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淩霄峰山腹之中。


    北冥修雙手冰寒流轉,隨著他施展流雲手之餘指尖不斷輕點,無數冰彈子射向周遭,隻是倏忽便消失不見。


    不久之前,他以墨梅山莊的傳送符繞開了東方鑫在石門之內暗藏的雷霆殺機,強行進入了這藏有天脈之泉陰泉的空間之中,隻是從他進來後,周遭除了一片漆黑,便再無其他事物。


    他的天人道離體隻有一瞬,便被無形的力量直接掐滅,根本無法做到感知,而仿佛來自四麵八方的壓迫力,則無時無刻不在撲向他的身體,縱然北冥寒氣已在他周遭凝結寒冰,也在阻擋片刻後被毫不留情的抹滅。


    仿佛一個士兵孤身陷入十麵埋伏之中,別說查探清楚周遭情況了,連自保都無比困難。


    事實上,如果不是他進入石門後的一劍斬在自己身上,令得鮮血伴隨寒冥焰燃燒周身,現在的他早已是個死人。


    藏有天脈之泉陰泉的密室中隻有無盡的黑暗與殺機,根本摸不到天脈之泉的影子。


    這很明顯是個陷阱,而且是一個必將北冥修置於死地的陷阱。


    當北冥修踏入其中之後,東方鑫便沒有對此處投入半分注意,原因也是如此。


    進了這扇門,北冥修,就應是個死人。


    ……


    司馬無花藏於萬卷藏中,已旁觀許久。


    他早已提醒過北冥修,但北冥修不會聽他的建議,實際上他早已看出,就算北冥修知道這是個陷阱,他依然會義無反顧的跳進來。


    因為天脈之泉的陰泉就在這裏。


    就算東方鑫有通天徹地之能,這兩座荀日照以自身仙境融合穩固著的泉眼都不可能被移動,既然陰泉在這裏,那麽就算是龍潭虎穴,他也得闖上一闖。


    從根源上解決東方鑫,才是最好的辦法。


    隻是現在看來,北冥修的處境並不好。


    他無法感知到周圍的一切,甚至無法感知自己究竟是處於那個陰泉所在的密室,還是一個其他的空間,而寒冥焰的燃燒則不停的消耗他的血氣,長久下去,他必將死在這片黑暗之中。


    隻是這片黑暗對他來說,實際上並不陌生。


    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功法,隻是他沒有想到,東方鑫在此道上的修為,竟是比將他殺死的那一日還要更加精深。


    “滅字卷能夠湮滅一切生靈,北冥小子,我看不出你的火焰有什麽門道,但你這般行事,為滅字卷所湮滅隻是時間問題。”


    司馬無花的話語中依然有著若有若無的訓誡之意。


    這是敲打,也是指明方向。


    寒冥焰固然神妙,甚至能夠頂著滅字卷的湮滅之能燃燒,令得北冥修在滅字卷中安然無恙,但一直利用這種燃燒血氣方可動用的火焰絕非長久之計。


    聖閣之中,沒有人比他更懂萬物生滅,就算是東方鑫,在這裏展露出來的滅字卷修為距離全盛時的他也有著一定的距離。


    應對滅字卷的最好方式,是動用萬物生滅的生字卷,這二卷本就相生相克,隻是司馬無花本身也沒有修成生字卷,而如今已經成為一道凶魂的他,就算修成了生


    字卷也無法動用。


    但身處滅字卷威能籠罩之中,他能夠指引北冥修拖延更久的時間,哪怕這隻是治標不治本。


    然而對於他的訓誡,北冥修隻充耳不聞,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從來是一個很記仇的人,縱然他知曉司馬無花作為萬卷藏的主人,萬物生滅的修行者,在修行一途的積累遠勝過他,而隻要他稍稍低個頭,司馬無花便會將那些沒有記載萬卷藏中的,針對萬物生滅的精要傳授給他,但他就是不想這麽做。


    如果有著自己的辦法,為什麽要將寄托於一個無法全盤信任的凶魂身上?


    而且若是司馬無花真的能夠完全抵抗住滅字卷,現在又何必敲打他?


    北冥修一麵以流雲手攪動寒冥焰護住自身,一麵繼續射出冰彈子。


    這些冰彈子如先前一般落入無盡黑暗之中,緊接著便斷了感知,似乎已經完全消失。


    自踏入這片黑暗以來,他從未停止過冰彈子的發射,現在也依然如此。


    司馬無花見狀,隻得在心中歎息一聲。


    北冥修隻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全然沒將他放在眼裏。這般頑劣的晚輩,若是當年,他必將好好訓斥一番,但他心知自己當年的行事同樣是造成北冥家悲劇的源頭之一,便始終借萬卷藏的殘存靈力壓製著凶魂的凶戾,不讓自身影響到北冥修,對於這名看似不識時務,實則一直都有著自己考量的晚輩多加忍讓。


    在大局之前,他從來不會因私廢公,而北冥修實際上也是如此。


    在這個過程之中,司馬無花一直在思考破解滅字卷的法門。


    這種直接衝擊生命本源的湮滅,就是仙人都無法輕易承受。北冥修本身的修為在他眼中無比差勁,連挑戰聖閣教習的資格都沒有,修行的又是北冥家家傳功法與無岸劍峰那一脈的劍法,偏生還修行的那般古怪,尤其是那奇葩卻在某些層麵遠超正統的天人道,許多方法於他都不適用,想要在短時間內思索出北冥修能夠動用的破解方法,實在有些困難。


    北冥修仍是自顧自的射出冰彈子,仿佛完全醉心於此,連腿上出現撕裂的傷口都未曾注意到。


    傷口的皮肉迅速消散在虛無之中,仿佛從來不曾生長在他的身上,隻是鮮血流出之時,卻有冰藍火苗燃起,將那寂滅的死亡意味完全驅除。


    寒冥焰包裹著他的全身,驅散任何會傷害到他的事物,這一道並非他自行斬出的傷勢出現,已是表明寒冥焰的保護無法與先前一般圓融。


    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然而北冥修依舊我行我素。


    隻是在這一刻,北冥修抬起了頭,嘴角一抹微笑浮現。


    一聲巨響在他腦海之中響起。


    準確來說,這一聲並非外界傳出,而是完全在他識海之中響起的。


    那是東方鑫與協靈陣引導下的人間修行者力量的強橫碰撞,而傳達到他識海中的媒介,是第一隊出發之前,墨清點在他眉心的一點本源靈墨。


    要對抗東方鑫這等存在,自然要多做些準備。北冥修從來不喜打無準備的仗,現在,他便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北冥修猛然提氣,寒冥焰如被疾風吹拂一般爆燃而起,而隨著他這一動作,無盡的黑暗之中,同樣出現了無數的冰藍光電。


    那些都是北冥修之前射出的冰彈子。


    滅字卷能夠憑借其中的寂滅意味湮滅一切事物,尤其是生命,卻無法湮滅蘊有北冥修血脈力量的寒冥焰。


    那些冰彈子之中,都蘊有北冥修的兩滴精血,一滴凝於冰層外圍,保護冰彈子內部不受損傷,一滴位於冰彈子中心,隻待一粒火種將其點燃。


    縱然感知已為滅字卷所吞噬,本身血脈上的聯係卻不會斷絕,這也是司馬無花絕對不會想到的方麵。


    北冥一族在淩霄峰綿延千年,可能夠憑借血脈力量引動這寒冥焰的,僅有他一人而已。


    此刻,火種已燃。


    ……


    黑暗之中,一道道寒冥焰如同雛鳥破殼,冰藍之色將整片黑暗都照亮許多。


    在寒冥焰的灼燒之下,這一片黑暗都似乎出現了幾處渾濁。


    司馬無花心中一震,旋即了然,讚許點頭。


    他的目光無比老辣,那幾處渾濁是滅字卷的破綻所在。


    滅字卷能夠湮滅一切事物,東方鑫遺留在門後的滅字卷顯然借助了天脈之泉的靈力,威能範圍極大,不似當年司馬無花直接的運用方式,自然少不了破綻的存在,因為就算有破綻,也無法被消解。


    雖然不知北冥修這冰藍火焰究竟有何門道,但他的確逼出了滅字卷的破綻,也的確有直接抹滅滅字卷威能的能力。


    這是他想不到的,應當也是東方鑫想不到的。


    “後生可畏。”


    司馬無花在心中喃喃自語一聲,北冥修在這一戰中的表現堪稱完美,便是他都無法指摘,而他也做到了他全盛時期都無法做到的事。


    數道陰氣自萬卷藏中流出,頃刻為寒冥焰抹滅,隻是依舊點出了數個方向。


    北冥修雖然逼出了破綻,卻並未有感知到他們的能力,這種稍縱即逝的機會,他可不會讓北冥修放過。


    而且,北冥修或許就是在等著他的指引?


    在他指出方向之時,北冥修手中寒冥寒光大放。


    一縷鮮血自劍柄流向劍鋒,冰寒火焰頃刻燃起,寒意畢露。


    北冥修眼中寒光一現,手中長劍翻飛,數道淩厲劍氣伴著冰焰,已是朝著那幾個方向斬出。


    每一道劍氣皆有雄渾劍意附著,鋒銳難當,顯是積蓄已久。


    仿佛清澈池水中突然落入數滴濃墨,那數處渾濁在同一時刻被冰藍完全浸染,而這籠罩四方的黑暗,也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寒冥焰的冰藍撕裂。


    黑暗破散,落入北冥修眼中的,依然是一片冰藍。


    這是一間為玄冰覆蓋的空間,空間不大,僅有一室大小,而在這間密室的中央,有一巨大冰藍晶體懸浮,隻是看上一眼,體內的一切便似乎會被凍結。


    北冥修將周身寒冥焰收回體內,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看著這冰藍色的晶體,微笑著伸出手。


    這是陰泉,如假包換。


    而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能夠阻擋他觸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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