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花甲之年了,咋還挨打呢?」


    雪地上,朱厚照抱怨連連,「少年時挨打,青年時挨打,老了還挨打,我可真的是……命苦啊,不是年紀越大,這廝脾氣越好嘛,咋到我這兒就變了呢,難不成,朱李天生犯衝?」


    兀自生了會兒悶氣,朱厚照坐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走向堂屋。


    「還是屋裏暖和……」


    朱厚照見李青餘怒未消,忙道,「剛都打過了,可不能再打了,欺負我一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子,真不好。」


    李浩忍俊不禁,小寶想笑,又覺得不禮貌,憋得小臉兒通紅。


    「就你俏皮話多。」


    「瞧你,我又不欠你錢……」朱厚照小聲咕噥了句,繼而問道,「表叔,你咋樣兒?」


    「還不錯。」李浩抬了抬胳膊,以此證明。


    朱厚照放鬆下來,笑著說:「我都跟小劉說好了,今年在你家過年,你看咋樣?」


    「那好啊,一起熱鬧。」李浩笑嗬嗬道,「難得一大家子聚這麽齊整,回頭讓李信收拾幾間廂房出來,咱們熱熱鬧鬧的。」


    朱厚照:(¬_¬)「某人也沒意見吧?」


    李青仰臉望著屋頂,歎道:「真沒有一頓打是白挨的,就這欠欠的勁兒……還是打少了。」


    朱厚照也仰臉望屋頂,一副江湖無敵手的大俠姿態,幽幽道:「你不懂。」


    「不懂什麽?」


    「不懂風趣!」朱厚照一臉寂寞如雪。


    「啊哈哈哈……」


    小寶再也繃不住,小拳頭捶著桌麵,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一邊嘲笑,一邊道歉,「朱爺爺,對,對不起,小寶不是……故意……哈哈哈……」


    朱厚照神情淡然,絲毫不惱,淡淡道:「瞧見了吧,孩子是不會說謊的。」


    李青嘴角扯了扯,一時竟無言。


    「這點你就不如我,這是你的短板,也是你注定超越不了我的一點。」


    朱厚照認真的說,認真的裝了一波,也……認真的挨了一頓揍。


    不過,朱厚照覺得很值。


    因為,這點李青確不如他。


    朱厚照不氣也不惱,一頓打不算什麽。百年之後去了地下,有了吹噓的談資,才是正經。


    李青確實被朱厚照的欠揍+無厘頭打敗了。


    十一朝下來,朱厚照這樣的人,也都是獨一份的存在,其性格之跳脫,哪怕昔年小雲小時候,也略遜一籌。


    對付這樣的人,唯有不搭理他才行,不然,他會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將你懟的啞口無言。


    朱厚照臉皮不是一般的厚,空著手來,卻是冠冕堂皇的蹭了頓飯,這還不算,臨走時還讓李青給煉爐滋補的丹藥,給他媳婦兒吃。


    不過,這人還算沒太不要臉,給了藥材錢。


    李青沒拿朱厚照當過外人,可朱厚照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再說,都一把年紀了,李青能怎麽辦?


    還真能毒打一頓啊?


    沒辦法,隻能大罵某個在孝陵睡大覺的人,以此出出氣,發泄一下。


    千錯萬錯,都是老朱的錯。


    「如果當初不被老朱綁下山,我也不會……」


    小寶小腦袋一點一點,哈欠連連,怏怏道,「祖爺爺,你都念叨快一個時辰了,說好的堆我呢?」


    至於李浩,已經睡著了。


    「念叨十個時辰都不多。」


    李青沒好氣的道了句,起身道,「走,堆雪人去。」


    ……


    李青堆雪人的水平極高,照著小家夥兒擺出的拉風姿勢,一比一還原了出來,喜得小家夥兒又蹦又跳,完了還不過癮,又去拉來太姑奶奶炫耀。


    李雪兒驚歎連連之後,也提出了個過分的要求。


    讓李青堆一個她出來。


    李浩還在睡,李青閑著也是閑著,便遂了她的意。


    堆的很美,李雪兒滿心滿足。


    結果,李浩醒來瞧見,也讓李青堆一個年輕時的他出來,說不能厚此薄彼。


    李青也是醉了。


    反正雪也不要錢,堆就堆吧。


    連續堆了幾個,李青熟練度也上來了,沒用多久,就把李浩給堆了出來。


    兄妹倆瞧著歡喜的緊,對李青一陣馬屁,末了,又想點子,提要求了。


    「小妹,你覺不覺得缺點什麽?」


    「是缺點什麽。」李雪兒附和。


    「是什麽呢?」李浩挑眉。


    李雪兒蹙眉沉吟,「好像缺了兩個人。」


    「行啦,你倆這是給我演雙簧呢?」李青沒好氣的橫了眼兄妹,拍拍小家夥腦袋,「去,鏟雪去。」


    「好嘞。」


    申時末,李宏丶朱婉清也被堆了出來。


    雪人栩栩如生,全都是年輕模樣,六個雪人排成排,栩栩如生,巧奪天工。


    不料,讓前來送飯的小輩兒瞧見了,當時就驚為天人,並喊上媳婦孩子一起過來,繼而一發不可收拾……


    傍晚時分,人滿為患。


    並開始有小輩兒躍躍欲試,想讓李青也堆一個自己出來。


    搞得李青一個頭,兩個大……


    最後還是李浩發話,這才驅散了一群小輩兒們,也讓李青鬆了口氣。


    一向拿人不手軟,吃人不嘴短的他,麵對這麽一群『陌生人』,卻是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怎奈,小輩兒們實在是太多了。


    真要是雨露均沾,什麽不幹就光堆雪人,三天三夜也堆不完。


    這麽一大家子,吵鬧起來怎一個聒噪了得,可李青竟不覺得煩躁,還覺得挺舒心……


    吵吵鬧鬧,滿院煙火氣,還沒過年,年味兒就溢了出來。


    次日,朱厚照瞧見李青堆了這麽多,也蹬鼻子上臉,結果被李青喂了一把雪……


    威武大將軍氣壞了,撂下一句再也不來了,轉身就走,直到次日才來……


    自打堆了雪人,這片院子就熱鬧了起來,小輩兒們日常向李浩問好之餘,停留時間極長。


    期間,又下了幾場雪,借著機會,李青時常維護,延長它們的存世時長。


    日子一天天過著,進入三九天之後,氣溫進一步下降,朔風吹起,愈發凜冽,水缸的冰再也化不開。


    饒是如此,較之往年也要好上許多。


    太陽出來時,中午倚在簷下門窗前,仍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朱厚照臉皮夠厚,一進臘月就舉家搬了來,自家開著酒樓,卻整日在侯府混吃混喝,美其名曰,都是親家。


    李青嘴上不客氣,心裏卻是暖烘烘的,一大家子一起過年真挺好。


    李浩也十分舒心愉悅,戒酒多年的他,也不再極力克製自己,拾起昔年不良嗜好,一日飲上幾杯。


    尤其是太陽出來時,曬著暖,與青爺聊著天,教育一下兒孫,逗弄一下重孫……再飲上一杯酒,那滋味兒……


    誰是神仙?


    我是神仙!


    瞧著李浩滿心滿臉的愜意愉悅,李青發自內心的開心,暮氣沉沉的他,變得笑口常開。


    與小家夥兒同齡的小輩兒有好幾個,雖不知李青的秘密,不過因為小寶的緣故,也經常圍繞在李青身邊。


    這麽幾個男童丶女童,嘰嘰喳喳,跑來跑去,僅是瞧著,心裏就暖暖的,比太陽光還暖。


    嘰嘰喳喳,打打鬧鬧,生機勃勃,無憂無慮……


    李青都癡了……


    這個年,比他預想的要好,要好很多,好生歡樂。


    臨近年關,又一場雪下來,李青便又堆了些雪人,將幾個小家夥追逐嬉戲的時樣子,堆了出來,小家夥很開心,他瞧著也舒心。


    眨眼,過年了。


    大紅燈籠高高掛,對聯,門神,灶神……哪哪都是大紅喜色。


    小家夥們不論男女,都是大紅棉襖,那一張張帶著嬰兒肥的幼態紅臉蛋兒,總是讓李青不自禁露出笑容,紅包他多準備了一些,尋思著讓小寶悄悄塞到這些孩子的口袋中。


    除夕夜。


    李浩早早睡,早早醒,四更天,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一個人靜靜發著呆。


    「醒了?」一道溫淳的嗓音響起,打破夜的孤寂。


    接著,一簇火苗擊退黑暗,暖色調兒蕩漾開來,隨即,一簇簇火苗先後亮起,黑暗退避三舍,房間充滿暖意。


    李青熄了火摺子,走上前,扶他坐起,給他墊上枕頭,溫笑道:


    「醒了也不說一聲,一個人待著多沒意思,跟青爺還見外?」


    李浩吸了吸鼻子,說道:「以為青爺還在睡,就……就沒打擾,不想……青爺一直沒睡吧?」


    「嗬嗬……不說這些,前半夜你沒守歲,後半夜咱爺倆一起守,一起熬。」李青笑著說,「熬福,熬福,不熬哪來的福啊。」


    「都過了子時了……」李浩吃吃說。


    「天不亮,就還不算。」


    李青說道,「嘉靖三十一年的太陽,還沒升起來呢,眼下還是除夕。」


    李浩眨了眨渾濁的眼,輕輕點頭。


    「青爺。」


    「嗯。」


    「我……我還是害怕,怎麽辦啊,我沒辦法心如止水,我心裏好慌,我真的……」


    「不慌不慌,青爺不在這兒的嘛。」李青一邊為他渡著真氣,一邊嗓音溫淳的說,「青爺在,什麽都不用怕,青爺不走,哪裏都不去。」


    「青爺,我是不是很沒出息啊。」李浩癟著嘴,跟個孩子似的。


    李青微笑搖頭,柔聲道:「咱家啊,就屬你最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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