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工藝美術總公司的辦公大樓裏,暖氣燒得並不足。


    劉玉芬坐在財務科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裏的茶杯捧了又放,放了又捧。


    杯子裏的水早涼了。


    她眼皮跳得厲害,右眼皮像是被人安了彈簧。


    老刀沒回來。


    按理說,昨晚就該有消息了。


    幾個胡同串子,收拾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外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死丫頭,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隻要劃花了沈知意的臉,打斷顧南川的手,這倆人今天就別想出現在匯報展上。


    可整整一宿,老刀就像死了一樣,連個屁都沒放。


    劉玉芬心裏發毛。


    她站起身,想去窗邊透透氣,剛走到窗前,就看見樓下大院裏,一男一女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男的高大挺拔,手裏拎著個黑布包,走起路來帶著股風雷之勢。


    女的跟在他身側,米白色的風衣衣擺翻飛,哪還有半點昨天的怯懦?


    顧南川!


    沈知意!


    劉玉芬腦子裏“嗡”的一聲,腿肚子差點轉筋。


    他們怎麽好端端的?


    老刀呢?


    還沒等她想明白,走廊裏已經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砰!”


    財務科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這一腳力道極大,門板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層白灰。


    屋裏其他的會計、出納嚇得尖叫起來,手裏的算盤珠子撒了一地。


    顧南川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沒一點表情。


    他沒看別人,目光越過幾張辦公桌,死死鎖住了角落裏臉色慘白的劉玉芬。


    “劉副科長,早啊。”


    顧南川邁過門檻,回手把門關了一半,堵住了外麵探頭探腦的視線。


    劉玉芬強撐著身子,指著顧南川的手都在抖:“你……你幹什麽?這是辦公重地!還有沒有王法了?保衛科!快叫保衛科!”


    “別喊了。”


    顧南川幾步走到她辦公桌前,把手裏那個黑布包往桌上一扔。


    “咣當”一聲。


    那是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沉悶,壓抑。


    顧南川慢條斯理地解開布包,露出了裏麵那把還帶著暗紅色血跡的三棱刮刀。


    刀鋒森冷,在日光燈下泛著寒光。


    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個膽小的女會計捂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玉芬看見那把刀,就像看見了閻王爺的請帖,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這是老刀的貼身家夥!


    怎麽會在顧南川手裏?


    那上麵的血……是誰的?


    “認識嗎?”


    顧南川拿起那把刀,在手裏把玩著,刀尖輕輕劃過劉玉芬那張紅木辦公桌,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昨晚在東四八條的死胡同裏,有個叫老刀的,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顧南川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用隻有劉玉芬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他說,有人讓他劃花我媳婦的臉,還要廢了我這雙手。”


    “劉玉芬,這買賣做得挺大啊。”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劉玉芬拚命搖頭,冷汗把後背的襯衫都浸透了,“你血口噴人!你這是栽贓!”


    “栽贓?”


    顧南川冷笑一聲,猛地把刀插在桌麵上。


    “篤!”


    刀身入木三分,還在微微顫抖。


    “老刀的手腳都被我廢了,現在就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裏趴著。你猜,他為了少判幾年,會不會把你供出來?”


    顧南川這當然是詐她的。


    老刀那種亡命徒,昨晚跑了就不敢露麵。


    但這並不妨礙他用這把刀來擊潰劉玉芬最後的心理防線。


    劉玉芬徹底崩了。


    買凶傷人,這可是重罪!


    要是進去了,她這輩子就完了!


    “顧南川……南川!咱們有話好說!”劉玉芬哆哆嗦嗦地拉開抽屜,抓出一把錢票,甚至還有那個裝著假賬本的信封,“你要錢是吧?我都給你!隻要你不去告發我……”


    “晚了。”


    顧南川看都沒看那些錢一眼。他轉過身,衝著門口大喊一聲:“陳老!您都聽見了吧?”


    門口人影一閃。


    陳老黑著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保衛科的科長,還有兩個穿著製服的公安。


    原來,顧南川進門前就先去了趟總工辦公室。


    他沒說私事,隻說有人要破壞廣交會的參展代表,涉及人身安全。


    陳老一聽這還了得,立馬帶著人跟了過來。


    剛才屋裏的一舉一動,全落在了陳老耳朵裏。


    “劉玉芬!”陳老氣得胡子都在抖,指著她罵道,“身為國家幹部,買凶傷人,還要毀人容貌!你簡直是無法無天!不僅敗壞了公司的名聲,更是給社會主義抹黑!”


    劉玉芬看見公安,兩眼一翻,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帶走!”


    公安同誌沒廢話,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劉玉芬從桌子底下拖了出來。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顧南川陷害我!”劉玉芬披頭散發,像個瘋婆子一樣掙紮叫喚。


    顧南川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就在劉玉芬被拖過他身邊時,他突然伸出手,攔了一下。


    “等等。”


    顧南川從桌上拿起那個信封――那是剛才劉玉芬慌亂中拿出來的、裝著這幾年貪汙證據的“保命符”。


    他把信封遞給旁邊的公安。


    “同誌,這是劉副科長剛才想用來收買我的東西。我看裏麵好像有些賬目不太對勁,建議你們好好查查。尤其是那批‘受潮報廢’的蘇繡,還有那批‘次品’和田玉。”


    這一刀,才是真正的封喉。


    劉玉芬死死盯著顧南川,眼裏的怨毒要是能化成水,早把顧南川淹死了。


    “顧南川!你不得好死!沈知意!你這個掃把星!你們這對狗男女……”


    罵聲隨著她被拖遠,逐漸消失在樓道盡頭。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意站在門口,看著劉玉芬消失的方向,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那是她怕了十幾年的惡人。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掌握著她生殺大權的繼母,就這樣……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了?


    “沒事了。”


    顧南川走過去,用那雙剛才還握著凶器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說過,今天給她送終。”


    “從今往後,這京城裏,再也沒人能讓你低頭。”


    沈知意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她看著顧南川,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當著陳老的麵,當著滿屋子同事的麵。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煙草味。


    “謝謝。”


    陳老在旁邊咳嗽了兩聲,有些尷尬,又有些欣慰。


    “行了行了,小兩口感情好是好事。”陳老擺擺手,示意其他人該幹嘛幹嘛,“趕緊收拾收拾,匯報展馬上就要開始了。南川啊,你這回可是替咱們公司除了個大害,等展會結束,我給你請功!”


    顧南川鬆開沈知意,衝陳老笑了笑,恢複了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樣。


    “請功就不必了。陳老,隻要把咱們的展位再往中間挪一挪,我就知足了。”


    ……


    上午九點。


    民族文化宮。


    匯報展正式開幕。


    因為劉玉芬的倒台,加上陳老的特批,紅旗公社的展位不僅在核心區,甚至還專門給配了兩個講解員。


    那隻名為“涅槃”的鳳凰,在燈光的聚焦下,美得驚心動魄。


    顧南川穿著那身的確良襯衫,站在展台旁。


    沈知意則坐在旁邊,手裏拿著畫筆,現場演示麥草畫的製作過程。


    這一動一靜,一剛一柔,成了整個展廳最靚麗的風景線。


    “這就是那個賣了八百美金的鳳凰?”


    “乖乖,這麥草還能這麽玩?”


    “聽說這設計師是沈家的大小姐?怪不得有這手藝!”


    人群裏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擠進了人群。


    他手裏拿著個公文包,目光在顧南川和沈知意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隻鳳凰上。


    眼神裏,透著股毫不掩飾的貪婪。


    “這東西,有點意思。”


    男人扶了扶眼鏡,走到顧南川麵前,沒看人,直接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扔在展台上。


    “我是京城友誼商店的采購部主任,姓趙。”


    趙主任揚著下巴,語氣傲慢,“這鳳凰,我要了。以後你們廠所有的貨,友誼商店包銷。但有個條件――品牌得換成我們的,這‘南意’兩個字,太土,上不了台麵。”


    顧南川瞥了一眼那張名片,又看了看這個趙主任。


    他笑了。


    剛送走一個劉玉芬,又來一個想摘桃子的?


    這京城的水,還真是王八多啊。


    “趙主任是吧?”


    顧南川拿起那張名片,兩指一夾,當著所有人的麵,輕輕一彈。


    名片像片枯葉一樣,飄落到了地上的垃圾桶裏。


    “不好意思,我們這土特產,隻賣給識貨的人。至於包銷?”


    顧南川身子前傾,眼神瞬間變得犀利。


    “您那友誼商店的櫃台太小,裝不下我這隻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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