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屋頂,袁雪緊緊握住手中劍柄,仿佛能從中汲取足夠獨自麵對這片黑暗的勇氣。


    她此時的心跳動得厲害,甚至趕的上邊塞的戰鼓。


    北冥修與那個不知什麽來路的青衣女子突然在她的眼前消失,連氣息都已不見。


    以她的修為,暫時也感覺不到那隱藏在某處田間,充滿鬱鬱蔥蔥雜草的精妙法陣。


    月光不足以照亮四周,陪伴她的就隻有黑暗。


    她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人麵對過黑暗。


    當初並不覺得黑暗有多可怕,現在她卻清晰的感受到了它的可怕。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知道黑暗中會不會跳出一個不知名的人物,然後突然對她出手,也不知道會不會冒出什麽評書中的精魅鬼怪。


    她很慌。


    但北冥修曾對她說過,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劍。


    她手中有劍,腰間還有一把劍。


    於是她漸漸鎮定下來,心跳的速率也開始向正常靠攏。


    “周寒不會有事。”


    袁雪認真的對自己說道。


    她相信他不會有事,那她自己就不能出事。


    忽然之間,她的心跳速度再度升高,甚至要比先前她感到害怕之時,還要快上許多。


    袁雪很肯定自己身後一定有危險。


    就憑這個感覺,以及她那顆仿佛已經要跳出胸腔的心髒。


    她一劍掠向身後,其勢如蒼鷹回旋。


    天山劍訣與長空劍法的完美結合,以前司湘在她麵前展露過無數次,現在輪到她展現給敵人看了。


    ……


    夜色中傳出一聲輕響,像是布帛被撕裂時傳出的“刺拉”聲,隻是這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必須仔細聽才能聽到。


    黑衣男子郭不壽悄然退至一處房屋屋頂,右手在隱隱作痛的腹部抹過。


    手中有血。


    他腹部則多了一道淺淺的劍痕,此時依然在滲著血,已經接近凝固的血。


    再看向持劍四顧,緊張顧盼的袁雪時,他的眼中已沒有先前的那種輕視,而且多了幾分慎重。


    此時的他體內如有寒流四處湧動,經脈似要被冰封,無比痛苦,這份痛苦則被他盡數轉化為對北冥修的怨毒。


    這份怨毒原本被他藏在心裏,直到北冥修與他忌憚的那個青衣女子一同消失,隻留下袁雪一人孤單的站在屋頂上。


    此時的他,就像一隻身受重傷,腹中饑餓的野狼,突然看到一隻孤單的小白兔,如果不上去撲殺,簡直是愧對上天的安排。


    他去了,然後傷了,傷的莫名其妙。


    縱然他的體內被北冥寒氣折騰得一塌糊塗,修為能不能發揮三成都是問題,他依然有十足的把握在瞞過袁雪感知的情況下接近她,然後一擊將她放倒。


    然而他卻被袁雪這麽幹淨利落的一劍斬了回來,若非他見機得快,此時估計已經是一具流了一地內髒的淒慘屍體。


    郭不壽愈發不甘惱怒。


    曾經他也是少年天才,自認同輩人中難有敵手,到了現在他也依然認為自己的實力在同輩中尚屬中遊偏上,怎麽會險些死在這樣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手上?


    他決定再出手一次。


    堂堂正正的出手一次。


    放棄了陰詭的偷襲,他將自己完全暴露在袁雪的視野中。


    但在袁雪看到他的一瞬間,他早已凝聚靈力的雙手已經要落在袁雪的雙肩上。


    他打算先廢了袁雪的雙手。


    雪峰劍宗的弟子沒了手,根本無法握劍。


    他相信自己能成功,因為袁雪隻是個膽小的小姑娘,估計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她的眼前,她都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


    袁雪確實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之中。


    她本能的感受到來自前方的襲擊,卻根本來不及思考,隻是下意識的做出反應。


    她的反應是把劍在身前一橫。


    或許因為事發緊急,她這一橫劍有些歪斜,頗為不倫不類。


    但郭不壽的雙手,卻正好分別落在佩劍劍身的上下兩端。


    郭不壽神情微異。


    袁雪這一橫劍的防禦能力,遠超他的預想,而且他居然沒能將袁雪的雙手廢掉。


    如果這是下意識做出的行為,這得需要多強的判斷力?


    郭不壽的眼神逐漸恢複冷冽。


    袁雪到底還是一個修為尚淺的小姑娘,挨了他這兩掌,再也無法握住手中的佩劍,現在那把劍還摔在酒館門口。


    而她本人則極為勉強的在地上穩住了身形,唇角似有鮮血流出。


    郭不壽的身影再度開始移動。


    以六階上品的修為強壓一個小姑娘,哪怕是重傷的六階上品,依然是一種很不要臉的行為。


    但擒住袁雪,他就能要挾北冥修解決他體內的困厄,得到天荒穀的寶藏,完成任務風光回歸之後還能出現在天道盟高層的視野中,將來的前途絕對是一片光明。


    現在無恥就無恥吧。


    反正不會有人看到。


    郭不壽如展翅雄鷹從屋頂滑下。


    袁雪縱然在劍道上有些門道,但修為不高,手中又沒有劍,如何能擋住他的攻擊?


    郭不壽卻忘了一點。


    北冥修習慣佩雙劍,一劍在腰間,一劍在背後。


    袁雪也習慣佩雙劍,隻是兩把都在腰間。


    丟了一把,還有一把。


    一道劍光自平地而起,直取郭不壽麵門。


    劍身澄明如鏡,劍鋒似秋水驚鴻。


    袁雪持秋水劍,如鷹擊長空。


    在雪峰劍宗時,她偶爾在天山半山腰逗弄那些盤旋的老鷹,卻從未想過對它們出劍。


    現在她出劍時,想的就是那樣的場景。


    不過在她眼中,郭不壽絕對不算老鷹,充其量算是草雞。


    那她就要用這一劍,將這隻草雞盡可能的薅些羽毛下來。


    誰讓他以大欺小!


    這一劍中,長空劍法威力盡顯。


    倉促麵對那道劍光,郭不壽再強,也依然受了傷。


    重傷。


    他的左胸出現了一道自下而上的極長血痕,仿佛要將他的整個身體剖成兩半。


    鮮血淋漓。


    他此時麵目猙獰,仿佛冥界爬出來的惡鬼。


    被一個四階的小姑娘重傷,哪怕他本身就忍受著北冥寒氣的侵身痛苦,依然難以接受。


    好在他的戰鬥經驗幫他避過了要害,旋即一腳將小姑娘踢飛出去,勝利終究還是屬於他的。


    看著地上那長長一條應該是小姑娘在空中飛出時噴出的血跡,郭不壽麵露獰笑。


    在收拾掉北冥修之後,他打算好好炮製這個小姑娘,讓她知道知道什麽是絕望。


    他看向不遠處某個被砸壞的柵欄。


    小姑娘在柵欄的殘骸中掙紮著試圖站起,臉上滿是不甘與痛楚,哪怕扶著插在地裏的秋水劍,也沒法站起身來。


    他麵露笑意,一步步朝袁雪走去。


    強行爆發全部功力,他體內的情況早已雪上加霜,每走一步都會帶來極大的痛楚。


    好在結果依然美好。


    郭不壽很快來到袁雪身邊,微笑著伸出手。


    袁雪滿臉憤恨,想要出劍,卻完全無法反抗。


    看著那雙惡心的手越來越近,袁雪絕望閉眼,隨即便聽到一聲慘叫。


    慘叫聲來自那個不要臉的黑衣男子。


    袁雪睜開雙眼,發現剛剛不可一世的郭不壽,此時已經被嵌在一堵土牆中,胸腹盡碎,右臂也已被斷,整個身體都出現了一道幾乎已經將他分為兩半的恐怖傷口,與她先前造成的那道巨大傷口一左一右,遙相呼應。


    郭不壽掙紮著從土牆上掙脫,拖著殘破身軀,踉蹌想要快速逃離,隻是剛剛踏出一步,就失去了身體的所有熱量與力氣,倒在地上,成為一具僵硬的屍體。


    直到這時,一把劍才出現在袁雪麵前。


    袁雪看著那把熟悉的劍,欣喜的笑出聲來。


    那是寒冥劍。


    那他就沒有事。


    袁雪再吐一口鮮血,眼前漸漸模糊。


    這一次她沒有忍耐,任由自己暈去。


    她傷得很重,真的很想好好的睡一覺。


    而隻要北冥修沒有事,她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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