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槐下承諾,匠骨相傳


    股份的事落定的第三天,擴店的各項前期籌備就緊鑼密鼓地排上了日程。


    江霖帶著老方和小李,連著跑了兩天旁邊的閑置鋪麵,跟房東敲定了長期租賃意向,又找相熟的裝修師傅現場量了尺寸,出了初步的布局圖紙;陳敬東趁著休班,把雲境酒店裏標準化的明檔後廚設計摸了個透,連夜改出了鹵味區的動線規劃;林曉棠也沒閑著,把師傅傳的幾十種川味小吃、甜水挨個理了一遍,定好了小吃檔的基礎菜單,連明檔操作台的高度、保溫設備的選型,都一一標注得清清楚楚。


    五個人擰成了一股繩,原本看著千頭萬緒的事,沒幾天就捋得明明白白。等各項前期籌備都有了眉目,江霖約了大師兄陳敬東和小師妹林曉棠,定在周末一早去師傅謝明誌的老院子,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師傅。


    臨出發前,江霖特意拐回家,接上了心玥和念念。陳敬東看著抱著孩子坐進後座的夫妻倆,笑著打趣:“怎麽還把弟妹和念念帶來了?合著你小子早有準備啊?”


    江霖給念念扣好安全扣,一臉狡黠地笑了,那股子三人裏獨有的調皮勁兒全露了出來:“那必須的。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師傅那脾氣,刀子嘴豆腐心,罵起咱們三個來,能拿著炒勺追半條街。可他最疼念念,有這小丫頭在,他就算有火,也舍不得當著孩子的麵發,咱們好歹能少挨兩句罵。”


    副駕的林曉棠回頭捏了捏念念軟乎乎的小臉,笑得不行:“還是你鬼主意多,也就你敢在師傅麵前耍這些小聰明,換我們倆,早被師傅一蒲扇拍過來了。”


    心玥也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江霖的胳膊:“也就你敢拿師傅打趣,等會兒到了地方,少貧嘴,別真惹師傅生氣。”


    江霖嘿嘿笑了兩聲,嘴上應著,心裏卻早打好了算盤。他是師門裏年紀最小的,也是最調皮愛鬧的,從拜師那天起,就數他挨師傅的罵最多,也數他最敢跟師傅開玩笑。師兄弟三個聚在一起,隻要有他在,從來不會冷場,就算是天塌下來的事,他也能插科打諢地給逗樂了。


    師傅的老院子在城南的老巷裏,牆根下種滿了薄荷和二荊條,院當中立著一棵幾十年的老槐樹,枝繁葉茂,和槐香小館門口的那棵,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五個人提著水果和師傅愛喝的老酒進院的時候,謝明誌正坐在槐樹下的石桌旁,侍弄他那一溜泡菜壇子。老爺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頭發花白了大半,腰板卻依舊挺得筆直,手裏拿著竹夾子,挨個翻著壇子裏的泡椒、仔薑,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先冷哼了一聲:“稀客啊,我還以為你們三個,都守著各自的灶台,把我這老東西忘到腦後了。”


    來了,果然還是這熟悉的開場白。


    陳敬東和林曉棠對視一眼,剛要開口,懷裏的念念先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師公!”


    就這一聲,瞬間讓謝明誌的動作頓住了。


    老爺子猛地抬起頭,原本板得像塊鐵的臉,在看到念念的那一刻,瞬間就化開了,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了笑意,手裏的竹夾子往壇子裏一放,擦了擦手就快步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從心玥懷裏把孩子接了過去,抱在懷裏顛了顛,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哎喲,我們念念寶貝來了?想師公沒有?”


    念念摟著老爺子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謝明誌笑得嘴都合不攏,抱著孩子就往屋裏走,嘴裏還念叨著:“師公給你留了紅糖涼糕、花生酥,都是你愛吃的,咱們去拿,不理這三個臭小子。”


    三個徒弟站在原地,麵麵相覷,都忍不住笑了。


    江霖挑了挑眉,湊到師兄師妹身邊,壓低了聲音,一臉促狹地開玩笑:“看看看看,我說什麽來著?這老頭子,對咱們三個從來沒這麽好的脾氣,吹胡子瞪眼的,見了咱們跟見了仇人似的,一見著念念,立馬就沒脾氣了,合著咱們三個加起來,都不如小丫頭的一聲師公管用。”


    他這話剛說完,後腦勺就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謝明誌不知什麽時候折了回來,手裏拿著個裝著花生酥的玻璃罐,另一隻手拿著蒲扇,剛敲了江霖一下,眼睛一瞪,又擺出了那副凶巴巴的樣子:“你小子,背後嘀咕我什麽呢?我就說你這頑皮性子,到八十歲都改不了!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就知道拿我老頭子開玩笑!”


    嘴上罵得凶,手裏卻先把玻璃罐塞到了念念手裏,還不忘給孩子剝了一顆花生酥,喂到嘴裏,轉頭對著江霖,又恢複了那副嚴厲的模樣:“還愣著幹什麽?滾過來坐!我倒要聽聽,你們三個今天湊到一起,又要給我惹什麽事。”


    江霖捂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拉著心玥坐了下來。陳敬東和林曉棠也趕緊落座,熟門熟路地給師傅的搪瓷缸裏續上了剛泡好的老鷹茶。


    念念窩在師傅懷裏,安安靜靜地吃著花生酥,時不時咿咿呀呀地跟師傅說兩句話,老爺子全程和顏悅色地應著,連看三個徒弟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江霖心裏暗自得意,果然帶念念來,這步棋走對了。


    等孩子吃得差不多了,窩在師傅懷裏玩布老虎,江霖才收了玩笑的心思,身體往前傾了傾,把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租下旁邊的鋪麵、把槐香小館升級成謝師門手作川味集合店,到正餐、明檔鹵味、小吃甜水三個板塊的分工,再到全程拒絕任何預製菜、明檔現做的死規矩,包括五人平分股份、老方和小李全力支持的事,一字不落地全跟師傅說了。


    末了,他還補了一句:“當初我本來就盤算著擴店,結果趕上周坤那小子鬧事,風波鬧了小半個月,又是應付檢查,又是修補店裏的損耗,資金和精力都跟不上,計劃就擱置了。現在借著這個機會,正好把這事落地,也把您教我們的手藝,全湊到一起,亮給客人看。”


    他說的時候,謝明誌就坐在那裏,一手摟著懷裏的念念,一手端著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著茶,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有手裏不停搖著的蒲扇,在江霖說到“絕不碰預製菜,把您教的手藝全傳下去”的時候,頓了一下。


    等江霖把所有事都說完,院子裏靜了下來,隻有老槐樹上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


    陳敬東和林曉棠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師傅發話。江霖也坐直了身子,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就算有念念在,師傅該罵的,一句也不會少。


    果然,謝明誌放下搪瓷缸,蒲扇往石桌上一拍,目光直直地釘在江霖身上,張口就罵:“江霖你個臭小子!我就知道你這頑皮性子改不了!就知道瞎折騰!”


    “你小子當初跟家裏斷了所有關係,一門心思紮進這條老巷開這家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現在又敢折騰這麽大的陣仗,租鋪麵、搞裝修、拉著你師兄師妹一起瘋,你就不怕萬一賠了,把你這點家底全搭進去,連老婆孩子都跟著你受委屈?”


    罵完江霖,他又轉頭看向陳敬東和林曉棠,臉依舊沉得很,語氣卻軟了幾分:“還有你們兩個!敬東,你在雲境幹了二十多年,主管當得好好的,跟著他瞎鬧什麽?曉棠,你一個女孩子,酒店的小吃檔穩穩妥妥的,非要跟著他們一起冒這個險?我教你們的手藝,是讓你們安身立命的,不是讓你們這麽頭腦發熱瞎折騰的!”


    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罵得三人都低著頭,不敢吭聲。可他們心裏都清楚,師傅罵得越凶,心裏越記掛著他們。罵他們折騰,是怕他們賠了本、受了委屈;罵他們冒險,是怕他們一腔熱血,最後落得一身傷。


    窩在師傅懷裏的念念,原本正玩著布老虎,聽見師公的聲音陡然拔高,又一直對著爸爸凶,小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她把布老虎往旁邊一扔,轉過身伸出小胖手,捂住了謝明誌的嘴,奶聲奶氣又帶著點小委屈地喊:“師公不罵爸爸,不生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0章:槐下承諾,匠骨相傳(第2/2頁)


    小丫頭護犢子護得明明白白,小臉蛋繃著,一副“你再罵我爸爸我就不高興了”的模樣,連眼睛都瞪得圓圓的。


    謝明誌瞬間就沒了脾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趕緊把捂著自己嘴的小手拿下來,哄孩子似的放柔了聲音:“好好好,師公不罵了,不生氣了,我們念念不委屈啊。”


    他低頭給孩子順了順毛,再抬頭看三個徒弟,臉上的怒氣已經散了大半,隻是依舊板著臉,冷哼了一聲:“要不是看在我們念念寶貝的麵子上,我今天非拿炒勺敲你們三個不可。”


    江霖看著護著自己的女兒,心裏又暖又軟,偷偷抬眼衝師兄師妹擠了擠眼睛,那股調皮勁兒又上來了,卻沒敢再開口打趣,怕又挨一下。


    陳敬東這才抬起頭,語氣沉穩地開口:“師傅,我們不是頭腦發熱瞎折騰,是真的快守不住您教的手藝了。我守著您傳的老鹵方子,現在雲境的宴席團餐,十桌有八桌用預製鹵味,我這冷菜間快成擺設了,連正經鹵一鍋菜的機會都快沒了。”


    “我也是,師傅。”林曉棠紅了眼圈,輕聲道,“您手把手教我的那些小吃,全得現包現煮現熬,可酒店天天讓我換預製料包,我不換,就天天找我談話,說我檔口不賺錢。我不想您教我的手藝,就這麽被預製菜替了。”


    江霖也收了玩笑的心思,眼神變得格外堅定:“師傅,您教過我們,手藝是川菜的根,要守住,更要傳下去。現在滿大街都是預製菜,我們三個各拿著您的一門真傳,分開來各自為戰,被擠得東躲西藏,可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謝師門手藝。”


    “我們搞這個集合店,不是為了賺多少錢,是想把您教我們的東西,明明白白亮給客人看,讓大家知道,正經的老川菜,不是開水一泡就上桌的預製菜包,是一刀一刀切、一勺一勺炒、一鍋一鍋鹵出來的真手藝。”江霖的聲音微微沉了些,“我們三個跟您保證,這家店開起來,從頭到尾,絕不碰半點預製菜,絕不糊弄一個客人,絕不丟您謝師門的臉。”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落在實處,句句都藏著對師傅手藝的敬畏,對傳承的執念。


    謝明誌抱著懷裏的念念,靜靜聽著,手裏的蒲扇慢慢停了。院子裏的風卷著槐花落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了口。


    “算你們三個小子,還有點良心,沒忘了我教你們的東西。”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把念念遞給身邊的心玥,站起身,轉身進了裏屋。五人麵麵相覷,都沒敢跟上去,隻坐在石桌旁等著。


    沒一會兒,謝明誌從屋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用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走到石桌旁,往三人麵前一放,發出沉沉的一聲響。


    “師傅,這是……”江霖愣了一下,開口問道。


    “別廢話,拿著。”謝明誌瞪了他一眼,依舊是那副硬邦邦的語氣,“這裏麵是我這輩子攢的一點積蓄,不多,夠你們添點設備、補點裝修錢。別多想,這不是白給你們的,是借給你們的,等店開起來賺了錢,要連本帶利還給我。我謝明誌的徒弟,出去開師門的店,不能連啟動資金都湊不齊,出去丟我的人。”


    三人都愣住了,看著桌上的布包,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們來之前,想過師傅會罵,會反對,會苦口婆心地勸他們謹慎,卻萬萬沒想到,師傅會把自己一輩子的養老積蓄,拿出來給他們撐場子。


    “師傅,這不行!”江霖立刻站起身,把布包往師傅麵前推,“我們啟動資金已經湊夠了,怎麽能拿您的養老錢!這錢我們絕對不能要!”


    “是啊師傅!”陳敬東也趕緊跟著說,“我們倆也攢了些錢,加上小師弟的,足夠用了,您的錢您自己留著養老,我們怎麽能動您的積蓄!”


    “讓你們拿著就拿著!哪來這麽多廢話!”謝明誌眼睛一瞪,蒲扇往桌上一拍,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這錢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謝師門的店的!我要看著你們,把我教的手藝,好好地做下去,傳下去!這錢,花在這上麵,就值!”


    他說著,目光落在江霖身上,眼神裏沒了剛才的嚴厲,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和溫和。


    “江霖,你過來。”


    江霖趕緊上前一步,站在師傅麵前。


    謝明誌看著他,一字一句,緩緩開口:“我這一輩子,收了你們三個徒弟。敬東得了我鹵菜的全部真傳,曉棠接了我小吃的所有手藝,而你,江霖,得了我十成手藝裏的九成,是我唯一一個選定的,傳統川菜的傳人。”


    這話一出,不光江霖渾身一震,連陳敬東和林曉棠都愣住了。他們一直都知道,師傅最看重江霖的天賦和心性,卻從來不知道,師傅早就把江霖,定為了川菜手藝的傳人。


    “我之前一直沒跟你說,是怕你年輕,性子飄,扛不起這份擔子。”謝明誌的手,輕輕拍了拍江霖的肩膀,語氣裏帶著幾分欣慰,“可現在我看,你沒讓我失望。你不僅守住了自己的灶台,還想著把師兄師妹的手藝也一起守住,把謝師門的根,一起傳下去。就憑這個,你擔得起這個傳人。”


    江霖站在原地,喉嚨發緊,眼眶瞬間就紅了。從拜師那天起,師傅對他最嚴厲,罵他最多,卻也教他最多,連壓箱底的開水白菜,都隻完整地傳給了他一個人。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入門晚,師傅多費點心,卻從來沒想過,師傅早就把傳承的擔子,放在了他的肩上。


    “師傅……”江霖的聲音微微發顫,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後隻化作一句,“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謝明誌點了點頭,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陳敬東和林曉棠,語氣鄭重:“你們三個,一母同胞的師兄弟,要互相扶持,同心同德。手藝是根,人心是本,隻要你們三個心在一起,就沒有守不住的東西,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是,師傅!”三人齊齊應聲,聲音裏都帶著壓不住的動容。


    謝明誌看著眼前三個徒弟,看著他們眼裏的光,嘴角終於忍不住揚了揚,卻又立刻板起臉,拿起蒲扇揮了揮:“行了行了,別在我這煽情了。店開起來,要是敢用預製菜糊弄人,要是菜做的不地道,丟了我的臉,我照樣拿炒勺敲斷你們的腿!”


    “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敢!”


    三人齊齊對著謝明誌,深深鞠了一躬。


    “師傅,我們向您保證,這輩子,寧可不做這行,也絕不碰預製菜,絕不糊弄客人。”


    “我們一定守住您傳下來的手藝,守住川菜的根,把謝師門的手藝,一代一代傳下去。”


    “絕不給您丟臉,絕不讓老手藝斷在我們手裏。”


    三聲承諾,擲地有聲,落在老槐樹的樹蔭裏,落在風裏,也刻進了三個手藝人的骨子裏。


    那天他們在師傅的院子裏待了一整天。師傅翻出了自己記了一輩子的菜譜手劄,給他們挨個講鹵味的火候把控、小吃的調味細節、川菜的技法精髓,像他們剛拜師的時候一樣,手把手地教,一句句地叮囑。江霖依舊時不時插科打諢地開兩句玩笑,惹得師傅拿著蒲扇追著他敲,院子裏滿是歡聲笑語,連風裏都裹著甜絲絲的氣息。


    傍晚離開的時候,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江霖懷裏抱著師傅的菜譜手劄,還有那個沉甸甸的布包,一手牽著心玥,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念念,心裏滿是滾燙的底氣。


    他們守的從來都不隻是一家店,一門手藝。是師傅一輩子的執念,是川菜人刻在骨子裏的本分,是老手藝代代相傳的薪火。


    而這條路,有師傅在身後,有同門在身邊,有家人在身旁,他們走得堅定,走得坦蕩,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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