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香氣混著藥石苦澀的餘味,淡淡包裹過來。


    他緊緊閉著眼,感受著腦仁深處一陣陣抽搐的餘痛。


    此刻他必須冷靜,必須從這團亂麻中,找出一個能讓南宮靈開口?的條件……


    意識正渾噩沉浮之際,外殿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殿門被?小心推開一道縫隙,趙內監壓低的、帶著遲疑的聲音飄了進來:“王爺……老奴有一事,不?得不?此刻稟報。”


    謝紈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他此刻不?願見任何人?,更無力應對任何事,隻啞聲道:“……明日再說。”


    趙內監的聲音卻未退去?,反而更近了些:“王爺,此事……關乎陛下前?兩?日的囑托。”


    他頓了頓,喉頭似有哽咽:“陛下曾交給老奴一封密詔,說若將來……若將來有萬一,務必親手交到王爺手中。”


    謝紈身影僵住,他站起?身走到屏風邊,看見趙內監躬身捧著一樣東西的輪廓。


    “……拿進來。”


    趙內監急忙趨步入內,雙手捧著一隻細長的玄漆木匣。


    謝紈接過木匣,打開銅扣,裏麵靜靜躺著一卷詔書。他取出詔書,緩緩展開,目光觸及字跡的刹那,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


    那竟是一封授他為攝政王,總攬朝政,代行天子之權的詔書。


    第95章


    自那天以後,謝昭便如南宮靈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隻是靜靜地躺在龍榻上,麵容在昏暗中?顯得異常平靜,無論謝紈怎樣低聲喚他,他的眼?睛也沒有睜開過。


    趙內監依著謝紈的命令,將“陛下聖體違和,需深宮靜養,一切政務暫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傳諭朝野。


    朝野初時驚疑,但很快奏章便堆疊在了昭陽殿的外殿。


    謝紈坐在那張寬大的椅中?,手邊的新茶早已涼透。


    他隨手翻開最上的一本,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請款修繕舊河道,戶部呈報春稅收支,邊關將領例行陳情……許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動?請纓治水時打過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將他在魏都長久以來?的紈絝惡名?洗去了些許,讓一些朝臣開始用?另一種眼?光打量這位年輕的攝政王。


    於是,他盡力?將能明確裁決的折子批了,餘下需要商議的,便召相關臣子入殿。


    因著先前共事的經曆與治水攢下的幾分威信,議事過程竟出乎意料地順暢,少了許多?預想中?的刁難。


    隻是退下前,總有人言語迂回,試圖從他口中?探聽天子病情。


    謝紈麵上波瀾不驚,用?“陛下需要靜養”、“太醫自有章程”等話一一擋了回去。


    他去過天牢幾次。


    南宮靈聽到腳步聲,便抬起眼?睛靜靜看著他,那神情分明在說:要麽一起毀滅,要麽一起煎熬。壓根不打算給謝紈絲毫談判的餘地。


    ……


    夜色深重,謝紈摒退左右,獨自踏入內殿。


    燭火幽微,映著榻上人無聲無息的輪廓。不知是否是幻覺,謝紈總覺得謝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輕,手上的溫度也一分分流失。


    這種眼?睜睜看著生?命跡象從最親近的人身上一點點抽離,自己卻束手無策的感覺,猶如鈍刀割肉。


    謝紈在床沿靜坐了許久,燭芯“劈啪”一聲輕爆,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脖頸。


    隨後他蹬掉腳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樣蜷縮在龍榻寬外側,閉上眼?睛。


    果?然,不過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鏽鐵錐在顱骨內緩慢攪動?的疼痛,便從腦海最深處蘇醒如約而至,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自從將南宮靈投入牢獄,這頭痛便每夜準時降臨。


    它不僅是身體上的折磨,更像一種刻意的提醒。


    謝紈緊閉著眼?,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的味道。


    這日複一日的頭痛,正一點一點啃噬著他的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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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聽官員稟報時,那些原本平常的話語,甚至殿外的一點風聲,都會在他心裏莫名?點起一股無名?火,燒得他煩躁難安,幾乎要壓抑不住暴烈的衝動?。


    起初他以為隻是憂心兄長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製不住地當著一個宮人的麵砸碎了一個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聲炸得滿殿皆驚。


    宮人嚇得直接跪倒,臉色慘白,驚慌失措地不敢抬頭看他。


    謝紈喘著氣,看著地上四?散的碎片,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心裏好像住進了一頭陌生?的野獸。


    易怒,暴戾,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將自己蜷得更緊,分不清是醒是睡。隻有那頭痛,一陣緩,一陣急,反複碾磨著他所剩無幾的清明。


    也許他還是失敗了。


    就像無論怎樣掙紮,故事的走向早已寫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他忽然想起沈臨淵。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北澤如何了?統治是否順利?是否也常在深夜裏獨自麵對寂靜?


    他把臉深深埋進冰冷的錦被,呼吸間盡是熏香與藥味交織的氣息。


    ……此生?,他們還能再見嗎。


    就在這似夢非夢的恍惚間,他忽然聽見耳畔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謝紈一時怔住,以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聽。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那觸感分明,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竟讓翻攪的頭痛悄然平息了幾分。


    謝紈猛然睜開眼?,正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銀白色眼?眸。


    他呼吸一滯,短暫的空白後,他猛地翻身坐起,視線倉皇上移,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頭銀白色的長發。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每一根汗毛都在驚懼中?根根倒豎。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已將龍榻上昏睡的謝昭擋了個嚴嚴實實。


    謝紈喉頭發緊,盯著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認得這雙眼?睛,這頭銀發,正是數月前,有過一麵之緣的南宮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你要做什麽?”


    南宮尋緩緩收回了撫在他額前的手,銀白色的眼?眸裏沒有殺意,也沒有敵意,反而浮著一層近乎悲憫的審視。


    他靜靜打量著謝紈,輕聲開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樣。與上次相見時,簡直判若兩人。”


    麵色蒼白,眼?下泛著青黑,昔日光澤流溢的蜜色長發,此刻黯淡地垂落肩頭。


    就連那張曾經被民間私下議論過於精致昳麗的臉,也隻剩下了被憂懼與疼痛反複磋磨後的疲憊與憔悴。


    謝紈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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