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


    紅日剛冒頭,黃錦便來了。


    「你先吃些東西,我去清洗一下爐子。」黃錦放下食盒,開始忙活……


    黃大胖子一如既往的勤快,哼著小曲兒,心情格外好。


    李青慢條斯理地吃著宮廷禦膳,一邊看他忙活,許是受其感染,心情也格外不錯。


    這邊早飯吃完,那邊黃錦的清潔丹爐工作也到了尾聲。


    架好爐子,黃錦扣住裝木炭的麻袋兩角,將木炭盡數倒出,開始生火……


    五十多歲的人了,幹起活來卻是爽利的很。


    「黃錦。」李青托著下巴,輕喚了聲。


    黃錦動作停頓,扭頭看向李青,「咋啦?」


    李青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隨口道,「水涼不涼?」


    「這才剛立冬,都沒冬至呢。」黃錦橫臂抹了把額頭,嘿嘿道,「你瞧,我這都冒汗了呢,三九天才叫一個冷呢,不過看今年這架勢,應該是個暖冬。」


    「暖冬……」李青感受了下,「嗯,確比往年這時候要暖和許多。」


    「你是在憂心棉麻的事吧?」黃錦一邊生著火,一邊道,「放心好啦,皇上心思縝密著呢,前些天動用皇陵儲備時,我也去看著了,一點岔子都沒出。」


    李青笑了笑,頷首道:「你家主子確是心思縝密。」


    「是吧。」黃錦咧嘴大樂,比誇他還要高興,幹活更有力氣了。


    連著大口吹了好幾口氣,品質上乘的木炭愈發火紅,升騰起一簇火苗,隨風搖擺。


    黃錦嘿嘿笑道:「成了。」


    說著,從懷裏掏出兩塊宮廷甄選專用烤薯的宣德薯,說道,「你剛吃過早飯,也吃不下這麽多,一人一塊。」


    「一人一塊。」李青好笑點頭,起身上前,分揀藥材……


    黃錦問:「這次來待不了幾日吧?」


    「嗯,很快就走。」李青撥動了下炭盆兒,「我也有在乎的人要守護。」


    「能待幾日啊?」


    「煉完丹就走。」李青說。


    黃錦怔了怔,欲言又止,最終點點頭:「以後有空再來,皇上不是以前的皇上了,你們可以好好相處。」


    李青打趣:「你也覺得以前的他,不討喜吧?」


    聞言,本還失落的黃錦改為抱怨,哼道,「以前也好,現在更好!」


    見他心情不再低落,李青嗬嗬一笑,頷首道:「浪子回頭金不換,過去的都過去了,我自不會再計較。」


    「真心話?」


    「當然,我在你心中就那麽沒品啊?」


    「呃…,也不是啦。」黃錦悻悻道,「有時候有品,有時候沒品,不能一概而論。」


    李青:「……」


    「不過,你啥時候能有空啊?」黃錦悶悶道,「你好像就沒清閑過唉。」


    「清閑,如何清閑呢?」李青自嘲道,「其實,我和他的心態差不多,大多時候都是貪心不足。」


    黃錦歎了口氣,勸道:「既然知道自己毛病,就改一改,勞逸結合嘛,大明這麽大,人口這麽多,你就是累吐血,也沒辦法盡善盡美。求上得中的道理我明白,可多少也得考慮一下自己,別累傷了。」


    李青微笑頷首:「一直以來都是抓大放小,隻不過,近年來的大事比較多。」


    「皇上如此勤政,如此英明,你都還這麽累,若是……」黃錦說道,「皇上沒辦法如你這般,做不到長生久視,皇上千秋萬世之後,你還不得忙死?」


    李青笑眯眯道:「所以要趕在他在位期間,把棘手的事盡量做了,比如普及教育,收歸草原,均貧富……。」


    黃錦理解,可也鬱悶。


    「真不是我為皇上說話,你對皇上確是求全苛責了些。」黃錦悶聲道。


    「就算是吧。」李青也不辯解,隻是道,「他是有能力的,能者自要多勞,這也是他的責任和義務,不是嗎?」


    頓了頓,「我對他是苛刻了點兒,可我對他也並不差,煉丹修道這些就不說了,就說眼下這些事,辛苦雖辛苦,卻也讓他的功績輝煌而耀眼。」


    李青說道:「單就一個收歸草原,就能讓他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這倒是實話。」黃錦緩緩點頭。


    李青輕笑道:「長生久視我給不了他,可卻能讓他另類長生,後人提及,莫不頌之,這何嚐不是長生的一種?」


    黃錦愣了下,繼而喜道:「回頭我把這番話說與皇上聽,皇上肯定開心。」


    「哈哈哈……」李青失笑搖頭,「其實道理他都懂,隻是要的太多。」


    「你也要得太多,你是不是……也很苦悶?」黃錦問。


    李青愣住了。


    「你烤紅薯我煉丹,忙完正事再閑聊。」


    「哦,好。」


    ~


    望著不遠處的連家屯兒,張居正問:「徐師,這是去嚴府?」


    「不,是去永青侯家。」徐階沉聲說道。


    「啊?他……」


    「不錯,他回來了,他又回來了……」徐階說道,「昨日他進了皇宮。」


    「這樣啊……」張居正嘴上雲淡風輕,心情卻是激動不已。


    同時,也有些好奇。


    「徐師,以永青侯的性格,他是否留在京師插手朝政,可不是旁人能勸的,您為何……」張居正乾笑道,「這不是吃力不討好嘛。」


    徐階苦悶道:「你以為我是在擔心他攪動風雲?」


    「難道……咳咳,請徐師明言。」張居正作聆聽狀,一副三好學生姿態。


    徐階默了下,歎道:「叔大,你人雖在詹士府,可近來棉麻價格異常的事,總算有所耳聞吧?」


    張居正輕輕點頭,皺眉道:「學生聽說了,這次江南富紳屬實過火了,如此行事簡直……」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張居正語氣放緩,道,「徐師以為永青侯此番進京,是為了解決棉麻價格異常上漲?」


    徐階搖頭。


    「那是……?」


    徐階苦澀道:「棉麻價格上漲,之所以異常,就是永青侯的手筆。」


    「永青侯的手筆?」


    張居正驚詫,「徐師,這……似乎不太可能吧?」


    「你仔細想想,如若棉麻價格斷崖式下跌,會出現什麽情況!」


    張居正蹙眉沉思,少頃,微微露出驚容,心神震蕩……


    高,實在是高!


    不僅手段高明,事做的更是滴水不漏,如此之事,竟還能瞞天過海,簡直不可思議。


    瞧著徐階一臉苦悶,張居正自不會出聲叫好,隻是微微點頭,示意明白了其中關鍵。


    「徐師,需要學生做些什麽?」張居正問。


    他深刻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他深刻明白想要實現理想,必須登臨頂點,在此之前,除了登臨頂點,其他的都不重要。


    徐階十分滿意張居正的態度,沉吟了下,道:


    「也不用做什麽,一會兒幫襯著點就成,這件事影響深遠,身為內閣大學士,我不能袖手旁觀。」


    「徐師苦心,學生明白。」張居正認真道,「徐師對學生照拂有加,學生一直銘感五內,力所能及之事,豈能推辭?」


    徐階輕輕笑了,拉過張居正的手,拍了拍……


    『鐺鐺鐺……』


    黃錦剛忙完,正看著李青忙,聽到敲門聲,道了句:「誰啊?」


    「是黃公公吧?本官徐階,請問永青侯在家嗎?」


    黃錦看向李青,問:「在不在?」


    李青繼續著手上動作,淡然道:「我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皇帝修仙也不再是秘密,煉丹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


    黃錦點點頭,喊了句「稍等」,上前開門。


    院門打開,徐階丶張居正與黃錦打了個招呼,緩步走進來。


    瞬間,藥材清香比在門外濃鬱了數倍。


    兩人一怔,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頓時渾身舒泰,整個人好似輕盈了幾分。


    望著庭院中央的丹爐,二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李青在做什麽。


    徐張不受控製的口齒生津,咽了咽口水,大口吸氣……


    「找我何事?」


    徐階回過神,忙上前兩步,長長一揖,「徐階見過永青侯。」


    「見過永青侯。」張居正也跟著作了個揖。


    「有事直接說事。」


    李青抬手掀開爐蓋,霎時間,藥材清香之氣直衝天靈蓋。


    徐階不禁又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咂咂嘴,道:「侯爺先忙,也不急這一小會兒。」


    顯然,李青這是在給皇帝煉丹,萬一出了岔子……這口鍋,徐階自問背不動,也不想背。


    「先去坐會兒吧。」


    「叨擾了。」


    二人又是一揖,走到一旁石桌前坐下,眼巴巴望著丹爐。


    就見李青取出瓷碟,一邊挑揀,一邊吃,就跟吃糖豆似的,一碟數十枚,多數都進了自己肚子。


    接著,又取出一個瓷碟。


    循環往複……


    望著這一幕,一個個成語在二人心中閃過——


    牛嚼牡丹丶暴殄天物……


    「黃錦,你也嚐嚐。」


    「哎,好。」黃錦上前捏起一粒丟入口中,隨便嚼了嚼,一口咽下,點點頭,「還是那個味兒。」


    二人:「……」


    生平頭次羨慕一個太監……


    卻不知,若非他們冒昧來訪,黃錦都是成把吃。


    許久……


    丹藥分揀完成,黃錦帶來的大玉瓶裝的滿滿當當,可餘下的更多,都快堆成小山了。


    這些品相稍次的丹藥,會作何處理呢?


    二人不約而同地冒出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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