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板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說話開始大舌頭,端杯子的手開始發抖。可巴根不依不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碰,嘴裏還念叨著「許哥你是好人」「許哥你這朋友我交定了」之類的醉話。


    李越看著許老板那副快要不行了的樣子,想開口勸兩句,可嘴剛張開,又閉上了。


    勸啥?今天這酒,許老板該喝。


    不是為了生意,是為了情分。巴根陪他進山,陪他吃飯,陪他喝酒,方方麵麵照顧得周周到到的,這份情誼,不是幾杯酒能還清的,可不喝這幾杯酒,連個表示都沒有。許老板心裏頭明白,所以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飯沒吃完,許老板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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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裏,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麽,聽不清是粵語還是東北話,大概是兩種語言在他腦子裏已經攪成了一鍋粥。他的手指還攥著酒杯,杯子裏還剩小半杯酒,晃來晃去的,就是灑不出來。


    巴根看他倒了,自己也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的表情又滿足又迷糊,嘴裏還念叨著:「許哥……你這個人……講究……」


    薑大爺看著這一桌子醉漢,笑著搖了搖頭,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喝吧喝吧,高興就好。」


    薑大娘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她把盤子摞在一起,筷子攏成一束,碗一個一個地碼好,動作麻利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幾千遍幾萬遍的事。建設和大山站起來幫忙,大山搬凳子,建設擦桌子,兩個人配合默契,跟白天收攤時一樣利索。


    李越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滿桌的狼藉,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院子裏黑黢黢的,隻有廚房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淌出來,落在院子裏,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塊暖色的地毯。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又停了,夜恢複了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薑大爺端著最後一杯酒,慢慢地喝著,眼睛半眯著,不知道是在品酒還是在品這滿屋子的熱鬧。他的頭發在燈光下白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在笑容裏舒展著,像一張被揉皺了又被慢慢撫平的紙。


    李越看著他,心裏頭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我這個絕戶頭。」


    絕戶頭。


    這三個字,薑大爺說出來的時候是笑著的,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哭還讓人難受。一輩子的手藝,四代人的傳承,到了他這兒,差點斷了。不是他不爭氣,是命不給他機會。他一個人扛著這個「絕」字,扛了幾十年,從黑發扛到白頭,從壯年扛到暮年,從奉天扛到哈城。


    他以為會一直扛下去,扛到閉眼那天,把這些菜譜一起帶走。


    可老天爺沒讓他帶走。


    李越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幹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許老板,又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大舅哥,最後看了一眼正端著酒杯笑眯眯的薑大爺。


    李越本想開車去送許老板,可站起來的時候,腿肚子直打顫,扶著桌子沿站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他試著邁了一步,腳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兩步就歪了,趕緊扶住牆,才沒出洋相。腦袋裏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疼,但暈得厲害,眼前的東西都在晃,燈在晃,桌子在晃,連牆都在晃。


    他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睜開,還是晃。


    算了。今天這酒喝得確實有點多,硬撐著開車,那不是送許老板,那是送命。


    他又看了一眼大舅哥,心裏頭那點讓大哥開車送人的念頭徹底滅了。


    巴根坐在椅子上,手裏夾著一根煙,正往嘴裏送。可他送的不是過濾嘴那頭,是冒著火星的那頭。菸頭湊到嘴唇邊上的時候,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煙扔了,用手摸了摸嘴角,低頭一看,手指頭上黑了一道。嘴角也黑了,雀黑雀黑的,像被人用鍋底灰抹了一道,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嘟囔這煙咋這麽燙。


    李越看著大舅哥那副模樣,想笑,可嘴角剛咧開,頭又暈了一下,笑都笑不利索了。


    不過好在,倆小家夥沒喝多。


    大山最聰明,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倒騎驢從院子裏推了過來,停在門口,車板擦得乾乾淨淨的,連昨晚拉貨留下的泥點子都擦掉了。建設和大山對視了一眼,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想幹什麽——兩個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腳,把許老板從椅子上抬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倒騎驢上。許老板躺在車板上,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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