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火車站的站台上,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撕裂了空氣,伴隨著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巨響,一股混雜著煤煙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顧南川走在最前麵,肩膀上扛著那個巨大的特製木箱。


    那箱子足有一百多斤重,壓在他肩頭,卻沒讓他挺拔的脊背彎下一分。


    他一隻手扶著箱子,另一隻手向後伸出,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


    “跟緊了,別看腳下,看我的背。”


    沈知意被他護在身後,周圍那些扛著扁擔、提著網兜亂擠的人群,硬是被顧南川用身體撞開了一條路。


    這次進京,他們沒坐硬座。


    外貿局張副科長辦事講究,特意給批了條子,買的是兩張硬臥票。


    在這個年代,能坐上臥鋪的,那都得是縣團級以上的幹部,或者是出差辦大事的“公家人”。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進了臥鋪車廂。


    相比硬座車廂的嘈雜混亂,這裏顯得清淨不少,過道裏鋪著有些發舊的地毯,空氣裏雖然也有煙味,但至少聞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汗酸味。


    他們的鋪位在車廂中段,一個下鋪,一個中鋪。


    顧南川先把木箱小心翼翼地塞進下鋪底下的空檔裏。


    箱子太大,卡得嚴絲合縫。


    他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意,你睡下鋪。”


    顧南川指了指那個鋪著潔白床單的位置,“這木箱就在你身子底下,誰也動不了。我在中鋪盯著,你隻管睡。”


    沈知意剛要點頭,旁邊突然傳來一聲不悅的咳嗽。


    “咳咳!那個……小同誌啊。”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四個兜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手裏還夾著個公文包。


    他坐在對麵的下鋪上,上下打量了顧南川和沈知意一眼,目光在顧南川那雙沾著泥土的解放鞋上停留了兩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這臥鋪車廂也是隨便進的?”


    男人端著架子,語氣裏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我看你們這大包小包的,像是逃荒的盲流。列車員呢?怎麽也不查查票?”


    顧南川正在整理鋪位,聞言動作一頓。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平視著那個男人。


    “我們有票。”顧南川語氣平淡。


    “有票?”男人嗤笑一聲,把手裏的茶杯往小桌板上一磕,“現在的票販子真是無法無天,什麽人都敢往臥鋪裏塞。小同誌,我是去京城開會的,這車廂裏需要安靜。你們要是帶了什麽雞鴨鵝狗的,趁早弄出去,別熏著大家。”


    這男人顯然是把顧南川當成了那種倒騰農副產品的二道販子。


    沈知意臉一紅,有些局促地想解釋:“我們沒帶活物,那是……”


    “知意,喝水。”


    顧南川打斷了她,擰開軍用水壺遞過去,連個正眼都沒給那男人。


    這種自以為是的“幹部”,他見多了。


    越搭理,越來勁。


    男人見自己被無視了,臉上掛不住,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哎!我說你這小年輕怎麽不懂禮貌?我在跟你說話呢!”


    男人站起來,指著沈知意那個下鋪,“還有,這下鋪是留給老弱病殘和領導的。你們兩個年輕人,手腳麻利的,爬上去睡中鋪或者上鋪。這下鋪讓出來,我有同事在隔壁車廂,腿腳不好。”


    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拿沈知意放在鋪位上的布包。


    “啪!”


    一隻大手橫空伸出,像鐵鉗一樣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顧南川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卻大得驚人。


    “哎喲!鬆手!你幹什麽!想打人啊!”男人疼得齜牙咧嘴,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


    “第一,這票是我花錢買的,我想睡哪就睡哪。”


    顧南川微微俯身,眼神冷冽,壓迫感十足,“第二,別用你的髒手碰我媳婦的東西。”


    “第三……”


    顧南川猛地一鬆手,男人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鋪位上。


    “想換鋪位?去列車長那兒開條子。沒條子,就把嘴閉上。”


    男人揉著紅腫的手腕,氣急敗壞:“反了!真是反了!你個泥腿子也敢跟我動手?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市紡織廠的副廠長!這次進京那是去部裏匯報工作的!”


    “列車員!列車員!這裏有流氓打人!”


    男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隔間的人都招來了,列車員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怎麽回事?吵什麽吵?”列車員是個胖大姐,板著臉。


    “同誌!你要給我作主啊!”男人惡人先告狀,指著顧南川,“這兩個鄉下人,不僅霸占下鋪,還動手打人!我懷疑他們是混進來的盲流,票肯定有問題!”


    列車員看了一眼顧南川和沈知意。


    雖然兩人穿得還算整齊,但那一身掩蓋不住的風塵仆仆,確實跟這臥鋪車廂格格不入。


    “把票拿出來看看。”列車員伸出手。


    顧南川沒說話,從貼身口袋裏掏出兩張粉紅色的臥鋪票,連同那張蓋著“省對外貿易局”鮮紅公章的介紹信,還有那封來自京城總公司的邀請函,一起拍在了小桌板上。


    “啪。”


    聲音清脆。


    列車員拿起票驗了驗,真的。


    再拿起那張介紹信,眼神變了變。


    省外貿局?


    這可是創匯的大單位。


    最後,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封牛皮紙信封上,看到“華夏工藝美術總公司”那排紅字時,手抖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帶“總公司”、“京城”字頭的單位,那都是通天的存在。


    “這……”列車員咽了口唾沫,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雙手把東西遞還給顧南川,臉上堆滿了笑:“原來是進京匯報工作的同誌啊!誤會,都是誤會!”


    轉過頭,列車員對著那個紡織廠副廠長臉一沉:“這位同誌,人家票證齊全,還是省裏特批的進京人員。這下鋪本來就是人家的,你鬧什麽鬧?再吵吵,我就叫乘警了!”


    副廠長傻眼了。


    他盯著那封信,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工藝美術總公司?


    特批進京?


    這……這泥腿子到底什麽來頭?


    “我……我……”副廠長張口結舌,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隻能灰溜溜地撿起公文包,縮回自己的鋪位,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再也不敢吭聲。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眼神裏多了幾分敬畏。


    顧南川收起信件,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頭看向沈知意。


    “睡吧。”


    他幫她把被角掖好,動作輕柔得不像話,“這下清淨了。”


    沈知意躺在鋪位上,聽著火車有節奏的哐當聲,看著坐在中鋪邊緣、像座山一樣守著她的顧南川。


    那種熟悉的安全感,再次將她包裹。


    “南川。”


    “嗯?”


    “到了京城……我們真的能贏嗎?”


    顧南川低下頭,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閃爍的眼睛。


    “不是能不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是我們來了,他們就得讓路。”


    火車一路向北,穿過平原,跨過黃河。


    兩天一夜後。


    當第一縷晨光照亮了遠處那巍峨的古城牆輪廓時,廣播裏傳來了播音員激動的聲音。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北京!”


    顧南川站在車窗前,看著那座在晨霧中蘇醒的龐大城市。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過客。


    他是帶著刀來的。


    “知意,醒醒。”


    顧南川輕輕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到家了。”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坐起身,目光透過車窗,貪婪而又恐懼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紅牆綠瓦。


    還有那空氣中特有的幹燥味道。


    京城。


    她回來了。


    隻不過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被抄家趕走的落魄小姐。


    她是“南意工藝”的首席設計師。


    她是顧南川的愛人。


    “走。”


    顧南川一把扛起那個裝有鳳凰的木箱,另一隻手緊緊牽住她。


    “咱們去會會那幫所謂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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