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家屯兒。


    小院煥然一新,更勝往昔。


    李青翻院牆進來,緩步逛了一圈兒,後又去了廂房,取出潔淨暄軟的被褥鋪好,就勢一躺,緩解疲倦的同時,思緒飄飛……


    普及教育這件事影響深遠,上到皇帝,下至群臣,隻怕沒幾個人願意。


    畢竟……這是在瓜分上層的權力。


    「小皇帝這邊的問題當不會太大,從他的性格,以及表現來看……內心深處對長生的渴望不是一般的強……」李青喃喃自語,再聯想到曆史上的嘉靖,心中有了幾分信心。


    以長生誘之,不愁小皇帝不上道。


    至於群臣這邊,還是盡量努力爭取一下,如若能心平氣和,那是最好不過,如若不能……李青輕歎:「但願他們肯識時務吧。」


    ~


    皇宮。


    朱厚熜批閱完奏疏,靠在椅上一邊品茗緩解疲乏,一邊思考接下來的改革事宜。


    登基數年的他,還未真正推行自己這一朝的國策,客觀來說,這對朱厚熜很不利。


    因為眼下的大明,還不是他的形狀!


    不削弱孝宗父子的影響力,他的皇帝權威就無法立起來,更別說將徹底取代孝宗父子,讓自己的一言一行,成為新的皇帝意誌!


    朱厚熜本想著用大禮重議事件鞏固皇權,建立權威,卻不料,半路殺出個楊慎不說,李青的出現,更是打破了他的計劃……


    「為今之計,隻能押寶改革了。」朱厚熜輕皺眉頭,自語道,「壽寧侯兄弟倆的罪行已然鐵證如山,屆時改革一旦受阻,倒是可以先殺一個緩解阻礙,不過……萬一李青再次反對,又該當如何呢?」


    誠然,朱厚熜對長生的渴望無比強烈,不過,他對皇權的在意程度亦是不弱多少……


    何況,他還這般年輕!


    還沒及冠的他有太多的時間了……


    「我才是大明皇帝!」朱厚熜眸光堅定,少頃,又補充道,「真要得罪了,後續再作彌補便是,可收攏皇權卻不能再拖了……」


    朱厚熜舒了口氣,道:「來人!」


    「請皇上吩咐。」張永走進來。


    「怎麽是你?」


    張永笑笑,道:「黃公公能力出眾,現已能獨當一麵了,奴婢也不年輕了,常有精力不濟之感,嗬嗬……奴婢可不是純心偷懶呀。」


    朱厚熜緩緩點頭,罕見的麵色柔和,溫和道:「這些年你的付出朕看在眼裏丶記在心裏,累了自然可以休息一下,好好注意保養,朕還想你多幹幾年呢。」


    頓了頓,朱厚熜給出定心丸,道:「有功之人,不容辜負,未來你大可放心!」


    張永這般識時務,朱厚熜不介意大度一次。


    當然,主要是張永沒給他找過事兒,大方向上一直站在他這邊,今又主動讓位迎合,朱厚熜自沒必要過於苛刻。


    「謝皇上隆恩。」張永連忙謝恩。


    朱厚熜笑了笑,道:「去喚張璁來見朕,稍後再去一趟連家屯兒剛修繕過的小宅院,看看李百戶回來了。」


    說著,從抽屜裏取出鑰匙,叮囑道:「你要進去確認一下,他沒有鑰匙,興許跳牆進院也說不一定!」


    張永非常巧妙的露出一絲詫異,上前雙手接過,問:「如若李百戶回來了……?」


    「讓他進宮見朕!」朱厚熜說。


    「奴婢遵旨。」張永拱了拱手,退出大殿。


    朱厚熜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鬆自語:「未來黃錦坐鎮司禮監,陸炳坐鎮錦衣衛,朕再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


    連家屯兒。


    張永取出鑰匙打開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喚了兩聲,不料,還真得到了回應。


    少頃,見李青睡眼惺忪的走出門,張永心下狂喜,忙作了一揖,毫不猶豫地拋開朱厚熜的吩咐,上前急急問:


    「先生,先帝怎麽說?」


    李青打了個哈欠,道:「他同意了,到時候我帶你回去。」


    「哎,好好……」張永早有預料,可真親耳聽到仍是忍不住狂喜,「咱家就提前謝過先生了。」


    「嗯,還有事兒沒?」李青急著補覺。


    「啊,皇上找你。」張永這才想起正事,連忙說。


    李青驚詫:「他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不知道,隻是讓咱家來碰碰運氣,」張永心情愉悅,嘿嘿道,「現在看……皇上運氣不錯。」


    頓了下,補充,「對了先生,奴婢來這兒之前去了內閣傳旨張璁,你這時候過去,興許還能參與進去呢。」


    「改革事宜?」


    「大抵是了!」張永點頭。


    李青沉吟道:「張璁什麽時候入的閣?群臣就沒有激烈反對?」


    「你們走了沒多久,他就入閣了。」張永解釋,「張璁以大禮重議入局,群臣自然不滿,不過皇上對內閣做了很大改動。」


    「是什麽?」


    「加人數!」張永道:「楊一清丶謝遷丶劉健全都回來了。」


    「啊?」李青人都傻了,「不是……楊一清倒也算了,劉謝二人……還活著呢?」


    李青倒不是詛咒二人,隻是單純的驚訝,尤其是劉健……怕不有九十好幾了吧?


    張永訕笑道:「活著呢,不過也差不多了,尤其是劉大學士,人剛到京師就病倒了,到現在都還沒好利索呢,謝遷好一些,可也就一些,隔三差五才上一朝,這馬上又冷起來了,估摸著……到時候跟劉健差不多吧。」


    敢情是來充當吉祥物的啊……李青釋然,問:「首輔是楊一清還是張璁?」


    「楊一清!」張永說道,「不過,態度上皇帝更傾向張璁,當然了,對楊一清大學士也很禮遇……」


    好一會兒,李青搞清楚了現狀,好笑道:「這可真是群英薈萃啊,連正統朝入仕途的劉健都來了……」


    李青知道小皇帝是抱著渾水摸魚的心思,才如此安排,不過這一來,也方便自己摸魚,口風越不統一,越容易亂中取利。


    說不定能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走吧!」


    ……


    皇宮。


    朱厚熜丶張璁,兩根cong相談甚歡,李青還未進殿,便聽得分明。


    張永進去不一會兒,重又出來,道:「皇上讓你進去。」


    「嗯。」李青緩步走進大殿……


    「微臣參見吾皇萬歲……」


    「免禮。」朱厚熜本能開口,抬起頭,才見李青還未至近前。


    不過,朱厚熜並未生氣,相反,心中還稍稍感到一絲慰藉。


    至少比之前好了些,李青還能裝裝樣子。


    「愛卿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日剛回來,正準備進宮麵聖,張公公便去傳了旨。」


    這話真假朱厚熜懶得深究,單就李青的態度而言……他很滿意。


    「嗯,愛卿一路辛苦。」朱厚熜招了招手,「賜座。」


    遠處小黃門應了聲,搬來椅子。


    張璁著實被驚到了,在他的印象裏,皇上還從未對別人有過這種態度……


    對自己禮遇是因為改革,對一個錦衣百戶禮遇……又是為了什麽?


    用得著嗎?


    張璁有些摸不著頭腦,可也不敢托大,便朝李青頷首示意,算是打了個招呼。


    李青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不知皇上喚臣來,所為何事?」


    朱厚熜笑笑,看向張璁,道:「張卿與李卿說一下吧,不要隱瞞絲毫。」


    言罷,笑眯眯的端起茶杯,慢條地理的品茗……


    張璁心下更驚,可怎麽看皇上都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隻好壓下心緒,道:


    「今大明極度鼎盛,然,諸多製度卻與之有些不匹配,猶以賦稅製度為甚,皇上英明,欲對此除弊革新……」


    一邊說著,一邊觀察皇帝神色,見其沒有任何不滿的意味,心中有了底。


    這李百戶是皇帝的絕對心腹,可以與黃錦相提並論!


    隻是……黃錦是皇上的大伴,這李百戶……


    「具體呢?」李青問。


    張璁壓下疑惑,道,「簡化賦稅,田稅丶商稅丶鹽稅……摒棄名目雜多的稅物,統一收取銀子!


    如此一來,不僅能增加稅收,還能避免官吏巧立名目,魚肉百姓,且在收稅的過程中,能減少損耗……」


    張璁說話期間,朱厚熜一直觀察李青的神色,見其先是驚詫,後又驚奇,並未露出不滿之色,心下一陣輕鬆,待張璁說完,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道:


    「李卿以為如何?」


    「非常不錯!」李青不掩飾滿意之色,「任何時候,做減法都是上上之選,不過……我以為可以再完善一下。」


    朱厚熜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除了白銀,百姓還可以用寶鈔交稅。」李青說道,「如若隻用白銀,長此以往下去,大明寶鈔的影響力則會持續走低,終有朝一日會被摒棄。」


    頓了頓,「此外,若隻用白銀一項,那富紳必然大批量囤積白銀,時間一長白銀必然會不夠用,待到那時富紳便可以用白銀抄底……」


    李青闡述完其中利害,道:「這樣做,也可以鞏固大明寶鈔的公信力,如若朝廷發行的寶鈔朝廷都不收,試問,百姓還會認寶鈔嗎?」


    大明寶鈔的信用必須保住!


    這是李青長久以來的堅持,不以任何事件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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