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半大孩子,背著打著補丁的鋪蓋卷,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鵪鶉,拘謹地站在南意工藝廠的院子裏。


    這就是顧南川從公社中學挖來的“尖子生”。


    院子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社員。


    大夥兒眼神複雜,有羨慕的,也有撇著嘴說酸話的。


    畢竟這幫“生瓜蛋子”一來就是十五塊錢的底薪,比村裏壯勞力在地裏刨食一個月賺得都多。


    “南川啊,不是嬸子多嘴。”一個膀大腰圓的婦女擠到前頭,手裏還納著鞋底,那是村東頭的劉嬸,家裏三個兒子,個頂個的壯實,卻沒一個被選上,“你這選的都是些啥啊?一個個跟豆芽菜似的,風一吹就倒。幹活能有力氣?別到時候還得讓我們家大小子給他們擦屁股。”


    這話一出,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那十二個學生娃把頭埋得更低了,尤其是那個叫趙小蘭的羊角辮姑娘,手緊緊攥著衣角,臉漲得通紅。


    顧南川正指揮二癩子把新到的工業染料搬進剛搭好的臨時涼棚。


    聽見這話,他停下手裏的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嬸,您家那三個大小子,力氣確實大。”顧南川走到劉嬸麵前,臉上掛著笑,眼神卻沒溫度,“那是扛麻袋、挑大糞的好手。但我這兒,不缺扛麻袋的。”


    “你這話說的!力氣大還不好?幹活不就得靠力氣?”劉嬸不服氣,嗓門拔高了八度,“我看你是被這幫讀了幾天書的娃娃給迷了眼,不知道莊稼漢的本事!”


    顧南川沒跟她爭辯。


    他轉身走到趙小蘭麵前,從兜裏掏出一根沒處理過的麥稈,又遞過去一把那種極細的美工刀。


    “小蘭,露一手。”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定海神針般的穩勁兒,“把這根麥稈,給我剖成十根絲。要不斷的,勻稱的。”


    趙小蘭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顧南川鼓勵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質疑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刀和草。


    這活兒,她在公社中學考試的時候練過,但當時隻要求剖成五根。


    十根?


    那是極限。


    但她知道,這不僅是考試,這是在爭一口氣。


    趙小蘭沒說話,找了個板凳坐下。


    她屏住呼吸,手指穩得像塊石頭。


    刀尖輕輕切入麥稈的表皮,那種細微的“沙沙”聲,在嘈雜的院子裏幾乎聽不見。


    劉嬸還在那兒嘀咕:“切個草有啥難的?我家老二殺豬……”


    “閉嘴。”顧南川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劉嬸被那一記眼刀嚇得縮了縮脖子,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也就是兩三分鍾的功夫,趙小蘭放下了刀。


    她捏住麥稈的一頭,輕輕一抖。


    原本一根完整的麥稈,瞬間散開,像是一把金色的拂塵。


    十根細如發絲的麥草絲,根根分明,粗細均勻,沒有一根斷裂。


    風一吹,那草絲隨風飄動,輕盈得像是有了生命。


    院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剛才還撇嘴的社員們,這會兒眼珠子都直了。


    這手藝,別說殺豬的,就是繡花的也未必能行啊!


    “劉嬸。”顧南川從趙小蘭手裏接過那把草絲,走到劉嬸麵前晃了晃,“您家老二殺豬是一把好手,那是力氣活。但我這兒要的,是拿手術刀的手藝。這根草絲,要是粗了半分,編出來的鳳凰尾巴就顯得笨;要是斷了一根,那就是次品,洋人是要退貨索賠的。”


    “您覺得,您家老二那雙殺豬的手,能幹這個?”


    劉嬸看著那細得不像話的草絲,老臉臊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狠狠瞪了一眼自家看熱鬧的兒子:“看啥看!回家喂豬去!”


    說完,灰溜溜地鑽出人群跑了。


    顧南川轉過身,看著那十二個腰杆挺直了不少的學生娃,聲音朗朗:“都看見了嗎?在南意廠,不看誰嗓門大,不看誰力氣足,隻看誰手裏的活兒細!”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廠裏的技術員。誰要是敢欺負你們,就是跟我顧南川過不去。但醜話說前頭,誰要是手藝練不出來,糟蹋了我的料,卷鋪蓋走人,沒情麵講!”


    “是!廠長!”十二個孩子齊聲高喊,聲音裏透著股初生牛犢的衝勁兒。


    立完了威,接下來就是幹正事。


    沈知意把這群孩子領進了屋。


    她今天特意把那塊小黑板擦得幹幹淨淨,上麵畫著鳳凰尾羽的分解圖。


    “大家先去洗手,用肥皂洗三遍。”沈知意站在講台上,聲音溫柔卻嚴厲,“這些工業染料很貴,而且對雜質很敏感。手上的油汙要是沾上去,染出來的顏色就會發花。”


    孩子們乖乖排隊洗手,一個個把手搓得通紅。


    顧南川在旁邊看著,心裏踏實了不少。


    這幫孩子就像是一張張白紙,沈知意怎麽畫,他們就怎麽長。


    這比改造那些老油條容易多了。


    “根叔,開桶!”顧南川走到院子西角。


    那裏擺著從京城拉回來的紅色鐵桶。


    二癩子早就拿著大扳手候著了,聽見招呼,嘿嘿一笑,卡住桶蓋邊緣,猛地一用力。


    “崩!”


    密封蓋彈開。


    一股濃鬱的化工原料味兒撲麵而來,但這味道在顧南川鼻子裏,那就是鈔票的味道。


    桶裏是深紅色的膏狀染料,那是“品紅”。


    “這可是好東西啊。”根叔湊過來,眯著眼看,“比咱們以前煮的那紅紙水強多了,看著就稠。”


    “那是。”顧南川拿出一根玻璃棒攪了攪,“這一桶,夠咱們染半年的草。而且這顏色,那是正經的‘中國紅’,洋人最認這個。”


    “二癩子,去把新蓋的烘幹房爐子生起來。”顧南川吩咐道,“今天咱們試第一爐工業染色的貨。我要看看,這紅星廠的顏料,到底有多硬。”


    烘幹房是這幾天周大炮找人連夜趕出來的。


    雖然紅磚房還沒蓋好,但先用土坯壘了個臨時的,裏麵盤了火道,溫度能恒定在六十度左右。


    一下午的時間,整個南意廠就像是一台上了油的機器,全速運轉。


    學生娃們在沈知意的指導下,笨拙卻認真地處理著麥稈。


    根叔負責調配染料比例,桂花嫂帶著婦女們負責清洗。


    顧南川則守在烘幹房門口,盯著溫度計。


    傍晚時分,第一批用工業染料染製、經過烘幹房定型的麥草出爐了。


    當顧南川打開烘幹房那扇厚重的木門時,夕陽正好打在門口。


    一排排掛在架子上的麥草被推了出來。


    那種紅,不再是以前那種浮在表麵的豔俗,而是一種沉穩、飽滿、透著光澤的深紅。


    就像是經過歲月沉澱的紅寶石,又像是剛從血管裏流淌出來的鮮血,熱烈而莊重。


    更重要的是,經過烘幹定型,這些麥草筆直挺拔,韌性十足,完全沒有了自然晾曬那種容易彎曲變形的毛病。


    “成了!”沈知意走過來,拿起一根紅草,在手指上繞了兩圈,鬆開手,麥草瞬間彈回原狀,連一絲折痕都沒有。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顧南川看著這批貨,眼底閃爍著野心,“有了這個,咱們那三千套訂單,半個月就能拿下。”


    他轉頭看向那些還在忙碌的學生娃,又看了看院子裏越堆越高的成品。


    “知意,明天開始,實行兩班倒。”


    “兩班倒?”沈知意一愣,“那不是要連夜幹?”


    “對,人歇機器不歇。”顧南川指了指那台不知疲倦的封口機,“京城的報紙已經發出去了,全國的訂單馬上就會像雪花一樣飛來。咱們得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市場占滿了。”


    “我要讓這全中國的供銷社櫃台上,擺的都是咱們‘南意’的貨。”


    夜幕降臨,周家村的燈火稀疏,唯獨村西頭的牛棚亮如白晝。


    柴油機的轟鳴聲、孩子們的誦讀聲、還有機器的壓合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這個貧困村莊最動聽的樂章。


    而此時,在幾十裏外的縣城,一個陰暗的招待所房間裏。


    一個穿著列寧裝、滿臉陰鬱的女人正死死盯著手裏的《人民日報》。


    那張照片上沈知意自信的笑容,像是一根刺,紮得她眼睛生疼。


    “八百美金……特邀設計師……”劉玉芬咬牙切齒,把報紙撕得粉碎,“沈知意,你別得意得太早。你以為有了顧南川就萬事大吉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沒有郵票,隻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劉玉芬冷笑一聲,“既然我動不了你,那就找個能動你的人。”


    她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那封信。


    火光映照著她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周家村的風,似乎又開始有些喧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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