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大員都是人精。


    一審,二審,終審,都不公開,都隻讓他們這些大員審,用意如何,已然明了。


    做官做到他們這個位置,沒有直接利益受損的情況下,是不會輕易與皇帝唱對台戲的。


    而且,皇帝也給出了承諾。


    就是那句——小地方的鄉紳的,還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


    數日之後,海瑞案就結案了。


    內閣六部一致上疏,就淳安民亂給出意見。


    淳安民亂,皆因鄉紳欺壓過甚,知縣海瑞有失察之過,建議降職罰俸,免除淳安知縣之職!


    沈煉無僭越之意,卻有僭越之實,建議罰俸降職,隻任蘇州巡撫,或安徽巡撫。


    至於平亂及時的戚繼光,無人提及。


    對此,


    皇帝給出的回覆是:「海瑞罰俸三年,改任淳安縣丞,領知縣之職。沈煉僭越之事,證據不足,僭越之罪有待商榷,鑒於清丈田畝之國策,刻不容緩,故允許其暫回蘇州任原職,需接受錦衣衛的調查,隨時配合錦衣衛調查。戚繼光平亂有功,賞金百兩,銀千兩,絲綢百匹。」


    同時,皇帝還表示,朝廷的俸祿不能白拿,責令沈煉丶戚繼光,即刻回去辦差;海瑞亦然。


    緊接著,淳安民亂之詳細案情,公之於眾,發往各省府州縣……


    眾大員對皇帝的操作頗有微詞,可案是他們審的,案情是他們遞交的,怎好出爾反爾?


    更讓他們苦悶的事,隨著案情公開,一些個出身貧寒的底層官員,一些個愛名勝過一切的言官,開始為海瑞開脫,鳴不公……


    皇帝視而不見,隻說海瑞已經輕判,之所以輕判海瑞,還是因為內閣丶六部的求情。


    鬧了一陣兒之後,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


    淳安縣衙。


    外麵下著大雪,內堂溫暖如春,縣丞丶主簿,火鍋配酒,彈冠相慶。


    「唉,海老爺命苦啊,好不容易做了知縣,屁股還沒熱乎呢,就被檻送京師問罪了。」張縣丞啜了口酒,咂咂嘴,臉上盡是幸災樂禍。


    王主簿嘖嘖道:「聽說順天府可比咱們淳安冷多了,也不知海老爺能不能捱得過這個冬天啊。」


    「張大人,現在淳安沒了知縣,你說朝廷會不會讓你替任知縣?」


    張縣丞麵色一喜,隨即又是一歎,搖頭道:


    「你想多了,頂多是暫時代任知縣,知縣走了一任又一任,要能頂上,早就頂上了,唉,咱們這些監生出身的人啊,終究比不得人家正統科甲出身,哪怕一個舉人,也不是咱們能比的,咱們這輩子也就這樣,多撈些錢才是正經。」


    王主簿也歎了口氣,縣丞升不了知縣,主簿便升不了縣丞。


    「唉,要說咱們也是點背,碰上這麽號人,現在好了,他下大獄,反倒是無事一身輕,咱們可就不好辦嘍。」


    聞言,張縣丞也沒了好心情,氣鬱道:「現在民情洶湧,隻能先收斂收斂,唉,這個年是肥不了了,等風頭過了得全補上……」


    「補什麽?」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


    「自然是……」


    張縣丞怔了下,轉過頭循聲望去,一下子僵住了。


    王主簿亦是滿臉震驚。


    幾百條人命啊,且影響之惡劣,輻射範圍之光……朝廷隻殺海瑞一人,都是天大的恩典。


    可海瑞……


    就這麽回來了。


    海瑞竟然還能回來?


    二人驚呆了,人也麻了。


    海瑞緩步走進來,相比他滿身的雪,他的神色更冷。


    「補回來什麽?」


    「啊?啊,沒什麽。」張縣丞慌忙起身,諂笑道,「正說呢,朝廷定不會冤枉了好人,海老爺很快就能回來,這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哈。」


    「誰是曹操?!」海瑞眼神淩厲。


    張縣丞呆了一呆,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怎麽能對上司說這話呢?


    雖隻是一句戲言,可對當官的來說,這就是罵人,甚至可以說侮辱。


    「下官失言,海老爺莫怪……」張縣丞忙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訕訕道,「海老爺,朝廷沒治您的罪啊?」


    海瑞皺了下眉,道:「朝廷的公文,你們沒收到嗎?」


    二人茫然。


    海瑞也有些茫然。


    雖然他這一路趕得很快,可相比公文的傳達速度,慢了何止一籌。


    這二人竟然不知道。


    緊接著,兩個護送海瑞回來的錦衣衛走進來,道:「皇上有旨。」


    兩人一驚,海瑞也是一奇。


    「臣接旨。」三人跪聽旨意。


    「皇上口諭,淳安民亂,罪在鄉紳,然,知縣海瑞亦難辭其咎,朕本欲嚴懲,鑒於內閣丶六部,為海瑞求情作保,且主罪不在海瑞,故從寬處理,海瑞降職縣丞,罰俸三年,仍令知縣之職;知縣佐官丶各房吏員,未能盡職盡責輔助知縣,罰俸三個月,如若淳安再起民亂,如若田畝清丈不能嚴格貫徹,佐官吏員一律罷職!」


    海瑞一怔。


    張縣丞丶王主簿卻是心頭一寒。


    他們隻聽到了內閣丶六部為海老爺求情,隻聽到了自己麵臨罷官免職的風險。


    「另,此次淳安民亂,致使百姓死傷百餘,撫恤由海瑞一人負責。欽此。」


    「臣領旨。」


    三人叩頭領旨。


    錦衣衛威嚴氣勢一收,說道:「海知縣,皇上口諭需廣而告之,通曉全縣百姓。」


    「是!」


    錦衣百戶瞧向張縣丞丶王主簿,道:「你們退下,皇上另有密旨與海知縣。」


    二人嘴上連連稱是,心頭卻是狂震。


    話到此處,海瑞隱隱明白,當日那位公公的話了。


    「你可留一千兩。」錦衣衛說,「此外,這個密旨的內容是什麽,你可根據需要,透露出去。」


    海瑞心頭狂震,愕然抬頭,緊盯傳旨的錦衣衛。


    「這是皇上原話。」


    海瑞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海瑞領旨。」


    錦衣衛點點頭,轉身離去……


    「內閣,六部,密旨,撫恤……」


    海瑞喃喃重複著。


    時下,海瑞徹底明白了。


    皇帝在造神。


    塑造一個百姓心目中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許多事,非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比如撫恤民亂之下,死傷的百姓。


    海瑞沒錢。


    皇上給了。


    可外人不知,隻知道海老爺太慘了,不僅降了職,罰了三年俸,還要自掏腰包,去為自己的行為買單。


    海老爺越慘,百姓越感動。


    當然,僅是感動還不夠,必須要讓百姓相信海老爺有能力真正為他們主持公道。


    如何相信?


    內閣丶六部為他求情作保!


    這會堅定百姓的信心,堅定反抗不公的信念,同時,為了不讓海老爺再受責罰,也不會再使用過激手段了。


    如此可杜絕再次發生暴亂。


    更重要的是,他海瑞還有密旨的最終解釋權。


    這個太重要了。


    民心在他這邊,下屬不敢不聽話,鄉紳再如何憤怒,再如何手眼通天,也隻能認栽。


    此外,內閣丶六部也被反將了一軍,替他吸引了所有火力。


    可內閣和六部又能如何?


    他們沒權力直接緝拿知縣,更不好主動解釋,從而敗壞自己名聲,最多隻能向皇帝發牢騷……


    之前在大牢時,他隻以為太上皇和皇上是為顧全大局,才如此那般。


    如今看來,卻是自己想的淺了。


    如此,不僅自己可以真正意義上去上綱上線,還能迫使其他縣,被動的公事公辦,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公事公辦。


    自己越出名,其他縣越被動。


    皇帝這是告訴他,做好事要留名,不僅要留名,還要揚名……


    海瑞越想,越覺得其妙無窮。


    同時也隱隱覺得,皇帝多半也是受了太上皇指點。


    這一步棋,太深了。


    然而,信息量有限的海瑞,還是沒能看破全局。


    金陵還有一個武宗皇帝,還有一個前太子,還有金陵日報,蘇州日報,還有戚繼光的默契配合,還有沈煉的造勢……


    海瑞有能力,可終究隻是個知縣。


    僅靠他一人,再如何揚名,也是很有限的。


    可有了這些人的加持,整個江南都會知曉海青天的事跡。


    不過有一點,海瑞是明白的。


    太上皇嘴上說他在釜底抽薪,實際上,卻異常認可他的揚湯止沸。


    對他的皇權下鄉,削減鄉紳的隱形權勢,予以了最大限度的滿足與支持。


    「名全讓海瑞得了,好全讓海瑞落了,海瑞何其幸運……」


    海瑞除了濃濃的感動,就隻剩受之有愧了。


    此外,海瑞也熱血沸騰。


    海瑞明白,未來自己前途無量,因為太上皇和皇上費了這麽大勁,覺不會隻讓他做一個知縣,拘泥於一地。


    『要做官,要做大官……』


    海瑞再次想起了李青的話。


    如今他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而且沒有和光同塵,沒有同流合汙,以做自己的方式做到了。


    這不是他海瑞努力的結果。


    可卻比他個人努力的結果,更讓他開心。


    因為沒有什麽比明君在位,更利好社稷,利好黎民的了。


    「海瑞生在了一個好時代……」


    海瑞一向剛毅且嚴肅的麵容,滿是柔和,胸中豪情萬丈。


    破天荒的,他走到剛才張縣丞的位子坐下,給自己到了一杯酒,一口飲了……


    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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