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諂笑道:「永青侯趁熱嚐嚐看,涼了味道就沒那麽好了。」


    李青點點頭,抬手拿起一個。


    馮保麵含期待,心情緊張。


    少年也有些緊張……


    「味道不錯。」李青評價道,「是黃錦的手藝沒錯了。」


    聞言,主仆二人都長長舒了口氣。


    馮保連忙說:「隻要永青侯喜歡,這烤薯隨叫隨到。」


    李青失笑搖頭道:「你又不是黃錦,黃錦是個清閑掌印,你可不是,還是公務要緊。」


    「呃嗬嗬……永青侯說的是。」馮保訕笑稱是,知趣的說,「皇上與永青侯慢聊,奴婢告退。」


    朱翊鈞歎了口氣,舉杯飲盡殘酒,道:「既然與黃錦烤的沒區別,先生就帶上吧,留著路上吃。」


    李青有些意外:「不想我多陪你兩日?」


    「我又不是尚在繈褓的嬰兒了,用不著先生作陪。」朱翊鈞深吸一口氣,道,「我說過,等我做了皇帝,就不讓先生操勞了,現在看,也隻是不讓先生再操心廟堂了,離真正清閑還差的遠呢,又怎好浪費先生的時間?」


    李青眸光欣然,溫和道:「也不用這般,再說,我眼下也不算忙,留下小一段時日還是可以的。」


    「可是先生的世界裏,不止我一個人啊。」少年微笑道,「還有李家小輩,還有李家科研……牽掛的多了去了。」


    少年知道這大概是李先生最後一次回來了。


    這次之後,至少要等大明與不列顛的合作正式步入正軌,李先生才會再回來。


    這個期限具體多長,少年也不知道,隻知道這個期限不會短,少說也得七八十來年,多說,十幾年都有可能。


    朱翊鈞說道:「大明與不列顛的貿易往來愈發密切了,來回是太浪費時間了,可寫封信讓商船帶回來,總可以吧?」


    「當然可以!」


    「我不求多,一年一封就成。」


    「沒問題!」李青滿口答應。


    少年又仔仔細細打量了李先生一眼,笑道:「說不定下次再見時,我就超過先生了。」


    李青默然。


    「先生且去吧。」朱翊鈞說,「再去金陵看上一眼。」


    「大白天趕路有諸多不便,想快也不太能快起來,我晚上再走。」李青說。


    少年一想也是,點點頭說:「既如此,晚上咱們再看一看星河?」


    「嗯。」


    ……


    杯碟撤下,酒改為茶。


    二人聊政事,聊趣事,聊海外諸國……


    中途在乾清宮前散散步,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晚上,二人在宮中的最高建築賞夜景。


    星河璀璨,夜風寒涼。


    「明日又是一個好天氣!」朱翊鈞仰著臉說,「大明的明日也必然是個好天氣。」


    李青微笑說:「帝王口含天憲,你這個天子既開了金口,天又怎會不允?」


    「哈哈……先生拍的馬屁中,就屬這句最中聽,最有格調。」


    李青目光欣然:「小心我揍你。」


    少年不以為意:「我還年少,我的時間還很多,未來有的是時間相處,想來到那時候,大明會更上層樓,你我也能更輕鬆一些,屆時,我也不再年少,咱們可以盡情暢飲,把酒言歡……真期待啊。」


    「聽著是挺不錯……」


    「我會好好努力!」朱翊鈞意氣風發道,「這一日來的不會太晚。」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信你。」


    兩人沒有看彼此,眼中隻有蒼穹上的星辰大海。


    「先生。」


    「嗯。」


    「我與那個人,唯一相同的點隻有一個。」


    「嗯,除了年號相同。」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少年轉過頭,看向李青。


    李青也收回目光,看向少年。


    許是看了太久璀璨星河的緣故,星河被短暫烙印在了眼中,少年雙眸格外璀璨,他說:


    「明,實亡於萬曆!」


    這一點,李青一早知道,從少年決意用『萬曆』這個年號時就知道了。


    可從少年口中聽到這句話,李青仍不可避免的大為觸動。


    多少年了,從洪武朝起,他就在為這個方向努力,致力於改變皇帝內心深處的固有執念丶打破數千年來形成的帝王觀念……


    如今,終於成功了。


    開心嗎?


    開心!


    十分開心!


    可開心之餘,又不可避免的產生些許歉疚。


    一路走來的李青,太清楚對當事人來說,這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多麽大的魄力。


    李青再次仰望星河。


    少年隨之也抬起頭。


    許久,


    「其實,我也沒多麽怕太祖。」


    要擱往常,少年指定來上一句「吹牛逼」,不過此時此刻此景,他不想反駁。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君讓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的觀念。」


    少年默默點頭,這話的確沒有吹牛逼的成分,太祖實錄都記著呢,太祖提劍砍殺,永青侯撒丫子狂奔的名場麵,發生了好多次,都快成家常便飯了。


    李青自語:「無論是改變國家,還是改變個人都太難了,隨著時間推移,經曆的多了,見識的多了,我越深感路長且阻,改變之不易……漸漸地,我不再鋒芒畢露,變得腹黑,變得沉穩,變得沒品……而在此期間,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影響,被同化了許多,不再那麽純粹了。」


    少年說:「在我看來,先生一如當初那般純粹,從未改變。」


    「該是改變了的。」李青苦笑說,「比如現在,你說出『明實亡於萬曆』這句話,我居然沒有純粹的開心,還有一絲絲難過……亦或說,心疼。」


    少年倏然一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嗯…,不全是。」


    「還有什麽啊?」


    「小兩百年的堅定站隊皇權,使我也逐漸有了一些『帝王高貴超然』的觀念……」李青歎道,「唉,很難不被影響啊。」


    「先生隻是當局者迷罷了。」


    「哦?是嗎?」


    朱翊鈞說道:「你要是真存著『帝王高貴超然』的觀念,就不會毫無心理障礙的動搖皇權了,也不會對這麽多朱家皇帝非打即罵……」


    「先生你心疼,難過,不是衝朱家皇帝,而是衝朱家皇帝這個人,你是把自仁宗起的朱家皇帝,當做自己的晚輩了……」


    「你心疼的是具體的人,而不是皇帝,更不是皇權。」


    李青默然片刻,緩緩點頭:「是啊,這麽多代下來,從來隻有能力強弱之別,沒有好壞之分,都是好的,就連英宗,也隻是能力不濟,非是心壞……」


    少年輕笑道:「這麽多代皇帝,都懂事,聽勸,為國為民,或直接,或間接踐行你的理念,而你卻反過來扼殺了『皇帝』……自然會難過,會心疼。可你會因為心疼,就不這樣做嗎?」


    李青沉默。


    「就再沒品一次吧!」


    「嗯。」


    朱翊鈞長舒一口氣,忽然笑著說:「事實證明,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話並不絕對,懂事的孩子才能真正獲得長輩的青睞,令長輩心疼。」


    李青也微微笑了:「小家夥真是長大了,都會安慰人了。」


    「那當然。」少年傲然道,「我可是皇爺爺丶父皇,還有先生的驕傲,我生來就在頂點,前人的肩膀高闊,我怎能不優秀,怎敢不優秀?」


    李青撇嘴道:「還挺會自吹自擂……」


    「好啦,你心裏早就樂開花了,當我不知道?」少年哼道,「想笑就笑吧,幹嘛忍著?」


    李青笑罵道:「恃寵而驕了啊!」


    「哈哈哈……趁著你正心疼呢,我不得好好威風威風呀?」少年搞怪道,「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店了。」


    李青翻了個白眼,不自禁笑出了聲:「調皮……」


    小家夥確實挺討喜的,幾乎是朱厚照丶朱厚熜兩兄弟的結合版,而且結合的還是他們的優點……


    又說笑一陣兒,朱翊鈞主動說道:


    「明日還要早朝,就先到這兒吧,先生你趕路吧。」


    「不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不用了。」少年擺擺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昨晚隻是乍一見先生,情感太充沛了些罷了,其實,真的整日待在一起,先生也就沒那麽好了。」


    李青:「……」


    少年先一步走下高台,打著哈欠道:「不送先生了啊。」


    李青沒有立刻動作,隻是看著少年背影一點點遠去,最終,消失在視野……


    「這家夥……」


    李青倏然一笑,「果然是憲宗第二,未來成就必然高於憲宗……」


    ……


    ……


    金陵。


    中秋一過,秋老虎便偃旗息鼓了,大中午的也不感到燥熱,滿滿的秋高氣爽之感。


    李青照例先去威武樓飽餐一頓,不料,卻在威武樓見到了朱載坖丶李氏兩口子,還有朱載壡丶李鶯鶯,一家四口。


    雅間。


    兄弟妯娌正相談甚歡,李青就這麽突兀進來了,歡樂的氛圍頓時一滯,眾人皆一臉錯愕。


    稚童最先開口,甜甜喊了句:「祖爺爺!」


    眾人這才回過神。


    朱載坖猶如一個逃課被老師抓到的學生,忐忑道:「先,先生,你怎麽回來了啊?」


    「日本國暫時不忙,我回來看看。」李青隨口說,緩步上前。


    瞧了李氏一眼,李青微微蹙起眉,又看向朱載坖,沉吟片刻,問:


    「近來身體可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大明長生久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青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紅並收藏我在大明長生久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