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剛離開,張居正就來了。


    「準備好了?」


    「是,萬事俱備。」張居正眼瞼低垂,「既然海瑞來了,不妨讓海瑞頂在前頭,侯爺您是帥才,不宜衝鋒陷陣,至少眼下不宜。」


    李青笑了笑,問:「心裏不痛快?」


    「沒有,下官隻是近來有些疲憊。」張居正說。


    李青一笑置之。


    張居正卻是沒由來的更難過了。


    「白圭可讓侯爺失望了?」


    「不曾!」李青說,「你很好,一直很好。其實你可以更好,隻是因為我的關係,你注定沒辦法更進一步,不過於你個人而言,這並不是件壞事。」


    張居正苦澀道:「可我終是不能如海瑞這般純粹。」


    「非你之過,處在這個位置上的你,不能如海瑞一般。」李青說道,「我沒有失望,更沒有怪你什麽,你做得很好,這個大明留給你發揮的空間本就不大。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也不對,你還是有赫赫之功的,比如這《考成法》,未來全麵且徹底的落實之後,僅憑這個,你也能在大明這麽多首輔之中脫穎而出,史冊必有你濃墨重彩的一筆。」


    張居正歎息道:「當初我的願想不止於此啊。」


    「我知道,可這問題不在你。」李青輕輕說道,「我這個永青侯搶了太多人的光芒……與你無關,是我的原因。」


    張居正微微搖頭:「如是如此,海瑞怎麽不受影響呢?」


    「因為他沒有處在你這個位置!因為他站得還不夠高!」李青舒了口氣,「不要自憐自傷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總之,你也不虧。」


    張居正苦笑:「侯爺說話太過高深,總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青哈哈一笑:「明日,我還是要上朝的!」


    張居正無奈一歎:「隻望侯爺理解我等苦心。」


    「我心裏有數!」


    「侯爺既如此說了,下官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了。」張居正放鬆下來,轉而問,「張四維和申時行,侯爺更看好誰?」


    李青反問:「你心裏沒答案?」


    「之前,下官更看好張四維。」


    「你也說是之前了。」李青輕笑道,「因時而定丶因地製宜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不過,現在說這個話,未免太過著急了些。」


    張居正默了下,躬身一揖:「下官告辭!」


    「慢走。」


    李青目送其離開,也不禁悵然一歎。


    其實,他比張居正更清楚張居正失去了什麽,奈何,他不能成全張居正,不能為了成全一個張居正,而不顧苦心經營太久的大局……


    榮耀往往伴隨著悲壯,李青不想張居正落得一個淒涼結局。


    李青幽幽道:「大明不是那個大明了,萬曆也不是那個萬曆了,你張居正又怎可能是那個張居正……」


    ……


    翌日。


    天還未亮,祖孫三人便都起了。


    明明水缸還結著厚厚的冰,李熙卻覺今日格外熱,熱血沸騰……


    「祖爺爺,父親。」


    「瞎激動什麽?」李寶一眼瞧出兒子心事,沒好氣道,「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你父祖,更不是你,保持平常心即可。」


    李熙乾笑道:「孩兒隻是為大明而熱血沸騰!」


    李寶忍俊不禁,不過也沒拆穿他。


    「快去燒熱水去。」


    「哎,好。」李熙匆忙去了……


    洗漱完畢,父子乘黃包車先行,李青慢悠悠地閑庭信步,不過,父子前腳到宮門口,慢悠悠的李青也到了。


    祖孫三人沒有刻意避諱,就這麽幾乎前後腳地進了宮。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一向沒有早到習慣的眾大佬,早早就來了,反倒是一些品級低一些的官員還沒到場,以至於後來的官員,不禁為之惶恐。


    海瑞也到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昔年那個瘦高個,不僅更瘦了,身體也佝僂起來了,瞧著瘦瘦小小的,好似風一吹就會倒……


    可滿朝卻無人敢於小覷。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人不高大,腰背不挺拔,落在眾人眼中,卻如直衝雲霄的山峰,剛毅而冰硬,令人油然而生地敬畏。


    李熙去了自己的位子坐了。


    李青丶李寶則是緩步走向前列。


    李青走到海瑞身邊,問:「沒預備你的椅子嗎?」


    海瑞輕聲回道:「我喜歡站著。」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暗中渡了股真氣,而後又上前兩步,坐在了自己的虎椅上。


    李寶也去一邊坐上了朝廷臨時為他準備的椅子。


    隻有海瑞始終站著,以行動明晃晃地告訴滿朝官員——我海瑞今日上朝,是『找事』來的,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他也不與人說話,有人與他說話,他也恍若未聞。


    眾人愈發感覺來者不善。


    一刻鍾後,皇帝臨朝。


    接著,群臣行禮,山呼萬歲。


    君臣之禮過後,皇帝坐回龍椅,群臣也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隻有海瑞還在站著,神情剛硬,不苟言笑。


    他似乎就是來破壞氣氛的!


    朱翊鈞溫和笑道:「海卿一路勞頓,怎麽不坐啊?」


    海瑞緩步上前,躬身道:「啟稟皇上,微臣有本啟奏!」


    果然啊……群臣一顆心提了起來。


    隻見皇帝詫異了下,繼而恢複如常,溫和道:「準奏!」


    海瑞做了個深呼吸,道:「臣觀,今江南之世風,日趨於奢淫;今江南之人心,日喪其廉恥。究其根本,不過是富者愈富,而奢淫無度;窮者愈窮,而愈發魅富。然今之朝廷,卻乏有力挽江河丶光爭日月者!懇請朝廷早日采取舉措,以正世風。」


    皇帝詫異更濃:「海卿此言……眾卿以為如何啊?」


    群臣以為不如何。


    可群臣都不想第一個跳出來回懟海瑞。


    一是,怕懟不過;二是,如今的海瑞,其名人效應恐怖到近乎無敵,公開場合與他『開戰』,不論輸贏,都於自身無半點益處。


    可沒人說話,今日這場戲就沒辦法繼續了。


    張居正暗暗一歎,隻得站出來唱白臉——


    「皇上,臣以為海瑞此言大謬!」


    群臣精神一振。


    果然是我們的好首輔……


    皇帝托著下巴,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


    海瑞也不急著開口反駁。


    張居正匆匆斟酌了下措辭,說道:「富者愈富這點有待商榷,窮者愈窮卻絕對是無稽之談!觀我大明立國兩百餘年,從來都是扶搖直上,愈來愈盛的腳步從未停下,怎麽可能窮者愈窮?」


    「嗯…,言之有理。」朱翊鈞微微頷首,轉問海瑞,「海卿以為,張首輔此言然否?」


    海瑞拱手道:「張大學士說的是事實,可真實情況卻不是這樣。」


    「是嗎?」朱翊鈞再看張居正。


    張居正看向海瑞,淡淡道:「這話倒是令人費解,你既說本官說的事實,又說真實情況不是這樣,如此自相矛盾,如何令人信服?」


    海瑞也轉而看向張居正,道:「下官的意思是,單從貧富情況來看,百姓的生活確實在改善,可窮者與富者的差距卻是一直在拉大,越來越懸殊!」


    張居正嗤笑道:「什麽時候都有窮者,什麽時候都有富者,從古至今一直如此。」


    「張大學士說的是事實,一向如此。可是……」海瑞沉聲道,「首先,一直如此便對嗎,我大明若隻守舊製,又何以有今日?其次,我大明窮者與富者之間差距,已至前無古人之境地。」


    張居正皺了皺眉,哼道:「你如此苛責求全,不會是為標新立異,以邀直名吧?」


    罵得好!


    不愧是首輔!


    好樣的,沒跌份兒!


    一群官員在心裏搖旗助威。


    卻沒發現內閣幾學士及六部九卿,神情或多或少都晦暗不明。


    不料,海瑞卻不自證,更令人大跌眼鏡的事,他竟然吟起了詩——


    「終日奔波隻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皆俱足,又思嬌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廣闊,出門又嫌少馬騎;


    ……」


    一首詩吟罷,海瑞稍緩了口氣,歎息道:「這便是問題之所在!」


    群臣:(⊙_⊙)?


    張居正抽了抽嘴角,繃著臉道:「海巡撫這首詩確實很通俗,不過,『一品當朝為宰相,還想山河奪帝基;心滿意足為天子,又想長生不老期;一旦求得長生藥,再跟上帝論高低。』這幾句,似乎不該從你這個朝廷命官口中說出來吧?」


    海瑞搖頭:「這非是海瑞即興之作,隻是借他人之詩,用以答張大學士之疑。」


    張四維皺眉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作如此之詩?」


    海瑞詫異道:「張大學士以為不妥?」


    「當然……」


    「沒什麽不妥的,人家又沒點大明,戲台上,還有人演王爺乃至演皇帝呢。」朱翊鈞好笑道,「張愛卿過於敏感了,大明律丶大誥,哪條規定作詩不能用『皇帝』二字了?」


    張四維一滯,悻悻稱是。


    隨即,又看向海瑞,意味深長道:「真不是海巡撫所作,還是海巡撫……嗬嗬,海巡撫莫要誤會,本官隻是好奇這首詩由誰所創。」


    海瑞淡淡道:「前鄭王世子朱載堉。」


    張四維:(?`?Д?′)!!


    「張大學士如不信,可自行查證。」


    「……」


    張四維盡管驚愕非常,卻也並不懷疑,因為海瑞是當著皇帝的麵說的,說謊便是欺君。而且,他雖然不爽海瑞,卻也知道以海瑞的風格,是不屑於說謊的。


    朱翊鈞卻是笑了。


    「嗯,雖通俗了些,卻道盡了人心,不愧是前鄭王世子。海卿,這首詩作何名啊?」


    「回皇上,名為不足歌。」


    「不足歌,嗯……好生貼切。」朱翊鈞輕輕吟誦道,「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若要世人心滿足,除非南柯一夢兮。是啊,人心哪有知足的呢?」


    頓了頓,「朕明白海卿的意思了。」


    群臣一怔,齊齊望向皇帝。


    朱翊鈞說道:「百姓的生活總體來說確實提高了,可富者愈富,連帶著窮者的『不知足』也給拔高了。日益欲求不滿,自是窮者愈窮。」


    海瑞深深一揖:「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李寶站了起來,緊跟著說道,「臣以為,海巡撫說的『富者愈富,窮者愈窮』也包括字麵意思!」


    朱翊鈞看向海瑞:「李愛卿此言,海卿可認同?」


    海瑞稱是,正欲闡述觀點。


    張居正趕緊說道:「皇上,臣以為戶部張尚書,更有發言權!」


    張學顏:(⊙o⊙)…


    愣神的功夫,連同皇帝在內的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


    張學顏都要裂開了,悔不該當初貪圖李家的致富之道,可此情此景,他要是退縮不前,這仕途怕是也到頭了。


    「咳咳,回皇上,海巡撫這個觀點,臣並不認同。」


    朱翊鈞溫和道:「張愛卿但講無妨。」


    「呃……臣想說的,方才張首輔已然說過了。」張學顏乾笑道,「觀我大明兩百餘年來,富者是愈富,可窮者並沒有愈窮啊。」


    朱翊鈞:^(* ̄(oo) ̄)^


    張居正:(¬_¬)


    張學顏乾巴巴道:「還有就是……人心不足,乃人之常情,非人力所能及也。」


    「張尚書的意思海瑞明白,可如今我大明已不能大肆賺取海外諸國的財富了,而富者愈富的情況,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滯,反而還加速……」


    張學顏嗬嗬道:「海巡撫這話就是危言聳聽了,要拿證據說話,你怎麽證明?」


    海瑞歎了口氣,知道再順著對方的邏輯,說到散朝也不會取得進展,於是直接開大——


    「嘉:美;靖:安。嘉靖者,禮樂教化,蔚然於安居樂業之中也。如視民情洶湧而不理,我大明如何安定?如不安定,又何談美好?」


    海瑞不隻會講道理,懟人也從不弱於人。


    該講的道理都講了,接下來,自然是到了懟人的環節。


    「敢問皇上丶敢問諸位,朝廷如此,可對得起嘉靖二字?」


    「敢問皇上丶敢問諸位,朝廷如此,可對得起世宗皇帝?」


    「敢問皇上丶敢問諸位,朝廷如此,可對得起列祖列宗,可對得起社稷萬民?」


    海瑞奪命三連問,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


    感謝:留下指紋了的大神認證。


    今日逛廟會去了,一章四千字(* ̄3)(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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