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太子想當皇帝想瘋了,這下全完了……高拱人都傻了,他甚至能想像到,不用太久,太子就可能因左腳邁入大高玄殿被廢掉。


    高拱急得直拍大腿。


    然,朱載坖卻有些惱了,叱道:「你是覺得孤不配繼承大統?!」


    高拱一凜,忙壓下焦急情緒,連連道:「殿下誤會了,臣萬沒此心,臣隻是覺得……」


    「什麽你覺得?」朱載坖不悅道,「孤是父皇的兒子,是大明的儲君,繼承大統名正言順,有什麽好惶恐的?」


    高拱本能想反駁,可思及這會兒太子正發著火呢,隻好暫緩勸誡,順著說道:


    「太子英明,確是如此,臣言語無狀,還請殿下息怒。」


    朱載坖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說道:「孤知先生也是為了孤著想,不過,孤繼位之事乃父皇旨意,絕不是什麽試探。」


    頓了下,「我大明又不是沒有過太上皇,沒有過太子提前繼位的例子,沒什麽好憂慮的,你去通知吧。」


    我?


    高拱頭皮發麻。


    「怎麽,先生不願?」


    「臣不是不願,臣隻是覺得……太突然了。」高拱悻悻搖頭,深吸一口氣,認真道,「殿下,恕臣冒犯,就算皇上是真心的,可……未來皇上若反悔了呢?」


    朱載坖一怔。


    高拱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繼位之事實不該草率。」


    若是平常,朱載坖可能會動搖,可這次不同。


    朱載坖十分明確父皇是真心傳位,既不是試探,也不是暫時性擺爛,父皇隻是想讓他早些接手,以防未來龍馭上賓,他乍然接位,難以應付。


    畢竟,經嘉靖一朝試煉出的臣子,不是一般的強悍。


    再者,未來李青也不會頻繁出現在政壇。


    如此情況,父皇這樣做的必要性和真心,自然無需懷疑。


    朱載坖吸了口氣,苦笑道:「很難相信是吧?唉,孤也很難相信啊……子不知父,君不知臣,也是難為父皇了。」


    高拱怔然。


    「就這樣吧。」朱載坖無力的擺擺手,「高先生若是感覺為難,去找徐大學士來,孤親自與他說。」


    高拱段位本就不低,又借著太子的關係常年混跡在第一梯隊,話到這個份兒上,自然不會再疑神疑鬼,當即道:


    「如此之事,若勞殿下親自下場,那還要臣做什麽,臣這就去。」


    言罷,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朱載坖稍稍鬆了口氣,對高拱他還能如此,對徐階等一眾大臣,他就沒這麽豁得出去了。


    那些人對他,可遠比不上對父皇。


    同樣的話術換成徐階等人,就沒這麽容易說服了。


    「馬上就要承繼大統了,很快就要做皇帝了……」朱載坖喃喃,怔怔出神。


    沒有想像中的開心,反而有一絲惶恐,一絲不安,一絲怯場……


    父皇珠玉在前,群臣又個頂個的精明,朱載坖哪能不發虛?


    突然想起了馮保,想起半威脅丶半強迫地讓他交出李青的書信,朱載坖隻覺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轉過年就要繼位了,這種情況,根本沒時間再培養近侍了,馮保入司禮監日久,資曆丶能力也都尚可,還是別折騰了……


    朱載坖吐出一口氣,揚聲道:「來人!」


    ~


    高拱風風火火地跨過文華門,直奔文華殿……


    徐階正在票擬,自嚴嵩致仕還鄉之後,李本也回鄉養老去了,目前整個內閣就隻剩下徐階一人。


    人常說,權力是最好的春藥,這話還真不假,徐階雖然早已不再年輕,且如今事務繁重,可當下卻給人一種很年輕的感覺。


    可謂是精力充沛!


    「徐閣老,徐閣老……」


    乍然聽到聲響,且說話之人馬上就要衝進來,徐階不禁皺了皺眉,心道:這個高拱,真是一點規矩不懂,都不知道先通稟嗎?


    徐階有些生氣,「啪」的一下放下筆,轉過臉,卻是麵容溫和,如沐春風,朝堪堪進門的高拱笑道:


    「本官一聽就是你高肅卿。」


    小太監跟進來,訕訕解釋:「實在是高大人走的急……徐閣老見諒。」


    一個閹人都比你高拱知禮數……徐階吸了口氣,隨意笑了笑,道:「無妨,高大人急自然是有要事,且退下吧。」


    小太監一禮,退了出去。


    高拱似是沒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上前兩步,拱手一揖:


    「下官見過徐閣老。」


    「嗬嗬……少禮少禮。」徐階端起茶杯,輕輕抿著,「肅卿這般行色匆匆,所為何事啊?」


    「天大的事!」


    徐階一怔,放下茶蓋,將茶杯也放在書桌上,作聆聽姿態。


    高拱又上前兩步,同時嗓音壓低了幾分,說道:「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六太子登基!」


    「啥?」


    「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六太子登基!」高拱又說了一遍。


    第一遍徐階就聽見了,卻不想這高拱還真敢說第二遍,不禁又驚又怒。


    「徐閣老……」


    「高大人!」徐階截斷他,目光灼灼道,「本官沒聽見。」


    「嘉靖四十年……」


    「高拱!!」徐階破防了。


    高拱愕然。


    徐階深吸一口氣,終是壓抑住了心頭怒火,淡淡道:


    「人有三急,本官失陪!」


    言罷,起身就走,把高拱晾在當場。


    『混帳,這個混帳……』


    徐階一邊快步往茅廁方向走,一邊咬牙切齒,氣得渾身直哆嗦。


    入朝為官這麽多年,愣頭青不是沒見過,可這樣的愣頭青,徐階是真沒見過。


    「徐閣老,徐閣老留步……」


    瞧見高拱還敢追來,徐階險些沒背過氣去,可還真不敢停下步子聽他大逆不道。


    於是乎,爆發出驚人的潛力,以一副即將一瀉千裏的姿態,直奔出恭之地……


    高拱愣是沒追上。


    不過,他倒也有耐心,就在外麵等。


    半刻鍾,一刻鍾,兩刻鍾……


    徐階麻了。


    人也麻,腿也麻,頭皮更麻。


    可兩刻鍾真是他的極限了。


    徐階顫顫巍巍丶哆哆嗦嗦地走出來,搶在高拱之前開口道:


    「高大人今日沒來過,本官什麽也沒聽過。」


    高拱:「……」


    繼朱厚熜丶朱載坖父子之後,高拱也體驗了一把什麽滿心無力。


    「徐閣老你聽我說……」


    「高肅卿!」徐階咬牙怒道,「你要做什麽?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高拱也是火爆脾氣,不由分說道:「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六太子登基,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殿下的吩咐,下官不想做什麽,至於徐大學士說的什麽害死所有人……下官聽不懂,還請徐大學士明言!」


    徐階痛苦的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高拱哪根筋兒搭錯了,亦或說太子哪根筋搭錯了,可他知道,這兩人是鐵了心拉他下水。


    對太子,他也做了投資,可他現在已是文臣巔峰,怎可能去蹚這個渾水?


    徐階一言不發,黑著臉就往文華殿走,理也不理。


    可他不理高拱,高拱卻理他,不禁理他,還攔著不讓走。


    「徐大學士若是不信下官,便隨下官去見太子。」


    徐階心頭狂怒:「本官是本朝內閣首輔大學士!」


    高拱寸步不讓,道:「如果徐大學士覺得下官有冒犯之處,下官向您賠罪,可下官今日來,是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還請徐大學士莫使下官難做。」


    一向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的徐階,今日是真繃不住了,罵道:


    「你高拱找死,別拉上本官,本官再說一次,今日你沒來過,本官也什麽都沒聽過,本官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知道你說了什麽……」


    徐階近乎失心瘋似的吼完,拖著不便的腿腳,梗著脖子頂著高拱走。


    高拱一退再退,最後一把拽住徐階,沉聲道:


    「下官不想找死,也沒想拉徐大學士下水,下官也再說一次,今日來是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而且,太子提前登基,就是皇上的意思!」


    「徐大學士以為高拱敢假傳皇上和太子殿下的旨意?」


    高拱冷笑道,「若真如此,高拱何不直接把腦袋割下來,來的痛快省事?」


    徐階一怔。


    高拱籲了口氣,說道:「太子有令,令徐大學士通知百官,好讓諸多大臣都知道這個消息,下官話已帶到,如此做……徐大學士自行決斷!」


    言罷,轉身就要走。


    「站住!」


    徐階沉著臉,咬牙道,「皇上這樣說,太子就這樣信?你高拱作為太子侍講老師,就,就……你腦子呢?」


    在徐階看來,真就是出自皇帝之口,也是試探,考驗;既是對太子,也是對臣子。


    太子讓他很失望,高拱讓他很憤怒。


    高拱沒解釋。


    這個狀態下的徐階,便是蘇秦張儀來了也是白搭。


    「徐大學士不相信,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核實,亦可向皇上求證。」


    求證?這是能求證的?求證的行為就是一種冒犯,就是不忠誠……徐階肺都快氣炸了。


    「本官不會求證,本官什麽都不會做,本官再說一次,本官今日耳聾眼花,沒見過你高拱,也沒聽過你高拱的胡言亂語。」


    高拱淡淡道:「這樣的話……徐大學士就是抗旨了,既抗了太子的旨,也抗了皇上的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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