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空氣渾濁,煙草味濃得嗆嗓子。


    顧南川這一腳,踹得不僅僅是門,更是屋裏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會議室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紅木桌,圍坐著七八個上了年紀的人。


    坐在主位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裏端著個搪瓷茶缸,眼神雖然渾濁卻透著股子沉穩。


    這就是陳老。


    而剛才那個大放厥詞說“難登大雅之堂”的,是坐在左手邊的一個胖老頭,戴著厚底眼鏡,正一臉怒容地瞪著門口。


    “放肆!這是什麽地方?也是你們能隨便撒野的?”胖老頭也就是趙專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蓋亂跳,“保衛科呢?怎麽什麽阿貓阿狗都放進來了!”


    顧南川沒搭理他的叫囂。


    他把肩上的木箱穩穩放在地上,直起腰,目光越過趙專家,直接落在主位的陳老身上。


    “陳老,我是紅旗公社顧南川。這位是設計師沈知意。”


    顧南川的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狂傲,“聽說有人覺得麥草低賤,配不上核心展區。我這人脾氣直,聽不得這種屁話,特意把東西扛來,讓大夥兒評評理。”


    “你!”趙專家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粗鄙!簡直是有辱斯文!幾根喂驢的爛草,也敢拿到總公司來現眼?趕緊滾出去!”


    “趙工,稍安勿躁。”


    一直沒說話的陳老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讓趙專家瞬間閉了嘴。


    陳老放下茶缸,目光在那個略顯粗糙的木箱上停留了兩秒,又看了看顧南川那雙沾著黃泥的解放鞋,最後落在了沈知意那張雖然略顯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


    “既然來了,那就打開看看吧。”陳老緩緩說道,“是不是金子,總得見了光才知道。”


    顧南川嘴角一勾。


    他轉頭看向沈知意,微微點了點頭。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


    這是她的戰場,也是她向這座城市宣告回來的第一槍。


    她解開麻繩,動作輕柔而莊重,仿佛她要打開的不是一個木箱,而是一段塵封的曆史。


    箱蓋揭開。


    裏麵並沒有什麽金光閃閃的寶物,而是一塊黑乎乎的、甚至帶著焦炭痕跡的枯木。


    趙專家嗤笑一聲:“故弄玄虛!這就是你們的寶……”


    話音未落,沈知意雙手抓住了覆蓋在上麵的紅綢。


    “起!”


    紅綢滑落。


    原本昏暗的會議室裏,仿佛突然炸開了一團烈火。


    那是一隻鳳凰。


    它並非是用什麽昂貴的金絲銀線堆砌而成,而是用最普通的麥草,一根根、一絲絲地編織、粘貼出來的。


    但它又絕不僅僅是麥草。


    經過顧南川特製的染料浸泡,那是從金黃過渡到赤紅,再到深紫的極致色彩。


    鳳凰單足立於焦黑的枯木之上,昂首向天,雙翼極力舒展,每一根羽毛都呈現出一種在烈火中掙紮、卻又即將衝破束縛的張力。


    尤其是那條長長的尾羽,用了最堅韌的金絲草,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流動的岩漿,又像是凝固的晚霞。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趙專家嘴角的譏諷僵住了,嘴巴半張著,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手裏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落到地上,也沒人去撿。


    陳老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他顧不上扶,快步繞過桌子,顫顫巍巍地走到那隻鳳凰麵前。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燃燒般的羽翼,指尖在距離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驚擾了這隻神鳥。


    “這……這是……”陳老的聲音在發顫。


    “它叫‘涅槃’。”


    顧南川走上前,站在沈知意身側,聲音沉穩有力,“半個月前,一場大火燒了我們的作坊,燒光了所有的原料。這隻鳳凰,就是用廢墟裏搶救出來的麥草,加上鄉親們連夜從懸崖上割來的金絲草做的。”


    “趙專家剛才說,麥草是喂驢的爛草,難登大雅之堂。”


    顧南川轉過頭,目光如刀,直刺那個已經滿頭冷汗的胖老頭。


    “但在我眼裏,這麥草比金子還貴重。因為它代表著咱們老百姓那股子燒不盡、打不死的韌勁兒!”


    “藝術,什麽時候是靠材質來分貴賤的?難道隻有紫檀、隻有玉石才叫藝術?那咱們勞動人民的手藝,就活該被踩在腳底下?”


    這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砸得趙專家臉色慘白,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好!說得好!”


    陳老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有些發紅,“好一個燒不盡、打不死!好一個‘涅槃’!”


    他轉過身,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裏的其他人,指著那隻鳳凰,聲音激昂:“這才是咱們中華工藝的魂!這才是咱們要拿給全世界看的東西!”


    “誰說它不配進核心展區?我看,它不僅要進,還要放在最中間!放在那個‘鎮館之寶’的位置上!”


    一錘定音。


    周圍的幾個專家紛紛點頭,看著那隻鳳凰的眼神裏滿是驚豔和折服。


    有人甚至掏出手絹,悄悄擦了擦眼角。


    在這個百廢待興的年代,這種“浴火重生”的意象,太容易戳中人心了。


    沈知意站在那裏,聽著陳老的評價,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贏了。


    他們贏了。


    顧南川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那是無聲的慶賀。


    “小顧同誌,沈設計師。”陳老平複了一下情緒,轉過身,臉上帶著和藹的笑,“你們給總公司送來了一份大禮啊。這東西,我做主了,直接入選廣交會特等展品!”


    “另外……”陳老頓了頓,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這次匯報展,給你們留了個最好的位置。就在一樓大廳正中央。”


    那是原本留給景泰藍大師的位置。


    趙專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在陳老嚴厲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把頭低了下去。


    “多謝陳老。”顧南川沒有過分的狂喜,隻是鄭重地鞠了一躬。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顧南川沒有再扛箱子。


    陳老特意叫了兩個年輕的幹事,小心翼翼地把“涅槃”抬了下去,說是要先放到恒溫庫裏保護起來。


    走廊裏,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沈知意覺得腳下的路有些飄。


    “南川,我們真的……要在最好的位置展出了?”


    “這隻是開始。”顧南川停下腳步,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知意,接下來幾天,才是硬仗。匯報展上,會有來自全國各地的行家,還有上麵派來的領導。”


    “咱們不僅要展,還要賣。而且要賣出天價。”


    顧南川的眼裏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我要讓這京城的所有人,都記住‘南意工藝’這四個字。也要讓他們知道,沈家的大小姐,帶著榮耀回來了。”


    沈知意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列寧裝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上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差點撞在顧南川身上。


    “哎喲!看著點路!”女人抱怨了一句,抬頭看見沈知意,突然愣住了。


    “沈……沈知意?”


    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恐慌。


    沈知意也愣住了。


    這張臉,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這是她曾經的繼母,那個在她父親出事後,第一時間劃清界限、卷走了家裏所有細軟、還把她趕出家門的女人——劉玉芬。


    沒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這裏碰上了。


    顧南川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沈知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驚愕的女人。


    “怎麽?認識?”


    劉玉芬顯然沒料到沈知意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看起來……並不落魄。


    她目光在沈知意那一身得體的衣服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旁邊氣勢逼人的顧南川,眼珠子轉了轉,那股子刻薄勁兒又上來了。


    “喲,我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那個掃把星嗎?”劉玉芬冷笑一聲,“怎麽?在鄉下混不下去了,跑回來打秋風了?我可告訴你,沈家的東西早就充公了,你別想從我這兒摳走一分錢!”


    沈知意渾身發抖,那是氣的。


    顧南川卻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卻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豬。


    “劉女士是吧?在工藝美術公司上班?”


    顧南川瞥了一眼她胸口的工作牌――【財務科副科長】。


    “好得很。”


    顧南川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寒氣。


    “回去把賬本捂好了。因為過不了幾天,我會讓你把你吃進去的每一分錢,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說完,他拉起沈知意,直接撞開劉玉芬的肩膀,大步朝樓下走去。


    劉玉芬被撞得一個趔趄,扶著牆才站穩。


    她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裏莫名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這丫頭……怎麽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還有那個男人,那眼神……簡直像是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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