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很像一個人。」


    「什麽叫像,我本來就是人啊。」朱翊鈞悶悶道,「先生你咋罵人呢?」


    李青一瞪眼。


    「……好吧,像誰啊?」


    「禦駕親征前的朱祁鎮!」


    朱翊鈞:-_-||「我是自信,不是自大。」


    「嗬,你是不知道利害!」


    「我當然知道,別忘了,李家的那幾本書,我可都看過。」朱翊鈞據理力爭。


    「可結果呢?」李青反問。


    朱翊鈞一下就不說話了。


    良久,


    「拔擢鬆江府不是我的一時興起,我預謀許久了,這一次……先生可否給我一點信心?」


    李青沉吟了下,道:「說說你的計劃!」


    「我想給先生一個驚喜!」


    「……」


    朱翊鈞極其認真地說:「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做十年有餘的皇帝,我想讓先生知道我不需要你的嗬護了,我想讓你在海外時,可以不再為我操心了。」


    聞言,李青神色逐漸緩和,最終神色溫和道: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不過掠之於商,終究不是一個計策,不是說不能,而是不該以這種方式。」


    朱翊鈞兩手一攤:「問題是沒錢啊。」


    「……」


    「西方的錢沒到帳,朝廷還要節流,這個節骨眼兒隻能收割這些大富商了,徐階都下好套了,我怎能辜負呢?」


    朱翊鈞笑嘻嘻道,「這一次,我要給天下富紳好好上一課!先生難道不覺得……是該刹一刹資本這輛急速飛馳的車了嗎?」


    「你可明白,一個不慎,會給經濟帶來災難?」李青問。


    朱翊鈞頷首。


    「明白就好。」李青也不再問,說道,「刹車是要刹車,不過眼下還不是時機,我本是想著西方的財富流入大明進程開啟之後,朝廷有了新的資本,大明有了新的經濟動能,再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對他們出手……既然你這次這麽有把握,就姑且一試吧。」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情況不對,我會立時阻止!」


    「沒問題!」


    朱翊鈞得意洋洋道,「先生你就瞧好吧,這次我一定讓你大開眼界。」


    李青撇撇嘴:「拭目以待。」


    之所以選擇『縱容』,究其根本是因為萬曆的成長環境與正統不同,其性格迥然不同。


    正統麵對的是輔政監國的太皇太後丶是一呼百應的內閣三楊,其壓抑程度,比之朱厚熜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朝得勢,自然會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


    小皇帝卻是不同。


    他這個皇帝是爺爺盼著,父親推著上位的,一上位就有了自主權,一直被尊重,被關愛……


    這才是李青『縱容』的真實原因……


    而且,李青也想看看這十年來,小皇帝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


    日暮降臨之前,二人又返回了城中逛晚市。


    剛進八月,關於中秋節的娛樂主題就展開了,花燈,字謎,雜耍……遠不如金陵的陣仗大,卻也熱鬧。


    這時代的上海,夜生活已初步體現了出來。


    攤販擺的小商品中,不乏舶來品,東亞的,西洋的……都是些不太值錢的小玩意兒,與大明的小商品混在一起,給人一種琳琅滿目之感。


    從永樂朝鄭和下西洋至今,已近兩百年,諸多藩屬國的東西,藩屬國之外的東西,都已徹底進入百姓視野,流入千家萬戶……


    夜市上,不乏家丁跟隨保護的大戶人家的婦人丶小姐,也有衙門的捕快巡街,一路逛下來,也沒遇著歹人。


    朱翊鈞笑著說:「我想,這便是倉廩實而知禮節吧?」


    「嚴格來說,是當不需要違法犯罪也能生活的時候,人們自然而然就不會違法犯罪了。」李青說道,「不是人道德高尚了,人性變好了,而是……不劃算了。」


    朱翊鈞嘖嘖道:「瞧瞧,多沒有人情味兒的評價啊,簡直就是個冰冷機器。」


    李青一呆,隨之失笑。


    這時,數丈外一個攤販熱情上前,道:「兩位公子,小老兒這裏有西洋的稀罕物,隻此一件,買到就是賺到。」


    「西洋的稀罕物?」朱翊鈞來了興趣,「是什麽啊?」


    攤販神秘兮兮道:「西洋的太歲!」


    「啊?」


    朱翊鈞愕然,「西洋也有這玩意兒?」


    「當然啊。」攤販乾笑道,「要不是小老兒福薄,留不住這東西,才不會賣呢。」


    朱翊鈞啞然失笑:「這麽說來,我是福緣深厚之人了?」


    「可不是嘛,一見公子,小老兒就感覺富貴逼人。」


    「哈哈哈……好好,衝你這句,我不買也得買了。」朱翊鈞好似被哄成了個智障。


    李青無奈,隻好跟上……


    「喏,就是這個。」攤販背著二人從箱子裏拿出一個靈芝形狀的東西,遞給朱翊鈞,道,「請公子掌眼。」


    李青隻一眼,就明白了是何物。


    朱翊鈞卻不明白,接過掂量了一下,又捏了捏,嘖嘖道:「別說,這東西是挺稀奇的,多少錢啊?」


    攤販乾笑著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銀子?」


    「啊?啊,對對對……」攤販轉驚為喜,忙不迭附和,「公子好眼力,這東西值這個價。」


    朱翊鈞轉過頭,道:「付錢吧。」


    李青嘴角抽搐:「你買東西我付錢?」


    「你還沒送過我禮物呢。」


    「……好吧。」


    李青取出兩粒小銀錠。


    攤販趕忙接過,揣進懷裏,熱情道:「公子,小老兒這裏還有其他西洋物……」


    「不用了。」


    李青打斷,扯著朱翊鈞就走……


    瞧給你摳的……朱翊鈞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卻見那攤販又從箱子裏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太歲』,清了清嗓子,繼續叫賣。


    「好一個奸商!」


    朱翊鈞好氣又好笑,朝李青問,「先生,你見多識廣,這是個什麽東西啊?」


    「橡膠。」


    「啊?」


    朱翊鈞又捏了捏,愕然道,「不是吧,這東西可軟乎了。」


    「是因為車輪外帶又摻雜了石油副產物,而這個是純正的橡膠。」李青說道,「你之前不是好奇朱洛怎麽發現的橡膠嗎,就是這樣發現的。」


    朱翊鈞都驚呆了,訥訥道:「你是說,朱洛也是當太歲買了之後,才發明了橡膠輪?」


    李青揶揄道:「要不你們是一家人呢?」


    「……好吧。」朱翊鈞訕然道,「這麽說,這個虧吃的……也挺賺哈?」


    李青白眼道:「朱洛吃虧是賺到了,你吃虧……就隻是吃虧。」


    朱翊鈞:-_-||「又不是我付的錢,你才是冤大頭好不好……」


    「嗯?」


    「呃嗬嗬……今晚這月亮可真圓哈?」


    李青抬頭望了眼,月初的月亮形似鐮刀……


    朱翊鈞循著他的目光瞅了眼,饒是臉皮夠厚,也不禁麵頰發燙,趕忙再次岔開話題——


    「說到朱洛……這個『洛』字還蠻不錯的誒,洛,水也,剛好契合我兒子這一代,還有伏羲以洛書演八卦,一畫開天……這個字很大,挺適合我兒子的,先生以為如何?」


    「你……」李青忍不住嘲諷,「給兒子取個名,你都要剽竊人家的……你也太沒品了吧?」


    朱翊鈞:(⊙o⊙)…


    他聽到了什麽?


    李沒品說別人沒品?


    「咳咳,這有什麽,又不是外人……」朱翊鈞理直氣壯道,「我對我大侄子,有什麽好客氣的?」


    李青扶額。


    朱翊鈞卻是來了勁兒,嘿嘿道:「別說,這個字還真是越品越好,就這麽定了!」


    「……你喜歡就好。」李青好氣又好笑,隨即想起一事,打趣道,「你知不知道,你大侄子已經不是你大侄子了?」


    朱翊鈞翻了個白眼兒,嗬嗬道:「是女婿,不是上門女婿,娶了李家女子,就成了李家人了?搞笑!人家可是姓朱,又不姓李……怎麽就不是我大侄子了?」


    「我不是說這個。」李青幸災樂禍道,「你管朱壡叫什麽?」


    「大……大伯啊。」


    「朱洛管朱壡叫二叔。」李青說。


    「啊?這……」朱翊鈞驚愕半晌,氣急敗壞道,「這不差輩兒了嘛這……這是胡來,混帳……先生,你不管管?」


    李青無語道:「你大伯都沒說什麽,我管什麽?」


    「你……這……」朱翊鈞氣惱道,「輩分也可以升級的嘛,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李青忍俊不禁:「好啦,人家升級也是有依據的。」


    「什麽依據?」


    「朱洛的爹,也就是你堂爺爺的孫子,跟你大伯是連襟,從李家這算……叫聲叔也沒毛病。」李青說。


    朱翊鈞傻眼——還能這樣算?


    良久,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個屁用啊?」李青白眼道,「有能耐你去說啊,看人家鳥不鳥你。」


    「……」


    「朱洛不懂事,大朱也不懂事……回頭我得好好說說他。」


    朱翊鈞氣夠嗆。


    李青也算是報了『冤大頭』之仇,心情愈發美麗。


    夜市並不大,一會兒的功夫,二人又逛了一圈兒,買了兩個月餅,一邊啃,一邊往外走……


    朱翊鈞欣然道:「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隻是級別不夠而已,級別夠了,上海也一樣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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