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泱泱的人群,水泄不通的大院,靜的可怕,落針可聞。


    再沒人問——永青侯是誰,哪個是永青侯了。


    李青拾起鋼刀甩了甩,朝不遠處的李如鬆道:「刀不錯,好生保養。」


    李如鬆咽了咽唾沫,緩步上前接過刀,收刀入鞘。


    見狀,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


    永青侯不殺人了。


    李青望向隨行而來一眾衛所指揮使丶千戶,指了指地上躺著的七人,淡淡道——


    「可有人想暫代這些個缺?」


    眾人驚恐,無人說話。


    這哪裏是升官發財,這簡直是催命符……


    「下官願。」李成梁踏前兩步,恭聲說,「下官願暫代都指揮使一職,在朝廷委任新的都指揮使之前,下官願代為效勞。」


    李青微微頷首,道:「嗯…,允了,不過,在其位,可要謀其事。」


    「是,下官遵命。」


    李青瞧了眼氣絕的馮正,道:「既然頂了他的缺,就也換上他的皮吧,什麽樣的官職穿什麽樣的官服,朝廷可是有著明文規定,雖是暫代,卻也得按規矩辦事。」


    「啊?這……」


    「現在就換!!」李青不容置疑。


    李成梁硬著頭皮稱是,走上前,蹲下身子去脫馮正官服……


    不瞑目的雙眼,定格的驚恐表情,被血浸泡大半的官服,濃鬱的血腥氣……饒是李成梁驍勇善戰,也不禁頭皮發麻。


    可機會隻有一次,再不適他也得忍著……


    小半刻鍾之後,李成梁穿上了馮正的官服,穿著補子被血泡透丶血腥氣直衝鼻腔的都指揮使官服……


    接著,走至李青麵前,雙手抱拳,躬身不語,隻待吩咐。


    李青揮了揮手,李成梁直起身,在李青左邊站立。


    「還有嗎?」


    「下官也願。」李如鬆站了出來,複述父親的說辭。


    李青略微遲疑了下,輕輕點頭。


    李如鬆精神大振,當即就去剝都指揮同知王衡的官服,卻忽聽永青侯輕咳了下,李如鬆動作一頓,又改去剝都指揮僉事的官服……


    全程沒有生理上的不適,隻有想進步的熱切。


    不一會兒,李如鬆換上了鮮血染透了的官袍,在李青另一邊站立。


    李青再次看向前來看戲的眾人,問道:「還有嗎?」


    無一人說話,更不敢與之對視。


    官職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誰都明白,隻要穿上了這血染的官袍,一個不慎,就會步前人後塵。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位永青侯爺的恐怖,說是活閻王,一點也不過分。


    「還有嗎?」


    李青又問了一遍,還是無人作答。


    見狀,李青輕笑了笑,淡淡道:「人各有誌,諸位不願,本侯自不會勉強,不過……本侯有一事,想問一問諸位。」


    眾人心中一凜,剛因收刀入鞘而放鬆的心情,再次緊張,惶恐。


    「諸位轄下的衛所,可有吃空餉的?」李青笑眯眯的問,「諸位隻需如實回答即可,從左往右,一個一個說,開始吧。」


    海州衛指揮使冷汗涔涔,硬著頭皮拱手道:「侯爺英明,海州衛確有吃空餉的情況還沒清除,下官……下官……」


    這指揮使突然福至心靈,一指躺在地上,氣絕多時的馮正,憤然道:


    「上官貪婪無度,下官雖有心清廉,卻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下官不敢不貪,不貪……下官這個官就做不下去了。」


    說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泣聲道:「今日侯爺鏟除了首惡,下官終於可以做一個好官了,侯爺就是下官的再生父母啊……!」


    一邊說,一邊磕頭……


    李青沒有打斷,也沒有上臉子,直至其說到詞窮,隻翻來覆去說起車軲轆話時,才打斷道:


    「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本侯知道你們也是迫於上官淫威,不得不去迎合,進而同流合汙,雖罪不可恕,卻也情有可原。」


    頓了頓,「你們也都是這樣?」


    「侯爺明鑒。」


    「侯爺明察秋毫。」


    「我們也是被逼無奈……」


    一群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連連磕頭……


    李青緩緩頷首,自語道:「這麽看來,本侯一點也沒冤枉馮正一幹人等了。」


    「沒冤枉,沒冤枉……」


    一眾指揮使丶千戶,忙不迭附和,「這些人的罪行,淩遲都不為過,如此痛快……太便宜他們了,侯爺您還是太厚道了……!」


    李青輕輕點了點頭,溫和說道:


    「諸位請起。」


    「是,謝侯爺!」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起身,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跟一個個木頭樁子似的。


    李青說道:「來之前,本侯去了布政使司,與布政使深聊過,據本侯所知,遼東布政使丶按察使丶巡按使……都與衛所吃空餉無關,也從未參與過,以前是,以後更是。」


    要讓人真心實意地去幹活,就得了卻其後顧之憂。


    這與仁慈與否無關。


    果然,聞聽此言,就連李成梁的麵色都大為緩和。


    李青適時說道:「該如何就如何,吃空餉的要清除掉,可要是誰為了表麵光亮,去犧牲衛兵的利益,本侯可不會輕饒。」


    「是,下官明白……!」


    人群忙不迭稱是。


    待嘈雜聲停,李青又道:「本侯素來公道,給了馮正一幹人等一個月期限,自然也會給你們一個月期限,加上返回衛所浪費的時間……共計兩個月期限,兩個月之後,本侯會挨個考察丶排查,明白?」


    「明白……!」


    「很好。」李青親和道,「諸位若無其他問題,就此回去忙吧,希望諸位能如嘴上說的一樣去做事。」


    戚繼光揮了揮手——「都散了吧。」


    「是。」


    一群人心情複雜,同時也大感後悔,早知如此,剛才就自告奮勇了。


    奈何已經放棄,這時候再自告奮勇……難保不會惹得永青侯大動肝火。


    一行人散去。


    戚繼光也驅散了隨行而來的京營精銳,李如鬆忙也驅散衛兵。


    短短一刻鍾功夫,都司前院就剩下,四個活人,七個死人了。


    「李成梁。」


    「下官在。」


    李青淡淡道:「之前你隻是鐵嶺衛指揮使,隻不過兼了一個遼陽副總兵的虛職,馮正等人不作為,自然與你沒有半點關係。可現在你是遼東都指揮使了,兩個月之後若沒有卓著效果,本侯可要問你的罪了。」


    李成梁心頭一寒,乾巴巴道:「侯爺放心,下官定不負您栽培。」


    「嗯…,八百鐵嶺衛可留下充作你的班底,盡快讓都司重新運行起來。」李青說道,「你能不能轉正,就在這兩個月了。」


    「是,下官明白!」


    李青又向李如鬆,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或許,都指揮僉事並不適合你。」


    李如鬆呆了一瞬,當即道:「下官這就辭去都指揮僉事之職。」


    「倒也不必。」李青擺擺手,「且先做著吧。」


    「呃……是,一切遵侯爺吩咐!」


    李青「嗯」了聲,向外走去。


    戚繼光緊隨其後。


    李成梁父子緊隨著相送……


    一直目送二人及京營精銳從視線中消失,二人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僅是麵對這位神人,就令他們喘不上氣。


    李如鬆長舒一口氣,問道:「父親,這個永青侯真如你說的……?」


    「假不了的。」李成梁歎了口氣,道,「這位侯爺的權柄之大,手段之高,是你無法想像的,老子我也隻是窺得冰山一角罷了。」


    「父親可否說清楚一些?」


    李成梁苦笑道:「別看老子我這麽大歲數了,也才去了兩次京師,哪裏能接觸到權力核心,哪有資格去了解這位永青侯……你隻需要知道,皇帝也聽他的話。」


    李如鬆震驚,一臉不可置信。


    「我親眼所見。」李成梁淡淡道,「永青侯甚至敢揍太子,不是先生罰學生的那種,而是大人打小孩……總之,這個人萬不能得罪分毫,剛才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簡直……非人哉。」


    李如鬆默默點頭,喃喃道:「這還是人麽……」


    李成梁幽幽一歎:「一個保守估計活了兩百多年的人,再如何恐怖,也不那麽難以接受。」


    頓了頓,「老子我活了這麽大歲數,眼力還是有的,方才永青侯說你不適合做都指揮僉事,非是覺得你難堪大任,而是一種欣賞。」


    李成梁叮囑道:「今日你表現的可圈可點,給永青侯留下了一個不錯的印象,要保持住!」


    「是,孩兒明白!」


    「唉…,可惜了,早知道讓如柏也來了。」李成梁扼腕歎息。


    李如鬆沉吟片刻,搖頭道:「或許孩兒真給永青侯留了個不錯的印象,可孩兒以為,永青侯說孩兒不適合做都指揮僉事,未嚐沒有防範咱李家的意思。雖說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可遼東與其他行省不同,且咱們父子又都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讓如柏來,可能會適得其反。」


    李成梁怔了怔,頷首道:「你分析的也不錯,確實,不能太貪心,不能讓皇上做夢。」


    李如鬆先是點頭,後又茫然:「什麽叫……不能讓皇上做夢?」


    李成梁沒解釋,隻是說:「兒啊,廟堂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皇上更是深不可測,至於這位永青侯……咱們父子需慎之又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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