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這最後一句話,申時行是十分滿意的,因為皇帝這一番言論的統戰價值太大了。


    可以想像登報流傳之後,包括國子監書生在內的大明所有府學,乃至平頭百姓,都會從極端中逐漸掙脫出來。


    可加上最後這一句,實在是讓申時行倍感苦悶。


    不隻是他,隨駕而來的一眾應天府官員,也是如此。


    不過,他們沒有申時行站的位置高,權力也沒申時行大,操的心也不如申時行多,自然也就沒他那麽難受了。


    再者,皇帝已然為他們說了好話,這些學子也已然不那麽仇視他們了,且上午已經僭越過一次了,錦衣衛的訴求也得到滿足了,如這時候再得寸進尺……就不理智了。


    一群人默不作聲,不與申時行對視。


    申時行又望向錦衣衛隊。


    錦衣衛百戶卻忽然喊了一嗓子:「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


    錦衣衛隊的聲浪空前的高,個個喊的是個臉紅脖子粗……都不拿正眼瞧申時行。


    ——錦衣衛隻對皇帝負責,隻聽命皇帝!


    緊接著,


    「皇上聖明……!」


    眾學子的情緒空前激昂,聲震雲霄……


    申時行舉目四望,悵然一歎,也熄了反抗的心思,隻滿心苦澀地望著這一幕。


    忽然,


    他發現了一個此前從未發現的問題,亦或說,一直被忽略的問題。


    這樣聖明的皇帝,這樣深得民心的皇帝,這樣大公無私的皇帝,這樣坦坦蕩蕩的皇帝……皇權怎可能會衰落呢?


    這樣一個百姓愛戴的皇帝丶讀書人欽佩的皇帝丶公正看待官紳的皇帝……即便他想放權,甚至即便他不想做皇帝,也由不得他了。


    申時行突然發現,其實皇權並沒有被削弱,皇權反而得到了加強,大幅度加強……


    名也是權,且是權力組成的最大部分!


    念及於此,申時行的心情急轉直上,嘴角微微勾起,心道——


    「皇上啊皇上,許多時候就是這樣,越是想迫切做成一件事,事情的發展越會背道而馳,這皇權,你不要也得要,這皇帝,你不做也得做,因為你身不由己,因為你說了不算。而且……李青說了也不算!」


    ……


    ……


    來的時候一步並作三步,回的時候三步並作一步,回到皇宮時,也才申時四刻。


    離天黑還早,朱翊鈞就著茶水吃了幾塊糕點,正想著換件衣服出去轉轉,不料,申時行與潘晟丶餘有丁卻是聯袂急急而來。


    「三位愛卿這般急迫,可是有要事?」朱翊鈞明知故問。


    三人齊齊一揖,異口同聲道:「皇上,該回京了。」


    朱翊鈞輕笑搖頭:「不急!」


    「可是臣等著急!」


    「卿等要是著急回京,卿等回京就是了啊。」朱翊鈞語氣輕鬆的說。


    三人:「……」


    餘有丁問:「敢問皇上,您何日才肯回京?」


    「過了年吧!」


    「……太久了,頂多冬至!」餘有丁悶聲說。


    潘晟甕聲道:「皇上,冬至已經是臣等能接受的極限了。」


    朱翊鈞翻了個白眼,嗬嗬道:「不是朕說你們,這折中的把戲李青都不玩了,你們卻還是奉為圭臬,唉,好歹也換換招兒啊。」


    三人:-_-||


    申時行無奈道:「敢問皇上,過了年是什麽時候?」


    「過了正月十五!」


    聞言,申時行麵色舒緩了許多,餘有丁和潘晟也不再多言。


    「君無戲言,臣等自是相信皇上。」申時行拱了拱手,「如此,且容臣等告退回京。」


    朱翊鈞微微頷首:「愛卿慢走,回去好好輔助張居正。」


    「是!」


    三人就這麽走了。


    不是他們突然變得好說話了,而是他們最擔心的問題,不再是問題了,且事情的發展還是朝著他們希望的方向走……


    皇權越弱,皇權越強!


    這個隻有李青和皇帝明白的道理,他們終是明白了。


    三人一離開,朱翊鈞更是放鬆。


    「哎呀,終於是走了啊……」


    朱翊鈞伸了個懶腰,嘖嘖道,「這下可以過一個清靜的中秋了。」


    忽然,他又沒有很開心了,因為李先生不在。


    「也不知西方的月亮有沒有大明的圓。」朱翊鈞咕噥了句,忽然意興闌珊起來。


    ……


    朱翊鈞沒有再去國子監,決定先讓釋放出的價值觀念去傳播,讓國子監的學子們先消化消化……


    文人酷愛高談闊論,不隻是明陽書院丶國子監,就連翰林院,也都是如此。


    他們有一定高度的認知,又整日待在一起無所事事,總要有個話題打發時間。


    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不得不說,這些個富紳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僅一日之隔,朱家報社,劉家報社,王家報社……便刊載了出來,開始在市場銷售。


    朱翊鈞挨家買了一份兒,發現內容並沒有什麽出入,便也不再關注了,任其銷售丶傳播,連版權費都沒要。


    各家的銷售業績都極好,許多人都不止買一份,一份用來看,一份用來收藏,甚至還有囤貨的……


    沒幾日,報紙就出了金陵,去了蘇州,去了鬆江,去了湖州丶嘉興……


    要說最開心的,莫過於李玲瓏了。


    報紙如此暢銷,李鶯鶯也無心『猴子稱霸王』了,一門心思趁著風口賺錢,李家暫時家主的位子,自然落到了李玲瓏手裏。


    永青侯府。


    李玲瓏坐在父親平日坐的椅子上,撫摸著寬大平整的紫檀書桌,望著父親辦公室的陳設,嘴角的笑意愈來愈濃,逐漸放肆,逐漸猖狂……


    「哈哈哈……!」


    「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李玲瓏笑的一點也不淑女,將小人得誌的嘴臉詮釋得淋漓盡致……


    「當李家家主都這麽爽了,要是當皇帝……還不得起飛啊。」李玲瓏拿起父親常用的那支狼毫,一臉的陶醉,「這就是權力嗎,當真是令人著迷啊。」


    「哎呀,隻可惜我是個女娃,隻可惜我不是長子……終是做不了永青侯啊。」


    這時,一道幽幽的聲音響起:「你爹都還沒坐上永青侯這個位子呢,你倒是敢想。」


    李玲瓏一驚,忙循聲望去,就見爺爺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了。


    「呃……那什麽,爺爺您什麽時候來的啊?」


    李茂黑著臉道:「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爺爺慎言!」李玲瓏當即一臉肅然,「這話可不興說啊。」


    回應她的是一拐杖。


    「哎呀!」


    李玲瓏捂著腦袋,疼得眼淚汪汪。


    李茂麵無表情道:「這家主怎麽也輪不到你來做,起開。」


    「……」李玲瓏委屈地站起身。


    李茂坐了上去,淡淡道:「回你的別院去,少出門,更不要去找皇帝,李家可不能淪為你的嫁妝。」


    李玲瓏也是服氣:「您就是個守財奴!」


    李茂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大大方方的承認:「我死了,你們就是一把火把李家燒了,我也管不了了,可我還活著呢。」


    「爺爺,您這話要是當日在明陽書院,當著數千學子的麵說,唾沫星子都能……會犯眾怒的。」李玲瓏不服氣的說。


    李茂懶得跟她掰扯,轉而道:「我給你一個做李家家主的機會,你要不要?」


    「肯定不是好事!」


    李茂點頭:「你要是做了,我就讓你做暫時的李家家主!」


    「真的?」


    「我說話何時不算數過?」


    「做!」李玲瓏點點頭,「您就說吧!」


    李茂深吸一口氣,道:「咱李家的祖墳……葬的人太多了,旁係的李家人……你給挪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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