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定遼中衛指揮使太慫,而是永青侯太殘暴了。


    一口氣將遼東都司上層軍官斬殺殆盡,這是何等的魄力?


    連正二品,從二品,正三品都能一鍋燴,自己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更是不值一提。


    再聯想到當日暴烈血腥的一幕,以及恐怖驚悚的手段,哪裏還敢敷衍丶忤逆?


    更令這位指揮使驚恐的是,一切果如永青侯說的一樣。


    自那次事件之後,從布政使司及以下所有文官體係的衙門丶官員,兩個月以來,仿佛都『死』了,再無人與他『交集』。


    唯一的一次,還是偷摸送錢回來的,還再三聲明以後誰不認識誰。


    這得是多麽大的能量?


    武官雖粗鄙,雖沒學問,卻也不是傻子。


    這次不讓這位『永青侯』滿意,一定會死人的……


    至少在這位神人的視線從遼東轉移向別處之前,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肆無忌憚了,哪怕以後……也得小偷小摸著來。


    定遼中衛的表現,李青還算滿意,至於是否出售衛所兵士名額,李青也沒有再追究。


    要是連這個也一查到底,就隻能一個不留的全殺掉了。


    這個代價,遼東承受不起,朝廷承受不起,李青也承受不起。


    至於這種『清明』能保持多久,就隻能看戚繼光和李成梁了,李青也不可能一直住在遼東,一直看著……


    從定遼中衛離開,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趕赴定遼左衛,繼續核查……


    而後是定遼右衛,定遼前衛,後衛……


    ……


    京師。


    大高玄殿。


    大明藩王盡數到齊,鬆綁宗室的國策,也無人有異議,個個忠心不二,理解朝廷不易,理解皇上難處。


    朱翊鈞龍顏大悅,大擺宴席,宴請眾藩王,端的是個相親相愛一家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翊鈞一副喝大了的模樣,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見此,眾藩王丶世子,連忙起身離席。


    「坐,都坐。」朱翊鈞雙頰通紅,大著舌頭道,「都坐下聽朕說,你們這一站起來,朕都瞧不見誰是誰了,都坐下!」


    眾人隻好又坐了下來。


    朱翊鈞打了個酒嗝兒,道:「人常說,酒後吐真言。今日朕就吐一吐真言,諸位叔爺子侄可……嗝兒~,可願聽啊?」


    一群人能怎麽說?


    當然是——「請皇上示下!」


    朱翊鈞嗬嗬一笑,飲盡杯中酒水,而後隨手丟掉,摔了個粉碎。


    就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一眾藩王丶世子,眼皮直跳,肝膽欲裂……


    ——摔杯為號!


    還好,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刀斧手現身,這才紛紛把心放在肚子裏。


    朱翊鈞仿若未覺,悵然歎息道:「我大明以孝治國,可說起孝……又有幾人孝呢?你們孝嗎?」


    眾藩王:「……」


    「你們不孝!!」


    眾藩王:(?`?Д?′)!!


    「朕……也不孝啊。」


    眾藩王:「???」


    「子對父愛哪裏及得上父對子愛?比不得啊比不得……」


    朱翊鈞自顧自道,「不久,朕就要有兒子了,朕也要做父親了,未來,朕會有很多個兒子……可太子隻能有一個,其他皇子也是要做藩王的……」


    「父親總是想把最好的給兒子,總是想多給兒子一些財富,可朝廷又不富裕,朕也不能為了兒子不顧江山社稷,朕該怎麽辦呢?頭疼啊……」


    一群人被他這胡言亂語搞得莫名其妙。


    難道真喝醉了?


    「諸位叔爺子侄,你們說,朕對你們親,還是對自己兒子親。」


    「……」


    朱翊鈞忽然放高腔——「回答朕!」


    眾藩王隻得齊齊回答——「都親!」


    「錯了,朕對你們可不親。」


    「???」


    眾藩王都被繞迷糊了。


    然而,皇帝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讓他們醒了酒。


    「都多少代了,甚至一輩子都見不上一麵,朕對你們有什麽好親的?」


    朱翊鈞冷哼道,「這要是可著朕的心思,一個個的全給你們斷了俸祿,你們是死是活,關我屁事?你們又不是我兒子……」


    眾藩王徹底怒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都把俺們欺負成這樣了,還不滿意?


    真要趕盡殺絕是吧?


    一再忍讓,退讓,換來的卻是你——「是死是活,關我屁事」?


    建文都還會冠冕堂皇的說——「勿傷我叔」


    你呢?


    欺人太甚!!


    眾藩王雖沒有破口大罵,卻也沒再掩飾一絲一毫的憤怒,一個個怒目圓睜,死死盯著狼心狗肺的狗皇帝……


    「皇上,您喝醉了,您喝醉了……」馮保趕忙拉住他胳膊,示意他快別說了。


    「滾開!」


    朱翊鈞一把甩開馮保,叱道,「朕是天子,朕怎麽會喝醉呢?」


    馮保一個趔趄跌坐在地,竟是久久起不得身。


    「朕沒醉……嗝兒~,朕剛說到哪兒了?」


    馮保不敢接話。


    眾藩王也不說話,就隻冷冷瞧著朱翊鈞,極致的憤怒,讓他們忘卻了恐懼,也不再恭敬。


    如果不是怕牽連子孫,情願一死,也要拉上這廝墊背……


    朱翊鈞晃了晃腦袋,嘟囔了句「想起來了」,而後繼續輸出——


    「是啊,你們又不是朕的兒子,朕管你們的死活做甚,朝廷每年平白給你們七百餘萬俸祿,想想都肉疼,還不如都給朕的兒子呢,要是朕有七個兒子,一人一百萬,那日子還不得起飛……」


    「砰——!」


    朱誼漶拍桌而起,憤然道:「皇叔,你這樣……對嗎?」


    「嗝兒~,大侄子你坐下。」


    朱誼漶雙臂環抱,別過頭去,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光棍姿態。


    朱翊鈞也不生氣,隻是笑了笑,繼續說自己的——


    「朕對你們沒感情,可朕能對你們沒感情嗎?不能啊……」


    朱誼漶一滯,悄悄轉過頭來,瞧向皇叔。


    朱翊鈞長歎一聲,道:「你們不是朕的兒子,可你們不是朕的兒子嗎?」


    「……」


    「……」


    「……」


    雖然皇帝之下,都是皇帝的臣民,可你這樣說……也太膈應人了吧?


    朱翊鈞猶不自覺:「如今的藩王,一無軍權,二無財權,三無行政權,朕要對付你們,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朕可以這樣做,朕卻沒有這樣做,卻是為何?」


    無人答話。


    朱翊鈞自問自答:「是不敢!」


    「今日朕隻對自己的兒子親,明日太子做了皇帝也會隻對他兒子親,今日朕不顧你們死活,明日皇帝也會不顧朕的其他兒子死活……」


    朱翊鈞歎息道:「你們一定覺得朕很過分是吧?朕也這麽覺得!太欺負人了……」


    原來你也知道啊?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眾藩王不禁一怔,繼而聚精會神,緊盯皇帝。


    卻見剛還一副醉醺醺的皇帝,此刻卻是一臉清明,哪裏還有醉酒的樣子?


    朱翊鈞幽幽道:「朕不欺負你們才是欺負你們,朕不欺負你們,你們這些個藩王可就活不長了。」


    「隨著代代相傳,大明後繼之君與你們後繼兒孫的感情隻會越來越淡,同是一家人,也有遠近親疏之分,皇帝想找個由頭削你們的藩,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並不難!」


    朱翊鈞嗤笑道:「將心比心,換作你們是皇帝,是在意江山社稷多些,還是在意八竿子打不著的『吸血蟲』親戚多些?」


    「細水才能長流,大明人口如此龐大,財政支出如此之高……你們說,皇帝會怎麽辦,能怎麽辦?」


    朱翊鈞歎息道:「感情上,朕對你們不親,實際上,朕對你們還不夠親嗎?別忘了,你們如何,未來朕除太子之外的其他兒子,也是如何……」


    「或許你們會想,朝廷多徵收一些賦稅就可以完美解決,可你們又哪裏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麽代價?」


    「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你們,少一些俸祿還會心頭惱火,更遑論窮苦百姓?」


    「若是損你們的利益,去貼補百姓,你們也能心平氣和?」


    朱翊鈞淡淡道:「今日朕這樣做了,明日朕的兒子也會這樣做,要是都這樣做,不出幾代皇帝,大明這繁榮盛世必將傾覆……而你們呢?你們這些個藩王宗室……能善了嗎?」


    「曆代王朝的覆滅,其宗室可有一個好下場了……」


    眾藩王沉默……


    朱翊鈞悵然歎道:「多吃多占,人之常情,朕能理解,可朕不能不管啊……」


    「朕是天下的大家長,也是你們的大家長,朕也有老的一天,終有一日朕也去下去見太祖,見成祖……」


    「諸位叔爺子侄,朕也怕到了地下,祖宗責罵朕啊……」


    眾藩王默然垂首。


    「或許你們以為吃到嘴裏的,才是自己的,實則卻是,今日你們多吃一口,未來你們的兒孫就少吃一口。」


    朱翊鈞苦笑道,「你們以為朕為何要鬆綁宗室?是為了縮減一部分財政開支?說實話,確有這方麵的因素,可這隻是順帶的,朕真正為的是你們能長長久久,朕這是在為你們的子孫鋪後路,讓他們多一份保障,今日的他們,就是朕未來的子孫……」


    「大明如日中天,國家繁榮昌盛,指望朝廷這點俸祿能有多大出息?你們這是在扼殺你們子孫的無量前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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