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清理……」


    朱翊鈞沉吟著說,「愛卿的意思是,雖然朝廷的貼補少了一小部分,但隻要清理掉吃空餉的名額,衛所兵士仍可享有原本的福利待遇?」


    「皇上聖明!」張居正說道,「如此一來,就是衛所兵士與衛所將官的矛盾了。」


    「理兒是這麽個理兒,可愛卿未免太想當然了。」朱翊鈞微微搖頭,「如此,兩個難題丶一個風險,擺在麵前。一,如何讓衛所兵士達成這個共識;二,如何保證衛所兵達成共識後齊心反抗;最後,衛所兵真齊心反抗了,這個度又如何保證?」


    「唉,一個不慎可是會出大亂子的啊……」


    朱翊鈞幽幽歎息,「從來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不敢不慎啊。」


    張居正拱手道:「皇上所言甚是,故臣才主張從應天府開始,有了成功範例之後,風險自會大大降低。」


    頓了頓,「雖然有風險,但若一直置之不理……也不行啊。」


    「一個應天府夠嗎?」李青百忙之餘,插了一嘴。


    張居正先是一怔,後又恍然,當即道:「南邊有典型,北邊也要有才是,可以在保定府丶天津衛,也嚐試著推行一下,京師三大營就在眼皮子底下,諒這兩地衛所將官也不敢不謹慎從事……對了,遼東也具備條件。」


    「遼東?」


    「是的皇上,這幾年下來,戚繼光的赫赫凶名……咳咳,赫赫威名已經打出來了,單是衛所的指揮使丶千戶,抓的抓,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足有二十餘人,都沒能亂起來,臣以為,戚繼光完全有這個能力。」


    張居正站著說話不腰疼,替戚繼光大包大攬,反正頭疼的也不是他張居正。


    隻要能減輕財政赤字的壓力,苦一苦戚繼光又如何?


    昨日擔心風險,是因為怕擔風險省出來的錢,被皇帝和永青侯再花到別處去,那風險不白冒了嗎?


    今日不怕擔風險,則是因為省下的錢,可以用於緩解赤字!


    風險不白擔,心境自然不一樣。


    張居正笑嗬嗬道:「皇上,時下都快出正月了,旨意傳至遼東,基本就二月中下旬了,戚繼光再一準備……正式實施怎麽也得三月底四月初了,正值春暖花開季,又有戚繼光坐鎮,風險幾乎為零。」


    朱翊鈞若有所思……


    「先生以為如何?」


    「風險肯定有,就看值不值了。」李青說。


    朱翊鈞略一思忖,拍板道——「好!就這麽辦!!」


    這時,李青又說:「來之前,我見了海瑞,海瑞說他老了,幹不動了,讓我與你說一下。」


    「幹不動了?」朱翊鈞皺眉。


    張居正情緒激動:「幹不動了?他這個年齡正是奮鬥的時候,正是當打之年,怎麽就幹不動了?」


    李青嘴角抽搐……


    雖然他受朱家人影響,也成了『黑心資本家』,習慣性地逮著好用的就往死裏用……但是,人家海瑞馬上就七十了啊。


    你管古稀之年叫奮鬥當打之年?


    汝,人言否?


    李青雖說不是啥好人,可最起碼還是人。


    朱翊鈞也覺張居正過分了,可他沒臉糾正張居正。


    無他,張居正的這些話,都是他平日用來說張居正的。


    「臣以為,海瑞再幹十年不成問題。」張居正臉不紅丶氣不喘的說。


    朱翊鈞:-_-||——都快七十的人了,別說再幹十年,再活十年都成問題。


    「咳咳……這許多年來,海瑞著實辛苦,這樣吧,稍後朕命人給他送去兩支百年山參好好補補,先生以為如何?」


    李青聳聳肩,道:「你是皇帝!」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同時升起一個念頭——永青侯可真是和稀泥丶甩黑鍋的高手!


    明明也想繼續『禍害』海瑞,明明也想苦一苦戚繼光,可就是不說。


    一句「你是皇帝」,把鍋甩給了皇帝。


    一句「一個應天府夠嗎」,引導張居正苦一苦戚繼光。


    好一朵潔白無瑕的白蓮花……


    「你倆這是什麽眼神?」


    李青瞪眼。


    二人:「……」


    朱翊鈞暗暗一歎,道:「愛卿此法,確可嚐試,不過,隻應天府丶保定府丶天津衛丶遼東四地衛所,縱是能省也極其有限,畢竟,全大明推廣也才能節省三百萬啊。」


    張居正趕忙提醒道:「皇上,兩百萬四十萬衛所兵,不可不慎啊,總要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才是。」


    「這個朕當然明白,朕的意思是……可還有其他能節流的地方?」


    「這個……藩王宗室方麵,小小的節一下也是可以的。」張居正訕然道,「臣以為,可節一百萬。」


    「還有呢?」


    「還有……」張居正遲疑道,「普及教育方麵……?」


    「這個不行!」朱翊鈞想都沒想,斷然拒絕。


    張居正沉默片刻,說道:「這樣的話,就隻能不再追加投入了,不多花,就是省了。」


    水師不能省,因為水師海洋貿易秩序的基石。


    募兵製度下的邊軍也不能省,因為募兵製度下的兵士,遠沒有府兵製度下兵士忠誠度高。


    至於官吏俸祿丶福利,以及府衙修繕等相關開支,也是省不得的,會有係統性怠政的風險。


    風險太高,代價太大,節省出的開支卻有限,不劃算。


    京營更不能省。


    天災賑濟也不能省……


    ……


    思來想去,也沒什麽能省的地方了,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轉而道:


    「大明的歲收並不低,隻要今年不再擴大開支,明年的財政收支大抵就能收支平衡了,之後隨著歲收提升……快的話,隻需十年就能消除債務。」


    朱翊鈞輕輕歎息:「你這就錯了,大明歲收連年增長,跟大明赤字連年增長是因果關係,朝廷不擴大開支或者縮減開支,都會影響財政收入。」


    張居正愕然片刻,轉而道:「即便如此,十年也差不多夠用了,因為過不幾年,西方諸國就會往大明輸送財富了,你說是吧永青侯?」


    李青瞟了他一眼,沒否認。


    其實,這筆財富,李青早就想好怎麽花了,根本就不在還債的範疇。


    朱翊鈞說道:「愛卿回頭可知會一下戶部,明日早朝就議上一議,針對衛所吃空餉丶削減藩王宗室俸祿之事,盡快拿個切實可行的章程出來。」


    「是,臣遵旨。」


    張居正起身一揖,強調道,「最大的節流,是不增加開支。」


    「……朕當然明白!」


    「如此,臣先告退了。」張居正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又朝李青頷首示意,滿心輕鬆地轉身離去。


    來時有多忐忑,走時就有多舒心……


    「先生,你是有高見的,對吧?」


    李青打了個飽嗝兒,放下筷子道:「高見沒有,低見還是有一點的。」


    「比如說……?」


    「以身作則。」李青吃完飯砸鍋,「你瞧瞧這一大桌子菜,又是大蝦,又是大蟹……全是些緊俏貨,平日吃點豬頭肉也就成了,至於這麽鋪張嗎?」


    朱翊鈞:(⊙_⊙)?


    「還有啊,一件龍袍可是價值不菲,能穿舊的,最好不要頻繁添新的……從你,太皇上及後妃開始,自上而下,到宮女丶太監……,宮裏這麽多張嘴,一人一天省一點兒,經年累月下來,也能省下一大筆開支。」


    李青一臉道貌岸然,貌似公允的說,「我不是讓你摳門,該花還是要花的,不過花費沒有必要的花費,則就是浪費了。」


    「……好,朕記下了,還有嗎?」


    李青啜了口酒,懶懶道:「要加大對商紳的監管了。」


    朱翊鈞一怔,神情凝重起來,「先生的意思是,由於我的過錯言論,已經讓富紳正式走向資本化道路了?」


    「沒這麽快。」李青緩緩搖頭,「社會性結構的變化,是需要漫長的時間磨合丶演化,連你這個皇帝,都沒辦法說改變就改變,更遑論那些富紳?」


    頓了頓,「你說與不說,這些富紳都會向資本靠攏,這是社會演化的必然,你的錯誤言論隻是推了一小把而已,且這個力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真是……這樣嗎?」朱翊鈞忽然好受多了,可又怕是李先生為了安慰他才如此說。


    李青好笑道:「你認為,已經長大了的你,我還會哄嗎?」


    聞言,朱翊鈞如釋重負。


    「先生放心,這個教訓,我記一輩子!」


    「嗯,態度還算端正。」


    朱翊鈞乾笑笑,催促道:「先生快說高見吧。」


    「高見……早在你爺爺的爺爺在位時,就給了。」


    爺爺的爺爺是憲宗……朱翊鈞換算了一下輩分,遲疑道:「先生可是說……《勞動律法》?」


    「不錯!」李青說道,「你沒說那話之前,富紳就有意識地去降低工人福利,隨著西方市場的開辟,朝廷讓出了很大一部分市場份額,讓富紳得以獲取增量市場,再加上諸多富紳相互競爭,減緩了這個進程……」


    「不過,你的論調一出,得以讓他們達成共識——沆瀣一氣地去一步步剝削工人,獲取更大利益,從而加速朝廷財政赤字,進而綁架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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