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笑了。


    「我還真是太慣著你了。」


    黃錦連忙道:「難得老爺今日心情好,你就讓讓他吧。」


    「我也是好臉給你給多了。」


    黃錦:-_-||


    朱厚熜卻是沒在怕,哼哼道:「你就這麽怕我給小寶講王學?還是說……你怕我比你講的好?」


    「這激將法未免太幼稚了。」


    「你就說管不管用吧?」朱厚熜淡然一笑,「千人千麵,你是聰明人不假,可我也不是什麽笨人,一樣的學問,不同人讀後的感悟卻是不一樣,萬一我的理解更方便小家夥理解心學呢?」


    李青啞然失笑:「好一個伶牙俐齒。」


    「如何?」


    「好吧,請便。」李青伸了個懶腰,對小寶道,「有什麽問題盡管問,他答不上來是他沒本事。」


    言罷,取出懷中的話本,走至一邊躺椅一躺,翹著二郎腿,一顛兒一顛兒。


    李小寶知道對方是皇帝,不過,有祖爺爺在一旁,他也不怎麽緊張。


    「請朱老爺賜教。」


    朱厚熜在原本李青的位子坐了,豪氣道:「隻管問!」


    小寶想了想,問:「知而不行,便是不知。敢問朱老爺,此作何解?」


    「知道了不去做,便是不知道。」朱厚熜脫口而出,見小家夥一臉怪異,也覺如此說太沒水準了,隻得道,「王學的核心便是知行合一,按照王學理論,人人皆在知行合一,可人人卻不知自己在知行合一。依照這個理論,王學並非是王守仁創造發明的,而是王守仁發現了它,並正確認識了它。」


    小寶茫然,不知皇帝陛下在表達什麽。


    「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糾結於『知而不行,便是不知』這句話,因為它本身就不存在,換言之,就沒有知而不行的人。其實這個一點都不重要,王學之所以還要強調,隻是想讓你正確認識它,不過現在看來,你並沒有真正意義上認識它,李青也隻是個水貨。」


    一邊,李青往這邊望了一眼。


    小寶恐傷了和氣,連忙岔開問題,問道:「那什麽重要啊?」


    「致良知!」朱厚熜說。


    小寶點點頭,挺直腰背,作仔細聆聽狀。


    「還是舉個例子吧。」朱厚熜仔細想了想,道,「如果我現在給你一個大嘴巴,你會不會打回來?」


    「啊?」


    「如實回答!」


    小家夥訕訕搖頭,開玩笑,這可是皇帝啊。


    「那如果是一個以欺負人為樂的地痞無賴,給你一個大嘴巴呢?」


    「這個……」小寶如實道,「應該會打回去,打不過也要打,忍不下這口氣。」


    「是個誠實的孩子。」朱厚熜微微點頭,「我的一巴掌和地痞無賴的一巴掌,本質上並無區別,可你為何會有完全相反的舉動呢?」


    小寶撓撓頭,遲疑道:「您是說……這便是『知而不行,便是不知』?」


    「不不不,不憤怒是知行合一,憤怒也是知行合一。」朱厚熜說道,「知行合一,不在知,也不在行,而是落在那個『一』字上,人人都是這個『一』,這也是王學說人人都是聖人的原因。」


    小寶瞧了一邊黃錦一眼,黃錦兩眼無神,本就不大的眼睛,幾乎都合上了,一副快睡著的姿態。


    「這個道理小寶明白,小寶想知道……如何正確認識那個不就不存在的『知而不行,便是不知』。」


    「這個沒必要……哦,是了,定然是李青給你走了捷徑。」朱厚熜釋然一笑,「的確,其實沒必要糾結這個,因為太容易陷進去了,不過,你既然主動往裏陷,隻能證明這個捷徑你走不了。」


    小寶愧然道:「是小寶愚鈍。」


    「不不不,你能主動往裏陷,恰恰說明你有靈性,你很聰明。」朱厚熜說道,「這就是王學的最大弊端,也是封禁它的理由,要真正意義上弄清這個屬實不易,恰如老子道德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難以言說。」


    黃錦哈欠連連,已經要睡著了。


    「您也不會?」小寶壯著膽子如法炮製激將法。


    朱厚熜淡然一笑,說道:「我沒辦法把我的領悟直接告訴你,因為那終究不是你的,不過我可以幫你一下。」


    沉吟了下,朱厚熜說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是道?二是道?三是道?萬物是道?都是,又都不是。可為何老子還要如此似是而非?不乾脆直接說『道』究竟是什麽?」


    小寶茫然搖頭。


    「因為沒辦法直接說,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它超越了文字表達極限,老子隻能以『是又不是』的表達,讓世人不斷去接近它,去觸摸它,如此而已。陽明心學亦然,我相信,王陽明在領悟心學的最初階段,是不屑於著書留字的,最終如此,則是因為隻能如此……」


    黃錦:(。-w-)zzz


    朱厚熜正講的興起,被黃錦的呼嚕聲這一攪和,頓覺掃興,沒好氣道:「睡覺別在這兒睡。」


    「小的沒睡啊。」黃錦瞪大小眼睛,一臉奇怪。


    朱厚熜無奈,隻好不去管他。


    「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道理,算是掰扯清楚了,接下來說回正題,我用我的感悟,來為心學做注腳,以方便你更好的去接近它。」朱厚熜清了清嗓子,「聽好了!」


    小寶連忙挺直腰背,大眼睛炯炯有神。


    「還以剛才的舉例為例,同樣是一巴掌,為什麽我打你不還手,地痞無賴打你定要還手?」


    這次,朱厚熜很乾脆,不等小寶去想,便直接給了答案。


    「很簡單,因為你的憤怒,不是因為挨了巴掌。你憤怒與否隻取決於你,而取決於那一巴掌。」


    「同樣的例子再極端一點,我捅你一刀,地皮無賴隻是踩你一腳,你會為哪個而憤怒?還是後者,因為你憤怒,隻是你想憤怒……」


    「再比如說,未來你有了喜歡的女子,可這個女子恰巧是大明公主,你會如何?」


    小寶呆了呆,訕訕道:「小寶哪有這樣的福氣,那可是大明公主……」


    「表麵上看,因為她是大明公主,實際上,隻是因為你不想娶,大明公主隻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朱厚熜說道,「你不想娶,是行,給自己找理由,是知,這便是知行合一……」


    「許多人為何甘願苦一輩子丶一輩子沉淪下去,也不願意更為艱苦的苦一時,改變命運?答案很簡單,就是不想。」


    「為何不想?是因為改變現狀會產生不安情緒,改變也意味著未知,相比苦難,不安更可怕,故此,才會以『安定』為藉口,以改變會陷入更大苦難為藉口,讓自己心安理得地深陷苦難之中……」


    朱厚熜講的入迷,全然不知堂兄來了,且在他身後偷聽……


    許久,


    朱厚照開口道:「說白了,因果不是因果,而是果因。」


    朱厚熜愕然回頭,見是朱厚照,頓時沒好氣道,「我在講心學,你講什麽佛學?」


    「老王的心學,本就糅雜了佛學在其中,我講的也沒錯啊。」朱厚照咕噥道,「不就讓看清知行合一的本質嘛,誰還不會啊……小寶我問你,你有貧窮的煩惱嗎?」


    小寶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你沒有,不是因為你富有,而是別人你比窮,如若李家財富不變,李家之外所有人的財富都翻上無限倍,所有人都比李家有錢,李家雖財富不變,卻成了全大明最窮的一個,你還不會為貧窮而煩惱嗎?」


    「這個……」


    「憤怒也好,煩惱也罷,其實都是情緒,表麵看,情緒因事物產生,實際上,情緒隻取決於個人,心學中有篇專門講了這個,就是教你如何正確認知情緒,處理情緒。」


    朱厚照清了清嗓子,道,「陽明心學有雲:除了人情事變,皆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丶聽丶言丶動,乃至富貴丶貧賤丶患難丶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隻在人情裏,其要在『致中和』,『致中和』隻在『謹獨』……」1


    「李青!!!」朱厚熜火了,「我講還是他講?」


    「朱壽你先別打岔。」李青翻了頁話本,「讓他說。」


    朱厚照撇撇嘴,也不再說了。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道:「我一直在講『知行合一』,不過,我想你當對『知而不行,便是不知』,卻有了一定理解,可對?」


    小寶閉上眼睛,仔細回味……


    好一會兒,再次睜開,純淨的瞳仁愈發明亮,連連點頭:「我好像……真的明白了。」


    「何為致良知,可有收獲?」朱厚熜又問。


    小寶道:「朱夫子說,存天理,滅人欲。陽明心學說,存天理,滅私欲。方才朱老爺講的都是私欲,我想所謂致良知,便是存天理,滅私欲的過程。」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朱厚熜欣然讚歎:「人人都在知行合一,人人都不知道自己在知行合一,依照王學的理論,就好比人人都是一麵鏡子,這是這麵鏡子蒙上了許多灰塵,致良知的過程就是不斷擦拭鏡子,讓它越來越光亮照人,這也是為何人人在知行合一,王陽明為何還要著書心學,就是好讓世人去把自己這麵鏡子上的灰塵,盡數擦拭掉。」


    「小寶明白了。」小寶重重點頭,接著,遲疑道,「那您……啊不,那朝廷為何還要禁止心學呢?」


    「因為許多人隻會胡亂擦拭這麵鏡子,以致於映照出來的隻能是奇形怪狀。」


    「可……」小家夥還想爭論,卻沒敢開口。


    朱厚熜哂然一笑,道:「你想說,大明人才濟濟,怎會沒有完全領悟心學之人?的確,可終是極少數人,更多人注定會學偏。」


    頓了頓,「其實我說的這些,也不是真正的心學,因為我醉心於權術,所領悟的都是形上學,不過,這也是心學的一部分,更偏向於使人能更好的認知自己,更好的去處理丶管理,自己的情緒。」


    「當你一飲一啄,一餐一衣,都能享受其中,那你雖不是聖人丶智人,也至少是個至純丶至情之人。」


    朱厚熜籲了口氣,道:「同樣是王學,我說的,跟你祖爺爺說的,肯定有很大區別,我想,他教你的更多是事上練的部分,對吧?」


    小寶想起祖爺爺的「心外無物」理論,由衷道:


    「是這樣,朱老爺英明。」


    朱厚熜笑了笑,道:「我說的這些比較空,不如你祖爺爺教的實際,可學可不學,重要也不重要,可你既然走不了捷徑,繞不過去,那便不繞了。心學既非純粹的形上學,也非純粹的行動學,你祖爺爺不教,隻是因為他覺得不重要,可依我之見,並非如此。」


    小寶撓撓頭,看向不遠處的祖爺爺。


    李青懶懶道:「好啊,既然你願意教,那就由你來教吧。」


    「沒問題啊。」朱厚熜滿口答應,心中暗暗得意。


    這下總算有了延長假期的理由了。


    ~


    注:1摘取傳習錄,作者明·王守仁。


    ps:感謝:布墨跡的金牌催更,鐵麵無私的熊翻山的禮物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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