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瓏順理成章地住在了小院兒。


    身邊多了個小拖油瓶,李青也不再去青樓聽曲兒了,連作息丶飲食都規律了,且幾乎餐餐下廚。


    該說不說,李熙這一巴掌下來,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獲。


    ——少女文靜了許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嘰嘰喳喳了。


    起初李青還有些擔心是不是腦子壞了,亦或是患上了輕微的認知障礙,不過隨著一次次測試,發現小丫頭片子並無大礙。


    李青也隻能將其歸於——這一個大逼兜的傷害直擊靈魂!


    李寶李熙等人也知道他心氣兒不順,確定了小丫頭無恙之後,便也不再來煩李青了。


    平淡的生活,勉強稱得上歲月靜好……


    一晃,冬至了。


    晌午,


    李玲瓏坐在向陽的窗沿下,兩手托著香腮,大眼睛微微眯著,連曬太陽都這般文靜……


    「吃飯了。」


    李青從東廚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道,「也別整日賴在家裏曬太陽,出門多走動走動有助健康。」


    李玲瓏點點頭:「我吃不了這些。」


    「這是我的,想吃自己盛去!」李青沒好氣道,「下廚不夠,還讓我端給你,要不要我喂你啊?」


    李玲瓏搖搖頭,起身走向東廚。


    李青咂了咂嘴,咕噥道:「一下子這麽文氣,還真有些不適應呢。」


    咬了口自己包的豬肉大蔥餡兒餃子,嗯…,味道好像一般……


    少女安靜吃飯,吃過飯,懂事地去刷鍋洗碗,而後繼續曬太陽……


    「啪——!」


    李青隨手將話本丟在石桌上,起身道,「走,出去逛逛去。」


    「去哪兒?」李玲瓏眼睛睜大了一些。


    「你想去哪兒?」


    「我哪也不想去。」李玲瓏重又眯上眼,懶懶道,「吃了睡,睡了吃,曬曬太陽發發呆……這樣的日子多安逸呀。」


    李青麵無表情:「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人可是會變傻的。」


    「傻就傻吧,反正也不如你們聰明,你們聰明就好了。」少女有種破罐破摔的厭世感,「隻要你們在,我就吃不了虧,幹嘛非要逞強呢?」


    李青皺眉:「這是什麽話?」


    「實話嘛。」李玲瓏伸了個懶腰,無精打采道,「祖爺爺你去吧,門鎖上,我午睡會兒。」


    李青走上前,道:「你要是心氣兒不順,可以打還回去,祖爺爺給你做主,你哥隻能受著。」


    「我打他幹嘛呀,兄妹之間打打鬧鬧不是很正常嗎,況且他又不是故意的。」李玲瓏語氣無奈,問,「我還要多久才能痊愈啊?」


    李青:「生理上的毛病早就好了,不過……你現在很不對勁兒。」


    「我哪裏不對勁兒?」


    「太文靜秀氣了,也太……懂事了。」李青說。


    「這不是好事嗎?」李玲瓏有氣無力,「這不是你們希望的嘛。」


    李青氣鬱又無奈:「你這是在懲罰自己,還是懲罰親人?」


    「隨您老怎麽想吧。」李玲瓏似是懶得計較,起身就要回廂房,卻被李青拽住了胳膊,「隨我出門!」


    「……我困!」


    「你給我整什麽傷痛青春?」李青不由分說。


    李玲瓏胳膊擰不過大腿,被拽著出了門……


    一向摳門的李青難得大方,瘋狂買買買,一下午花了好幾十兩銀子。


    奈何,小丫頭還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又數日,


    小丫頭更過分了,連太陽都不曬了,除了吃飯時露一麵,整日悶在廂房,不是睡覺,就是發呆……


    李青知道再這樣下去,小丫頭絕對活不長,於是劍走偏鋒。


    是夜。


    李青叫起小丫頭,道:「我帶你出去溜達溜達。」


    「大晚上的……除了青樓還能去哪兒啊?」李玲瓏怏怏道,「我明兒就回永青侯府,不煩你了,也省得你整日發愁我了。」


    李青說道:「我帶你去見世麵!」


    「?」


    「機會隻有這一次,想好了再拒絕!」


    李玲瓏怔了一怔,輕輕點頭。


    ……


    城外。


    「你真的會飛?」


    李玲瓏表情驚愕,不再死氣沉沉,語氣中帶著三分刺激下的驚喜,七分的不可置信,「接下來,咱們去哪兒?」


    「先去上海!」


    「上海……鬆江府?」李玲瓏愕然道,「這會不會太遠了啊?」


    「並不遠,一會兒就到了。」李青做了個擴胸動作,半蹲下身子道,「上來吧,我背著你去。」


    李玲瓏隻猶豫了一瞬,便趴了上去。


    下一刻,


    勁風呼嘯,衣袂獵獵,小丫頭眼睛都睜不開,一張嘴就呼呼往嘴裏灌風……


    大冬天以如此速度疾行,按道理說應該相當難受才對,不過體內好似有涓涓暖流連綿不絕,隻要不主動探出腦袋,勁風也能隔絕大半,倒也遠不至於難以承受。


    「到了。」


    李青放下李玲瓏,道:「這就是上海。」


    李玲瓏一邊享受著腳踏實地帶來的踏實,一邊隨李青於夜中漫步,問道:


    「聽說,朝廷要在這裏再打造一個應天府出來,真的嗎?呃…,要是不方便的話,當我沒問。」


    李青好笑:「連你都聽說了,還算什麽秘密?不錯,不過更側重經濟,而非政治,朝廷是要將其打造成大明第一港丶大明第一城!」


    「大明第一城?」


    李玲瓏茫然,「上海要是成了大明第一城,南北兩京算什麽?」


    「算兩京唄!」李青指著極遠處,道,「你看那裏。」


    李玲瓏睜大眼睛去瞧,苦兮兮道:「我看不見啊。」


    「……我帶你過去!」


    數裏遠的距離,轉眼即至。


    李玲瓏這才瞧清,好多房子都被拆掉了,到處都是磚瓦,還有一小段剛鋪設的路,又寬又平整……


    夜色下,破敗中透著濃濃的勃勃生機!


    「朝廷這次是下了血本啊!」李玲瓏驚歎連連。


    李青輕輕搖頭:「朝廷沒花錢,這些都是鬆江府大富的資助,朝廷真要不差錢,就不會欠李家那麽多錢了。」


    李玲瓏怔了怔,隨即幸災樂禍:「如此也好,總不能隻逮著李家薅吧?不過……萬曆也是有本事,竟能讓這麽多大富,心甘情願地花錢。」


    「是不是很崇拜?」


    「祖爺爺比他更有本事!」李玲瓏說道,「既然要崇拜,為何放著第一不崇拜,去崇拜第二?」


    李青啞然失笑:「嗯……聰明的腦袋瓜又活了過來。」


    李玲瓏:-_-||


    「走吧!」


    「好……啊?」李玲瓏不能接受,「大晚上的,一路吹著寒風跑來,就隻看一眼就走?」


    「去另一個地方!」李青說。


    上一刻還滿臉怨氣的小丫頭再次驚喜:「好的呢。」


    ……


    ……


    遼東。


    人煙稀少且破敗的村落,不見一個活人。


    若非時常瞧見煙囪冒煙,李玲瓏都以為這是個荒村。


    兩日前還在繁華的金陵城,還在生機勃勃丶潛力無限的上海縣,猛地一下見到這種場景,令她都有些無所適從了。


    李青說道:「這裏也是大明,這裏的大明是你印象中的大明嗎?」


    李玲瓏微微搖頭。


    她印象中的大明是繁華的,熱鬧的,街道上是摩肩接踵的……不是荒涼的,破敗的……


    「可這也是大明啊。」李青說。


    李玲瓏默然良久,問:


    「如此……是太冷了嗎?」


    「是太窮了。」李青說,「此地是極冷,可要是有足夠保暖的衣物,又何至於家家閉戶不出?」


    李玲瓏默默點頭:「祖爺爺是想讓我明白,我已經是天底下最頂頂幸福的極小一撮人,莫要無病呻吟,對吧?」


    李青不置可否地笑笑,道:


    「走了,換下一個地方!」


    「啊?還來……」


    李玲瓏有些遭不住,悻悻道,「祖爺爺,這都幾天了,我父親哥哥該擔憂了。」


    「無妨,我留了字條。」


    「……好吧。」李玲瓏無奈問道,「接下來去哪兒?」


    「到地方就知道了。」李青半蹲下身子,「上來。」


    「哦……」


    ……


    ……


    「這裏是……哪兒啊?」李玲瓏兩腿發軟,神色茫然,「好大的日頭哦,好美的夕陽啊……這是到了天涯海角了嗎?」


    「籠統來說是西域,準確來說是吐魯番。」李青好笑道,「都沒出大明,何來的天涯海角?」


    「這就是西域啊?」


    李玲瓏嘖嘖稱奇,「吐魯番……我吃過這裏的葡萄乾。」


    李青:「……」


    「祖爺爺帶我來這兒……也是為了讓我體驗一下這裏的民生民情?」


    李青笑了笑道:「來都來了。」


    「……也對。」李玲瓏樂嗬嗬點頭。


    山丘上,小丫頭迎著夕陽與晚霞舒展腰肢,宛若青翠柳枝,迸發出濃鬱的生機,再不複之前的死氣沉沉……


    次日,


    二人來到清真寺。


    當初的阿訇自然是不在了,不過新晉的阿訇與李青也有一麵之緣,一眼就認出了他。


    「大明永青侯?」


    李玲瓏震驚非常——這裏也有認識祖爺爺的人?


    李青嗬嗬笑道:「吐魯番也是大明,不必再加上『大明』前綴。」


    阿訇微微點頭,語氣更是恭敬:「永青侯今日來,是代表朝廷,還是代表順明王?」


    李青輕笑道:「阿訇不必緊張,我來不是下命令的,隻是想打聽一下當下的農奴問題。」


    阿訇雖隻見過李青幾次,不過上任阿訇走之前,將李青的種種神奇手段,以及其政治權勢丶能力……一股腦全告訴他了。


    麵對李青的問詢,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剛才『大明永青侯』幾個字極具辨識性,李玲瓏可以聽懂,可現在二人交談速度很快,她聽起來就吃力了。


    隻有偶爾的個別詞匯,勉強能聽明白,其談話內容落到她耳中,大多都是『嘰裏呱啦』……


    不過從祖爺爺的細微神情變化,她明白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二人的談論並未持續多久,不到兩刻鍾,祖爺爺就帶她離開了清真寺……


    李玲瓏問:「農奴就是簽了賣身契的仆人吧?」


    李青微微搖頭:「不是仆人,連牲口都不如,是字麵意義上的奴隸。」


    「啊?這……」李玲瓏震驚道,「今日之大明,還有這種現象?」


    李青默然一歎,說道:「你,包括你鶯鶯姑,還有李家許多人,總以為我做的夠多了,做的夠好了,大明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業……該歇歇了。」


    「可你們隻是生在了最好的地方,你們能理解的最大苦難,也就是吃粗糧,穿補丁衣裳,雖然窮,雖然難,卻也沒什麽煩惱,甚至是窮樂嗬……實際上,今日之大明,仍有許許多多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雖然基本擺脫了饑餓,可為了這一日三餐付出的艱辛,卻超乎你們的想像……」


    李青幽幽歎息:「一邊是滾燙的繁榮,一邊是冰冷的苦難,一邊是奮鬥的生活,一邊是艱苦的活著……」


    「你們不是不理解,為什麽我都忙碌了兩百餘年,為何還不願清閑自在嗎?這就是答案!」


    李青問道:「如此大明,你讓我心安理得去享受生活,去逍遙自在?」


    李玲瓏默然垂首,無言以對。


    許久,


    「兩百年是很長,可相比萬裏疆域,數萬萬生民,卻是還不夠長……」


    李玲瓏的聲音很輕,「處在這個位置上的祖爺爺,自然不能逍遙丶不能自在,李家這個『達者』也不能獨善其身,李家出身的玲瓏,也不能一遇挫折就懈怠不前,就破罐破摔,隻一味地逃避,去心安理得地做個米蟲……」


    「我是聽著姑祖母的事跡長大的,我是那麽的崇拜她,可我才遇上一丟丟困難,不過是一個耳光,幾句尖銳的實話……就要放棄……又哪裏有資格去崇拜她?」


    李青溫和道:「你還小。」


    「要是一直拿『我還小』當藉口,那我永遠也不會長大!」李玲瓏怔然說著,「時至此刻,我要是還不明白祖爺爺的一番良苦用心,也太狼心狗肺了。」


    李青悠然一笑:「好了,回家。」


    「嗯嗯。」


    李玲瓏展顏一笑,一個起跳,掛在李青背上……


    「祖爺爺,你還會說這邊的方言啊?」


    「祖爺爺,你在這裏也這麽出名啊?」


    「祖爺爺,不列顛的方言怎麽說的啊?」


    ……


    好消息,小丫頭片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古靈精怪,不再鬱鬱寡歡,並重拾鬥誌……


    壞消息,令人頭疼。


    李青又開始煩她了……


    ~


    青紅有一顆牙齒壞了一點,今日去修補牙齒……哎呀,過程真酸爽┭┮﹏┭┮今日就這一章了,不過足足四千字。另,年關將至,諸多雜事接踵而至,更新可能會偶爾少一些,不過,青紅保證不斷更!望請寶子們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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