆停下腳步,苦笑一聲:“會是會,做了三十年。可惜啊,現在這世道,手太直的人,沒飯吃。”


    “手直好啊。”顧南川眼睛亮了。


    南意廠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能管住錢袋子、又剛正不阿的人。


    桂花嫂雖然忠心,但畢竟沒文化,記個流水賬還行,真要涉及到成本核算、稅務對接,還得是專業人士。


    “老先生,您要是不嫌棄我們廟小,這會計的活兒,我請您幹。”顧南川伸出手,“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三十。轉正後四十,外加年底分紅。您看成嗎?”


    三十?


    人群瞬間炸了鍋。


    這可是幹部待遇!


    剛才嘲笑嚴鬆的那幾個人,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嚴鬆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後生……你沒拿老頭子尋開心?我……我可是被公家廠子開除的人。”


    “我看中的是本事,不是那些爛得掉渣的檔案。”顧南川握住嚴鬆那雙幹枯的手,用力晃了晃,“隻要您這筆杆子不歪,南意廠就是您的養老地。”


    嚴鬆看著顧南川那雙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淡然的沈知意。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幾年受的窩囊氣全吐出來。


    “行!這活兒,我接了!隻要你敢用,我這把老骨頭就敢賣給你!”


    嚴鬆這一帶頭,局勢瞬間變了。


    連這種老資格的會計都願意去,那這廠子肯定差不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一下子湧了上來。


    “廠長!我以前在紡織廠幹過臨時工,手快!”


    “我會木匠活!能修機器不?”


    “我初中畢業!我也想報名!”


    剛才還冷冷清清的報名點,眨眼間變得比菜市場還擠。


    那幾個竹編廠的小年輕被擠到了最外圈,看著那熱火朝天的場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切,神氣什麽……不就是有兩個臭錢嗎?”領頭的一個小年輕酸溜溜地啐了一口,但眼神卻控製不住地往那張招工表上瞟。


    他們竹編廠效益不好,已經倆月沒發全工資了。


    顧南川重新坐回桌後,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渴望的臉,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轉頭看向沈知意,壓低聲音:“知意,準備好了嗎?這才是第一關。接下來這幾百號人,得靠你的火眼金睛,把沙子給篩出去。”


    沈知意點了點頭,從包裏掏出一把特製的刻刀和一捆麥草。


    “放心。”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想端咱們的碗,手底下沒點真章可不行。”


    這一天,南意工藝廠在縣城招工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縣。


    原本被人瞧不起的“牛棚作坊”,一夜之間成了人人眼紅的“金飯碗”。


    到了傍晚收攤的時候,顧南川手裏的花名冊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一百多號人。


    除了嚴鬆這個老會計,他還挖到了兩個懂機械維修的退伍兵,甚至還有一個會說幾句俄語的落魄知青。


    就在顧南川收拾東西準備回村的時候,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湊到了跟前。


    是白天那個帶頭嘲諷的竹編廠小年輕。


    他把工裝上的徽章摘了,帽子壓得低低的,滿臉堆笑地遞給顧南川一根煙:“那個……顧廠長,我想問問,你們這兒還招熟練工嗎?我編竹筐編了五年了,手藝絕對沒問題……”


    顧南川看著他,沒接煙,隻是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咋?不嫌我們是泥腿子了?”


    那小年輕臉一紅,尷尬地撓了撓頭:“嗨,那是我想岔了。隻要給錢痛快,給誰幹不是幹啊?顧廠長,給個機會唄?”


    顧南川收起笑容,指了指旁邊還沒撤走的考試桌。


    “想來可以。去那邊排隊,過三關。過了,一視同仁;過不了,哪涼快哪待著去。”


    看著那小年輕屁顛屁顛去排隊的背影,顧南川把黑皮包往腋下一夾。


    這才是他要的效果。


    隻要把利益這塊蛋糕做大,哪怕是曾經高高在上的城裏人,也得乖乖低下頭,來求這一口飯吃。


    “走,回家。”顧南川拉起沈知意的手,“嚴老,您也跟車走。今晚廠裏殺豬,咱們給新來的大夥兒接風!”


    卡車轟鳴著駛出縣城,載著滿滿一車的新希望,也載著顧南川要在全縣下一盤大棋的野心。


    隻是他不知道,就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後,一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


    那是劉玉芬找來的另一個“幫手”。


    風起了,但這回,顧南川手裏握著的,是一把能斬斷一切風浪的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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