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聞《論政治權力》兩篇,從中獲益匪淺,尤以『皇權不下鄉』『山高皇帝遠』這兩句。學生苦思冥想良久……發現是可以解決的。」


    「是嗎?」朱翊鈞笑意愈濃,「願聞其詳。」


    這學生深呼吸一口氣,道:「學生以為,所謂山高皇帝遠,高的不是山,遠的也不是路。問題在於信息的傳遞,在於溝通的延誤與錯誤。所謂皇權不下鄉,非是皇權不能下鄉,而是朝廷對縣以下的鄉鎮了解不夠。」


    「說得很好。」朱翊鈞頷首,示意繼續。


    這學生得到肯定,說話也更多了幾分底氣:


    「縣一級的官員,離鄉鎮最近,最是了解鄉鎮。然正如皇上發表的《論政治權力》,官員大多有私心,為了升遷總是習慣性地報喜不報憂……如此,朝廷不知鄉鎮,鄉鎮難與朝廷訴衷。」


    「是故,學生以為,朝廷可效仿人民法院的做法,專門為鄉鎮一級設立一個言事機構,由百姓訴說衷腸,由百姓代表收集丶整理,而後信息傳遞不經地方衙門,直抵京師,直達天聽!」


    「《論政治權力》有書:鄉紳精於算計,知道該如何做事,知道該如何不惹禍上身的同時,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鄉紳會讓朝廷丶皇帝盡量滿意,也會盡量讓百姓不仇視他們……何以如此?真是這些人聰明?非也!」


    「以學生看來,這些人並非聰明,隻是朝廷對民事民生丶百姓心聲的信息獲取要經他們之手……可如果一直都要經他們之手,那麽皇權永遠不可能下鄉,永遠都是山高皇帝遠。」


    「山,非實指山;路,非實指路。實為『心』!」


    這學生情緒激昂,話到此處,已然眼含熱淚:「是君心,是民心,是國家之心與百姓之心,兩心近之,國富民強,兩心遠之,國衰民弱……望懇皇上重之。」


    朱翊鈞倏然站起身,繞過禦案走至這學生跟前。


    抬起手,用衣袖拭去其淚,輕聲說道:


    「莫哭,國家之事在皇帝,亦在你們。」


    這學生被皇帝這一動作給驚住了。


    台下的前排官員亦是驚住了。


    至於台下密密麻麻的明陽書院學生,則是沸騰了……


    雖然他們聽不到皇帝說了什麽,可他們看到了皇帝的動作!


    一時間,群情激昂,原本安靜的廣場,人聲鼎沸,秩序亦難以為繼。


    申時行果斷做出最優決策,既不打壓學子們的激昂情緒,也不助長其狂熱之情,而是一刀切式地按下暫停!


    不能再繼續了!


    再這麽下去要出事!


    出大事……


    申時行甚至都沒有跟皇帝商量,直接給錦衣衛下命令。


    錦衣衛也罕見地沒有請旨,直接執行——


    「皇上為今日會見諸學子,昨夜幾乎無休,望諸學子體諒聖上,請諸學子待皇上午膳後於午時末再來此處聚集!」


    台上數十錦衣衛齊聲大喊,一遍又一遍。


    申時行則是擋在皇帝身前,麵露祈求之色。


    緊接著,台下的官員也紛紛上台,隱隱結成人牆,在皇帝與學子之間,劃出一條線……


    諸學子一聽聖上為了今日竟如此辛苦,也不禁大受感動,一陣人頭攢動丶摩肩接踵之後,偌大的廣場冷清下來。


    朱翊鈞沒有大怒,隻是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平靜地看著申時行,平靜地看著眾官員,麵容沉靜,眼眸深邃,一言不發。


    眾人皆是垂首,不與他對視。


    申時行暗暗一歎,輕聲道:「臣等無禮,望請皇上恕罪。」


    朱翊鈞籲了口氣,輕輕點頭。


    「還請皇上移駕,咱去隔壁小院休息。」申時行躬身促請。


    一眾官員也齊齊躬身。


    朱翊鈞掃視眾人,淡淡道:「午時末之前,爾等不得接觸學子,不得接觸各家報社代表,違抗者,以欺君論處。」


    申時行欲言又止:「是!」


    眾官員:「是!」


    「陳卿。」


    「臣在。」錦衣百戶上前半步,躬身聽命。


    朱翊鈞眯眼瞧著他,瞧了他好一會兒,說道:「給朕看好了!」


    陳百戶冷汗涔涔,艱澀道:「臣遵旨!」


    朱翊鈞沒再說什麽,起身往台下走。


    一眾官員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移向申時行,目光問詢。


    申時行滿臉陰霾之色,理也不理一群人,轉身也走下了台,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帝身後……


    ~


    行在所。


    朱翊鈞初一坐下,跟進來的申時行便立時撩袍下拜,連連叩首——


    「臣有罪!」


    片刻的沉默之後,


    朱翊鈞語氣疲倦地說:「起來吧!」


    申時行緩緩起身,卻是不敢去看皇上那滿是失望的眼神,垂首道:


    「皇上,申時行隻是行了當行之事,申時行不得不行如此之事。」


    還是沉默,隻是沉默。


    申時行明白今日有些魯莽過激了,可他並不後悔,若他不這樣做,後果大抵會不堪設想。


    「請皇上治臣僭越之罪!」


    「僭越?」


    朱翊鈞嗬嗬道,「僭越者何止你一人,連錦衣衛都不遵號令了,我這個皇帝啊……嗬,還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申時行默然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過於操切了。」


    「是嗎?」


    「是!」申時行抬起頭,勇敢地看向皇帝,正色道,「莫說臣不是內閣首輔,即便臣是內閣首輔,也命令不動錦衣衛,更遑論當著皇上的麵?」


    「你這會兒倒仗義起來了。」朱翊鈞嗤笑連連。


    申時行並無尷尬丶怯懦丶慚愧,反而一臉的坦蕩,道:


    「這乾柴烈火經過數千年的晾曬丶積攢,一旦燃起,將是何等洶湧?」


    「臣等不如此,諸學子可要如此了,臣等有分寸,他們卻沒有分寸!」


    「臣能命令錦衣衛,非臣之能,乃……皇上之過!」


    朱翊鈞擰著眉瞧他,「朕之過?」


    申時行眼瞼低垂:「是。錦衣衛隻聽命於皇上,隻對皇上負責,是除開太監之外,與皇上利益綁定最深的群體,可皇上又在做什麽?」


    「當著臣子的麵,當著錦衣衛的麵……主動瓦解皇權,如皇權勢微,錦衣衛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當然了,今日錦衣衛如此,更多還是出於忠心,是為捍衛皇權,忠於皇帝……」


    「唉,臣等正欲死戰,皇上何故先降?」


    「砰——!」


    直至聽到這最後一句,朱翊鈞再也忍不了了,重重一拍桌子,叱道:


    「他們如此尚可原諒,你乃當朝大學士,乃朝廷代表,你也如此?」


    申時行張了張嘴,苦澀歎息:「臣知罪。可是皇上啊,您是皇帝,就要行皇帝所行之事,而且……如今之勢,是您不想做皇帝就可以不做的嗎?」


    「今日您在明陽書院如此,隻有臣這一個大學士,隻有這一個錦衣衛百戶衛隊,隻有前來旁聽的數十官員反對,明日您在天下人麵前如此,廠衛十餘萬,官吏數十萬,雜役百餘萬……可都要不遵您號令了。」


    「皇上您說身不由己……您身為皇帝,豈可由己由心?」


    申時行也算是豁出去了,「這些個書生所諫所言固然不錯,可……有實踐性嗎,至少當下沒有!」


    「這些人還沒入局,還不了解政治權力,還都是孩子……您如此縱容,隻會害了他們。」


    「您當明白,慣子如殺子……」


    「言『皇權不下鄉』『山高皇帝遠』的那個書生,算是最中肯的了,可他根本就不清楚皇權不下鄉的真實原因,他不清楚,皇上您還不清楚?皇上既然清楚,為何還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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