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李如鬆影響,李青也不再想這些糟心事,開始大快朵頤。


    這一路來,幾乎沒咋吃過像樣的東西,也是該好好犒勞一下五髒廟了。


    李如鬆很快就發現永青侯的吃相……簡直不堪入目。


    於是忍不住小聲提醒:「侯爺,咱們代表的是大明,是不是要注意一下……風度啊?」


    李青不以為意,一邊大口吃喝,一邊說:「正所謂,打鐵還需自身硬。自身實力足夠,不優雅也是真性情,自身實力不足,優雅也是虛偽做作。會有人給我的一切行為自動冠以優雅注腳,明白?」


    李如鬆:(⊙o⊙)…


    好有道理的樣子……


    「別光吃牛肉,也嚐嚐其他菜品。」李青一邊說著,一邊將李如鬆餐盤中的牛排,扒拉進了自己餐盤中。


    李如鬆:「……」


    筵席非常豐盛,野豬丶家禽丶醃鹿肉丶鮭魚丶鰻魚,甚至還有海豚肉,可李如鬆都有些吃不慣,於他而言,遠沒有牛排驚豔。


    好在剛才一通胡吃海塞,基本也快飽了,李如鬆便將精力著眼於『公務』上,通過翻譯,與周邊的海軍貴族開始禮節性的交流……


    聊著聊著,李如鬆忽然發現身邊不見永青侯身影。


    舉目瞧去,卻見舞池中央,永青侯正與伊莉莎白共舞……


    李如鬆:「???」


    雖然看不懂跳的什麽舞,可雙方的默契程度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顯然,二人沒少共舞過……


    牽手,摟腰,依偎……這還是清清白白的朋友關係?


    這是朋友之間可以做的事?


    李如鬆大腦都有些宕機。


    良久,


    嘖嘖暗歎——真不知道永青侯在矜持什麽,直接拿下不就好了嘛,人家女王都白給了。


    ……


    今夜這場晚宴,李如鬆內心就沒平靜過。


    不僅是永青侯與榮光女王的曖昧關係,還有永青侯與諸多貴族老婆的曖昧關係,一個一個又一個……永青侯都沒清閑過。


    李如鬆並不羨慕,更談不上嫉妒,因為這裏的女人相貌壓根就不在他的審美上。


    他隻覺得永青侯太不容易了,為了大明犧牲太大了,甚至有些可憐他……


    這一場宴會下來,睡覺不得做噩夢啊?


    不過一番觀察下來,可憐永青侯之餘,李如鬆也被永青侯的隱形權勢給震驚到了,女王丶王宮大臣丶海軍貴族,對其尊重到了近乎討好的地步,甚至永青侯的話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與吩咐乃至命令劃等號。


    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大明皇帝!


    不,大明皇帝的限製太大了,永青侯卻幾乎沒有限製,而且大明皇帝也聽永青侯的……


    李如鬆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想法——大明皇帝是四海共主,永青侯是世界共主。


    ~


    晚宴結束,二人回到屋室。


    李青問道:「都有什麽收獲?」


    李如鬆晃了晃腦袋,又多了幾分清明,說道:「下官沒敢直接談起海軍方麵的事宜,隻與他們混了個臉熟,至於收獲……下官發現,這些人對他們的女王……不夠恭敬,甚至……十分放肆。」


    李青笑道:「這不是不恭敬,而是價值觀念不同。」


    「對女王評頭論足,也不是不恭敬?」


    「這算什麽?」李青好笑道,「這裏的飯館都可以叫《女王的腿》丶《女王的胳膊》丶《女王的腦袋》……」


    李如鬆眼睛瞪大,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半晌,


    「這都可以被允許?」


    「為什麽不能被允許?」


    李青笑了笑道,「女王雖然是君主,卻也比不得上帝,女王的自稱大多時候都是『我們』,而非『我』,而且女王還自覺占了便宜呢。從某些方麵來說,上帝之下,眾生平等,既然平等,何以不能評論,不能調侃?」


    「還能這樣?」李如鬆瞠目結舌,苦笑道,「下官當真是……大開眼界啊。」


    李青說道:「不局限於不列顛,西方的政權構成基本都是神權大於王權,甚至就連現在的西域,宗教的影響力仍不可忽視,對阿訇也都是客客氣氣的……不是他們特立獨行,而是大明特立獨行。」


    「隻有大明做到了君權神授的同時,又做到了皇權大於一切!」


    「神話小說最能體現價值觀念與意識形態,就拿《西遊》來說,西遊中的佛教,都牛成那樣了,如來佛祖還不是派觀音去勸唐皇李世民信佛,如來佛祖的親傳弟子金蟬子,也還得頂著唐太宗『禦弟』的身份去取經……佛教如此,道教也是如此,魏徵在地府做判官,李靖在天庭在天王……三界之中的漫天神佛,表麵高高在上,可實質上,也都要看人間帝王的臉色!」


    李青籲了口氣,輕聲道:「也隻有在大明,皇權才高於神權!」


    李如鬆愕然。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點,更沒想過小說,也可以與價值觀念丶意識形態關聯。


    甚至若不是來的路上,永青侯私相傳授良多,他都不明白什麽是價值觀念,什麽是意識形態。


    李如鬆苦笑道:「永青侯之卓絕智慧,總令人自慚形穢。」


    李青白眼道:「我說這些不是讓你拍馬屁的!是讓你更好的理解客觀現象,是讓你知道這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不是他們不正常,是大明不正常!」


    李如鬆緩緩點頭,問道:「還是咱們的好,對吧?」


    「是,也不全是。」


    李青說道,「神權至上不可取,皇權至上也不可取。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才是正確的,奈何,近兩千年前的人提出的觀念,到了兩千年後,仍是沒能成功踐行出來。」


    李如鬆撓了撓頭,訕訕道:「要是民貴於皇權,豈不是皇帝要聽百姓的啊?這樣……還不得一團亂麻?」


    「讓權力成為——為民服務的權力。」李青說。


    李如鬆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敢說。


    「海軍方麵的相關信息,我會給你製造機會去了解,你隻需與這些海軍貴族將官多溝通交流。」李青說道,「多了解他們的性格特點,多分析他們的行為邏輯,了解了這些,以後雙方開戰,你可事半功倍!」


    「謝侯爺指點!」李如鬆恭聲稱是。


    「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李青笑著說,「不必太有緊迫感,此次來西方,沒有明確的時間限製,慢慢來便是。」


    「哎,下官明白。」


    李如鬆拱手一揖,去了相連的隔壁屋室睡大覺……


    李青卻沒什麽睡意。


    不列顛這邊狗屁倒灶的事可以忍住不想,大明之事,卻是忍不住。


    小皇帝的激進令他歡喜令他憂……


    而且,李青愈發感覺大明越是發展,時代越是進步,他對大勢的掌控越弱。


    時至今日,李青不僅分身乏術,還越來越心有餘而力不足。


    當嬰兒成長為少年,其叛逆的一麵逐漸顯現,乃至叛逆越來強烈,以家長自居的李青如何不煩憂?


    何況,還有資本這個更叛逆丶更茁壯的少年……


    「當下的鬆江府……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李青蹙眉自語……


    ……


    ~


    鬆江府。


    上海,新建的鬆江知府衙門。


    大堂。


    朱翊鈞坐於主位,海瑞丶陸炳丶應天府一眾大員分坐兩旁,鬆江府知府丶上海知縣等鬆江府官員,隻能坐在末尾……


    「最壞的情況總歸……暫時還沒有發生。」


    聽完眾人匯報的情況,朱翊鈞長舒一口氣,道,「此事,乃諸卿應對不及時之誤,然,事發突然,雖有過,卻也情有可原,念在諸卿麵對突發狀況,都態度積極,盡最大努力解決的份上,此次,朕就不罰了。」


    「謝皇上開恩。」眾人齊齊謝恩,心中大石總算落了地。


    最壞的情況是還未發生,可也很快了,不過,皇帝既然來了,他們隻需遵旨辦差就好了,至少不用再擔主責。


    陸炳哼道:「若不是皇上有先見之明,提前命海巡撫調配應天神機營,爾等之罪,不可饒恕!」


    「是,皇上聖明,臣等知罪。」


    眾官員老老實實地認錯,當著皇帝的麵,誰也不敢亂甩鍋,也沒辦法甩鍋。


    朱翊鈞隻是笑了笑,並未說什麽。


    海瑞卻是滿心歉疚。


    他知道,皇上這是在給他擦屁股。


    矯詔之罪,其罪可誅,這可不是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能夠糊弄過去的,隻有將矯詔成為皇帝禦令,才能保他平安。


    一眾官員眼巴巴望著『主心骨』,目光有著迫切的祈求——皇上,你快拿個主意吧!


    朱翊鈞沉吟片刻,道:「喻愛卿!」


    「臣在。」鬆江知府慌忙起身,恭聲道,「請皇上吩咐!」


    「以最快的速度,讓整個鬆江府的人知道『萬曆皇帝』來了。」


    「是!」喻均行了一禮,匆匆告退。


    「嚴愛卿。」


    「臣在!」上海知縣緊跟著起身,神情恭敬。


    「以知縣的名義,從本地百姓中招募臨時雜役,按照現有雜役的十倍招募,讓一老人領十新人的方式,盡快穩定住這岌岌可危的秩序。」


    「是!」嚴洪範匆匆一禮,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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