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朝以來,雙方的關係說是相殺有點過了,可到底鬥了這麽多年的法,而今對方的態度驟然急轉直上,饒是李青心若磐石,心湖也不禁泛起陣陣漣漪……


    李青如此。


    幾人亦如此。


    大明曆代皇帝的實錄,他們不說倒背如流,卻也知之甚詳。


    從洪武朝的動蕩,到永樂朝的激昂;從仁宣朝休養,到正統朝的回歸;從景泰朝的撥亂,到成化朝的反正……


    從成化朝開始明確國之發展路線,曆經成化丶弘治丶正德丶嘉靖丶隆慶丶萬曆;於外,溝通串聯東西方;與內改土歸流丶融合漠北丶收取西域……


    時至今日,這『碎片化』的世界,竟已歸攏於一處,緊密相連。


    當然了,這個整體並非鐵板一塊,這個整體注定會經曆動蕩與挫折;這新時代的大浪潮注定是洶湧而澎湃,這個新時代注定了是機會與風險並存……


    可它的確具有了『整體』的雛形,而大明也確實立在了潮頭之上……


    這當然不是永青侯一人之功,可若沒有永青侯,又如何有這樣的今日?


    兩百多年後的今日,君與臣丶父與子丶官與官……之間的猜疑鏈,這條持續了數千年的猜疑鏈,幾乎被這個男人給粉碎了。以至於『和光同塵』一詞,都不再那麽不忍直視……


    而今回頭望,再見無數前輩屢戰屢敗,沒有憤懣,沒有不甘,隻有濃濃的慶幸,近乎於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的,慶幸。


    如果那些前輩贏了,如果永青侯輸了……如今的大明,又將是怎樣的大明?


    生活在如今這個大明的他們,又將成為怎樣的人?


    他們的兒孫又會如何?


    可真的隻有天知道了……


    而現在呢?


    盛世之下的他們,必然青史留名,盛世之下的兒孫,未來無論做官與否,無論從事什麽行業,都將是富足安樂……


    子子孫孫亦能如此!


    李青呼出一口極長的抑鬱之氣,道:「累了?」


    「累了。」


    幾人頷首,麵色慚愧。


    「我也累了,早就累了。」李青輕輕歎息,「如此,就都歇歇吧?」


    「嗯,都歇歇……也是該都歇歇了。」


    幾人再次點頭附和,齊齊道:「還望侯爺不計前嫌!」


    李青失笑搖頭:「我一向講道理丶講規矩,不是嗎?」


    這話若放在以前,他們隻會嗤之以鼻,而今……他們卻認為如其所言。


    恐怖無比的暴力,極致的政治影響力,超級漫長的政治生命……隻要他想,改朝換代都非難事。


    霍光都可以架空皇帝,王莽都可以篡了帝位,可永青侯呢?


    看似權柄滔天,實則沒有半點實權。


    皇權還是在皇帝手中,朝中大臣無人唯他馬首是瞻,上上下下的官員,無人是他的門生故吏。


    朝廷各部各司的職權還在其官員手中,永青侯未占一分一毫,也沒有以任何方式控製各部各司。


    潘晟誠懇說道:「既然永青侯不計前嫌,那麽……還請還朝吧!」


    李青笑了笑說:「我的戰場不在朝堂之上,事實上,自成化朝始,自摒棄了殖民化發展道路之日起,我的戰場就不在大明了。你們又何必執著於此?」


    張居正訕然道:「侯爺現在不是不忙嗎?」


    「豈不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乎?」李青淡然道,「今日我入廟堂,明日我出走廟堂,豈不搞得你們無所適從?」


    張居正欲言又止。


    餘下幾人也是麵露難色。


    李青說道:「大明需要一個形象代言人,大明需要一個出色的外交官,除我之外,你們可有更好的人選?」


    這下,眾人都沉默了。


    申時行歎道:「可是侯爺,你若從此遠離廟堂,怕是久而久之,又會是另一種和光同塵了啊。」


    李青搖頭:「並不會!」


    「為何不會?」


    「因為我是永青侯!」李青說,「永青!」


    申時行頓時就不說話了。


    李青又說:「隻要我還活著,我就不算出走廟堂,而且,這麽多年下來,我幾時真正離開過?」


    幾人無可辯駁。


    餘有丁一臉惋惜之色:「如此,太遺憾了。」


    「大明是大家的大明,既是大家的大明,自然要共同為之努力丶為之奮鬥。」李青和顏悅色道,「在其位,謀其政。諸位已是文臣頂點,怎可再生依賴之心?」


    「豈不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聞言,內閣幾人徹底沒了理由。


    張居正苦笑點頭:「侯爺所言甚是,是下官等……冒昧了。」


    見勸永青侯回朝無望,申時行站起身道:「如此,下官等就不叨擾了。」


    張居正幾人也相繼起身,齊齊一揖:「下官等告辭!」


    「慢走,不送。」


    幾人暗暗苦笑,本以為主動求和丶服軟,能讓永青侯回心轉意,不想,竟是如此結果。


    也隻能喟然一歎,轉身離去……


    晌午,


    李玲瓏回來,見一大桌子吃的喝的,捏起一塊糕點吃著,一邊問:「怎麽全都是熟食啊?」


    「內閣送的。」


    「啊?」李玲瓏趕忙將吃剩的一半糕點放下,悶悶道,「你咋不早說啊?」


    李青好笑:「沒毒!」


    「我知道沒毒,可這些人送的東西我可不吃。」李玲瓏撇嘴道,「一看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李青抬手賞她一個腦瓜崩,哼道:「我才是黃鼠狼!」


    「哈?」


    「你個孽障!」李青又賞她一個。


    而後拿起一塊糕點,自顧自地吃起來。


    見他都吃了,小丫頭又想起「李沒品」之事,便也不再客氣,拿起又吃了起來,一邊好奇問:


    「他們不知道這是在肉包子打狗嗎?」


    李青險些被噎住,氣鬱道:「別逼我扇你!」


    「呃嗬嗬……」李玲瓏乾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順嘴……對了,這不年不節的,他們送什麽禮啊?」


    李青拿起一小壇酒,打開酒封灌了一口,說:「此次阿克巴親赴大明的來龍去脈,他們已然清楚了解了。」


    「真的嗎?這真是太好了!」


    小丫頭神氣得不行,哼哼道,「這下知道你的厲害了吧?哼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老家夥!」


    李青皺了皺眉,道:「我厲不厲害與你可沒什麽關係,他們是不是狗眼看人低也不關你的事!」


    「你這依仗祖蔭的毛病再不改……」


    李青指了指外麵的小竹林,淡淡道,「抽你——!」


    小丫頭有些憤懣丶有些委屈,卻也隻能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知道了。」


    「挑幾個菜去熱一熱,留下一半晚上吃。」


    「哎,好。」


    李玲瓏拍拍小手,挑了幾道相對愛吃的菜,去了東廚……


    李青則是小口小口的喝著酒,怡然自得……


    正得趣兒呢,小皇帝來了。


    「張居正他們來過了?」


    「你讓他們來的?」


    「當然不是!」朱翊鈞正色道,「我隻是告訴了他們阿克巴一事的始末,為你說了幾句公道話,可沒吩咐他們過來勸你上朝!」


    「你怎麽知道他們是來勸我上朝的呢?」


    「這很難猜嗎?」朱翊鈞反問。


    李青一笑置之,也不深究:「吃了嗎?」


    「顯然沒吃呢。」朱翊鈞乾笑道,「這不來混飯的嘛。」


    李青歪頭看他。


    朱翊鈞連忙補充:「我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你這幾日也不去宮裏……我有點想你了。」


    「咦~~~」


    門口,李玲瓏打著擺子,似是掉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模樣……


    搞得朱翊鈞羞憤難當,無名火起。


    李青也想扇她。


    這個大黃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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