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


    「朕回來之前,你便與她說了吧?」


    「說了。」李玲瓏實話實說,「不過,利害關係我沒你說的這麽透徹,而且……我也不知道當初老頭兒同意的事。」


    朱翊鈞打趣道:「怎麽,你也想遵從祖命?」


    「不要以為這是皇宮,我就隻會唯唯諾諾!」


    「……」


    「還有事沒?」


    「我兒如何?」


    「一……挺好的。」


    「是想說一般吧?」朱翊鈞笑了下,歎道,「是一般,不過也夠用了,誰讓他有一個聖明且全能的父皇呢,我會給他鋪平一切。」


    對此,李玲瓏倒不懷疑,想了想,還是安慰道:


    「其實也真挺好的,至少很機靈,深諳好漢不吃眼前虧之理。」


    「?」


    李玲瓏便將小家夥親娘不在時裝乖賣萌,一見親娘立馬告刁狀的事,說與了他聽。


    不想,朱翊鈞卻是好笑搖頭:「你想多了,這不是機靈,更不是腹黑,這是小孩子安全感失而複得之下的本能行為。」


    李玲瓏想反駁,奈何她沒有孩子,沒有數據支撐,嘖嘖道:「你懂得還挺多。」


    朱翊鈞淡然一笑:「這不算什麽,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懂了。」


    「多早?」


    「我還是小屁孩兒的時候。」朱翊鈞說,「孩童淳樸沒心機不假,可並不代表笨,相反,越是簡單的小孩兒,越會做出利己的行為。大人覺得是聰明丶是心機,實則隻是本能地自我保護。」


    「你這是在教我育兒寶典嗎?」


    李玲瓏有點不爽,哼哼道,「孩子還沒生出來呢,心倒是先操上了。」


    朱翊鈞哭笑不得地搖搖頭,轉又認真道:


    「玲瓏啊,協議再加一條可好?」


    「你說。」


    「如果你未來想嫁人了,可否在嫁人之前先同我說一下?」


    「可以!」李玲瓏爽快答應,「還有沒?」


    「其他就沒了。」


    「成,那我先走了。」李玲瓏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你的皇後是個容易被欺負的性子,不要欺負她。」


    朱翊鈞啞然:「我比你知道。」


    李玲瓏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她回到小院兒時,李熙都下班回來了,正在與李青閑談,見她回來,忙上前兩步,問:


    「如何?」


    李玲瓏老氣橫秋的一歎:「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協議達成!」


    李熙又看向李青,問:「祖爺爺覺得……如何?」


    李青無所謂道:「兒子是朱翊鈞的兒子,養兒子的是李玲瓏,我才不管這事兒。」


    李熙暗暗一歎,沒再說什麽……


    ……


    阿克巴使者團走後,李青心態更放鬆也更閑散了,除了偶爾去一趟大高玄殿,整日宅在家裏,不是曬太陽,就是賞雪,全看老天安排……


    李玲瓏覺得這樣不好,人不能這樣無所事事,建議他多出門走動走動,李青也算聽勸,偶爾也去趟青樓陶冶陶冶情操……


    時間如流水,一晃又要過年了。


    兄妹倆各有事業,沒辦法回去過年,不過對過年的熱情卻是更為高漲——年畫丶春聯丶鞭炮丶煙花……


    一車又一車的往家搬,跟不要錢似的。


    李青嘴上罵他們敗家子兒,可見小院兒被裝扮得紅火喜慶,又覺錢花哪哪好……


    年節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它能讓所有人都停下來,無論是王侯公卿,還是升鬥小民,遇上它,總會暫時性地放下忙碌丶放下煩惱,清閑下來,笑口常開……


    大人是,小孩更是。


    可對李青來說,過年也挺稀疏平常的,畢竟,他都過了兩百又好幾十個年了。


    甚至還不如平常呢。


    要炸丸子丶包餃子丶蒸包子……既要做年夜飯,還要發紅包,太吃虧了。


    想想也是後悔,當初咋就沒想過跟小老頭要紅包呢?


    唉,當時也是吃了沒做過長輩的虧……


    除夕夜。


    吃年夜飯,發壓歲錢,而後放煙花……


    兄妹倆買了許多煙花,土豪式放法都放了兩刻鍾,不過,放過了也就放過了,小院兒煙花一停,天空再次漆黑一片。


    隻有稀稀拉拉的鞭炮聲。


    李玲瓏有些鬱悶:「大過年的,咋也沒個人放煙花啊?」


    李青幽幽道:「敢放煙花的人,舍不得錢;舍得錢放煙花的人,又不敢放。結果就成這樣了唄。」


    李玲瓏無言以對,悻悻咕噥道:「順天府真不如應天府安逸,天冷不說,過年還這麽冷清。」


    李熙笑著說:「換個角度想想,咱們的到來,讓連家屯許多大人小孩都得以看到不花錢的絢麗花火,這個年可一點也不冷清。」


    小丫頭白眼翻上了天:「皇帝不在這兒,各部大官也不在這兒,你這政治覺悟給誰看啊?」


    「……」


    「要不祖爺爺你誇他兩句?」


    「……」


    李熙黑著臉道:「我隻是有感而發。」


    「得了吧……」李玲瓏撇撇嘴,道,「祖爺爺,咱還是回屋嘮嗑吧?」


    李青點點頭,率先往屋裏走,兄妹隨之跟上。


    客堂,木炭燒得紅紅火火,炭爐上放著宣德薯,桌子上放著瓜子蜜餞,亮堂又暖和……


    李青抓了一把瓜子嗑著,一邊感慨:「多奢靡的生活啊……」


    「大過年的,老頭兒你能不能別這麽敗興啊?」李玲瓏忍不住說,「不就是燒了些木炭丶多點了些蠟燭丶年貨置辦的豐富一些嗎,跟犯了什麽大罪似的……搞得我都有負罪感了。」


    「呃……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內心深處就是這麽想的。」李玲瓏哼哼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人就是不能享福,尤其不能享受物質生活的福,一享福就覺得內疚,你就是不敢過的太好,過得太好,就是對不起那些過苦日子的人。」


    李熙甕聲道:「你懂什麽?祖爺爺這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李玲瓏嗬嗬道:「老頭兒就是喜歡沒苦硬吃,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玲瓏!」


    「好啦好啦。」李青製止李熙,嗬嗬笑道,「這話也不算冤枉我,嗯…,我檢討,以後不這樣了。」


    「這才是個好長輩丶好祖宗!」李玲瓏展顏一笑,隨即好奇問,「話說,祖爺爺這是跟誰學的啊?」


    李熙正欲發火。


    李青竟是真的回答了:「可能……是跟老朱學的?」


    他語氣不確定地兀自說道:「小老頭兒可通透了,從不這樣,倒是老朱總喜歡沒苦硬吃……嗯,一定是了,娘的,我這一身臭毛病,都是老朱家的人給傳染的……改天得找皇帝算算帳,讓他賠償。」


    李熙忍俊不禁。


    李玲瓏更是笑得放肆——「人家連你的俸祿都不想發,你還指望他賠償你的精神損失?天真!」


    李青呆了一呆,繼而氣急敗壞:「你不說我還忘了,大過年的,竟也不給帳清了,真是欺我太甚!」


    「就是就是,太過分了。」李玲瓏拱火,「咱明個就找他算帳去!」


    李熙想罵李玲瓏,卻見祖爺爺真聽進去了,隻好委婉勸道:「祖爺爺,過年不討債。」


    「嗬,搞得我很有品似的……」


    話一出口,又覺太冤枉,罵道:「過年還不興欠錢呢,是老朱家的人沒品才對!」


    「啊對對對,這回不是祖爺爺沒品,是皇帝沒品。」李玲瓏忙說,「祖爺爺你帶上玲瓏,玲瓏是個晚輩,還是個小女子,不怕跌份兒,他要是不還錢,我……我埋汰他。」


    李熙嘴角抽搐:「祖爺爺,她就是嫌大過年的無聊,想與您去大高玄殿耍耍,你莫上了她的當!」


    不料,李青卻不以為意:


    「大過年的,想耍就耍唄,你想去也一起。」


    「我……」


    「你就說想不想去吧!」李玲瓏打斷道,「機會隻有一次!」


    李熙咂了咂嘴,小聲咕噥了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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