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軍再次出發,人數從三千變成了兩千,餘下一千交給了戚繼光駐守吐魯番。


    六月的天氣有了明顯的燥熱,好在軍需補給是就地取材,無論效率,還是新鮮程度,都比之前高了太多。


    從吐魯番到葉爾羌汗國,相比之前的行軍路程,並不算很遙遠,加之第一階段的異常順利,讓明軍將士們的心理壓力,也大為減緩。


    行軍氛圍極好。


    將士們不懼怕打仗,也不太想打仗,兵不血刃的取得勝利,對全體將士來說,都是件莫大的幸事。


    李青心情也不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滿臉的享受之色。


    一邊,俞大猷碎碎念個不停,許是在回味之前的一穿十,又許是在盤算之後到了葉爾羌汗國,再來個如法炮製,黝黑的麵龐滿是興奮之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胡宗憲沒有俞大猷的心大,也沒有李青的閑情雅致,時不時瞧向李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又是愁什麽呢?」李青懶懶開口,「未雨綢繆是好事,可也不用為還沒發生的事提前憂慮,我們不都做好預案了嘛。」


    胡宗憲輕輕搖頭,道:「下官並不是在憂慮什麽。」


    「那你板著臉做甚?」


    「……有嗎?」


    一邊的俞大猷聞言,嘿嘿笑道:「胡總督你眉頭都皺成啥樣了?還不愁呢,真不知道你有啥好愁的。」


    胡宗憲啞然失笑,道:「我這隻是習慣性的動作……不是在憂愁什麽,我就是有些好奇。」


    俞大猷:「好奇什麽?」


    胡宗憲看向李青。


    李青緩緩挺直腰杆,從躺著改為坐著,問:「你是好奇事情的進展,太順利了,是吧?」


    「侯爺明鑒!」


    胡宗憲點點頭,道,「這幾日我一直在複盤,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想請教一下侯爺,好學習一下侯爺的方式方法。」


    俞大猷不解道:「吐魯番識時務,不是很正常嗎?」


    「……你還是繼續傻樂吧。」胡宗憲沒好氣道,「之所以順利,不是事情本身簡單,而是永青侯處事方法太過玄妙,以致於讓你覺得這是理所應當,其實,這太不理所應當了,來之前,你想過不費一兵一卒,還在一片歡樂中完成差事嗎?」


    「呃……好像是這樣。」俞大猷撓撓頭,看向李青,「閑著也是閑著,侯爺你就給指點指點唄,為啥就這麽容易呢?」


    李青好笑道:「其實沒你們想的那麽玄乎,大道至簡,我真沒使什麽心計。」


    俞大猷恍然,做了個揮拳的動作,朝胡宗憲道:「就像我揮出這一拳,看起來沒啥玄妙,其實,換誰挨上也得趴下,這就是大道至簡!」


    胡宗憲:「……」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沒看到我在偷師嗎,你個沒腦子的……胡宗憲瞪了俞大猷一眼,接著,看向李青,拱手道:


    「永青侯可願教我?」


    李青沉吟了下,道:「俞將軍說的不錯,但太過含糊了,那我具體說說?」


    「哎,好。」胡宗憲仔細聆聽。


    李青說道:「想要做好一件事,想要高效的做好一件事,需謹記兩點:一,抓核心;二,做減法。」


    胡宗憲怔了怔,有所了悟,卻不徹底,乾笑道:「侯爺可否展開講講?」


    「嗯…,行吧。」李青整理了一下思緒,道,「那我們就好好複盤一下。」


    「吐魯番看似政權結構複雜,實則抽絲剝繭下來,與普通的政權並無二致,不外乎以下三點。」


    李青道,「第一,當權者;第二,權力的基石,也就是武裝;第三,普通民眾。我所有的舉措,都是圍繞這三個核心去解決問題。」


    俞大猷想了想,費解道:「侯爺你不解釋還好,這一說,我反而聽不懂了。」


    胡宗憲眸光發亮,卻是沒有急著顯擺,依舊作聆聽狀。


    興許還能有意外之喜呢?


    閑著也是閑著,又都是將才,李青耐心很足,進一步細化的講解。


    「對吐魯番可汗……呃,還是叫忠明王順耳些。」李青清了清嗓子,道,「你覺得對忠明王來說,最可怕的是什麽?」


    「死!」俞大猷想都沒想。


    李青頷首道:「這麽說倒不為錯,但還可以再具體點,他真正怕的是『統治政權』被殺死,之前拜牙即在宴席上咄咄逼人,忠明王差點就掀桌子了,他當然怕死,可更怕的是失去統治權。這樣的人,隻靠單純的死亡威脅,並不能降服。」


    「那要如何?」


    「給他營造一個即將失去統治地位丶但還沒失去統治地位丶努努力還能保留當下利益的感覺。」李青道,「這種情況下,他就很難再有掀桌子的勇氣了。」


    「先把希望降到最低,再一點點給希望,在這個過程中,他會不由自主地被我們牽著鼻子走……直至徹底認命。」


    李青說道,「至於一群武裝勢力,其實也是一樣,讓他們明白大明可以隨時碾死他們,再告訴他們,大明不會輕易動他們動刀,接著再施恩……如此之下,自會心服口服。」


    俞大猷恍然大悟,哈哈笑道:「說白了,就是打一棒子,再給一個甜棗兒。」


    李青微微搖頭:「準確說,是亮劍而不斬。真正起到作用的不是甜棗兒,而是隨時可以斬下的利劍!」


    頓了頓,「核心有三,然,三位乃一體,單純理解成大棒甜棗,並不妥當。」


    李青說道:「就拿城下演武來說,這是最簡單粗暴的亮劍,可並不是單純的亮劍,亮劍的同時,也是在保障忠明王的利益,故此,忠明王才會對大明更加死心塌地,同時,這也是在分化他與麾下的勢力武裝,更是剝削他對這片土地的實際控製權,因為隨著時間推移,他想統治這片區域,隻能越來越依賴大明……」


    李青微笑道:「靠山吃山丶靠水吃水,這是人的惰性,大明為他撐腰,不僅能降低他的統治成本,也能高效加強統治力度,如此情況,他怎會不依靠大明?」


    俞大猷皺眉道:「可大明得到了什麽呢?」


    「隨著時間推移,他會越來越離不開大明,因為一旦離開大明,他的統治地位再難保證。」李青笑吟吟道,「為了保障自身利益,他隻能對大明死心塌地!」


    「在此過程中,統治者與權力組成部分之間的矛盾會越來越深,忠明王隻能不間斷的尋求大明幫助,這個過程,便是大明逐漸掌控吐魯番的進程,直至真正掌控吐魯番!」


    俞大猷咽了咽唾沫,突然覺得這濃眉大眼的永青侯,可……真陰啊。


    「到時候如果忠明王既要又要呢?」


    「簡單!」李青笑道,「換一個人便是。」


    「啊?這麽簡單?」


    「當然。」李青笑道,「且不說雙方注定會加深的矛盾,單就時下來說,那些城上之人是怕忠明王?還是怕大明?」


    俞大猷愕然,接著,豎起大拇指,「侯爺,你可太壞了。」


    李青:「……」


    「啊,我這是在誇您呢。」


    李青:-_-||


    胡宗憲提出疑問:「針對普通民眾用信仰之力……卻是為何?」


    「平穩過渡。」


    「當權者丶權利組成,都已搞定,何至於還用清真寺的人呢?」胡宗憲說道,「下官還是覺得這種模式……並不健康。」


    李青歎道:「是不健康,可不是因為如此做,才不健康,而是我們沒來之前就已經非常不健康了,如此隻不過是順勢而為。」


    胡宗憲沉吟道:「非是下官心胸狹隘,下官以為……它的隱患很大,要不要……?」


    「哎?」李青擺手道,「不能如此,你沒聽拜牙即說,兩百年前它就在此地生根發芽,遍地開花了嗎?」


    胡宗憲皺眉道:「難道就任由發展?它的能量很大了,不加以控製會越來越大,未來甚至會讓政權淪為傀儡。」


    「的確有這個隱患,但現在不是拔掉的時候,之後也不能生莽地拔掉。」李青說道,「現在都能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政權了,大勢已成,隻能采取溫和手段。暴力對付全民信仰,就是與全民為敵!」


    「對廣大的普通民眾隻能溫和,不能亮劍,更不能暴力!否則,就成敵人了。」李青認真道,「需知,咱們不是來殖民的,更不是來攫取財富的,咱們是在收複失地,咱們是要讓這裏融入大明丶成為大明,不能用強!」


    胡宗憲默然少頃,道:「敢問侯爺,溫和的手段是什麽?」


    「同化它。」李青說道,「待形勢穩定之後,階段性丶規模化地引進儒法,讓它成為大明特有的清真寺!」


    李青舒展胸襟,微微仰著臉,輕輕道:「春秋有雲: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底蘊……古往今來,誰能入中國而不中國?嗬嗬,一個沒有!」


    聞言,胡宗憲丶俞大猷不禁豪情萬丈。


    胡宗憲不由又想起佛教請關二爺入廟,封伽藍神丶護法爺丶藍天古佛之事來,心中的憂慮也隨之煙消雲散。


    是啊,誰能免俗呢?


    隻能成為中國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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