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卡文迪許的繼承者


    貴賓室的門被推開時,畢克定已經重新坐回了沙發上。紅木匣子就擱在他手邊,蓋子合著,但那股幽藍的微光似乎仍能從縫隙裏滲出來,在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進來的人看上去六十歲出頭,銀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瘦削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琺琅徽章——正是卡文迪許俱樂部的紋章。他走路時右手拄著一根烏木手杖,步伐沉穩,但畢克定注意到他的手杖點地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像是刻意控製著力道。


    “畢先生,久仰。”來人微微欠身,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我叫愛德華·布萊克,卡文迪許俱樂部的執行董事。”


    畢克定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名片的紙質極好,用的是老式凸版印刷,除了姓名和頭銜之外隻有一串電話號碼。沒有郵箱,沒有網址,沒有公司地址——這種名片他見過,真正的老錢圈子不流行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一張白底黑字的名片就夠了。越簡單,越不好惹。


    “請坐。”畢克定做了個手勢,語氣隨意得像是請老友喝茶,“布萊克先生深夜來訪,不會隻是為了祝賀我拍下一座天平吧。”


    布萊克在對麵沙發上坐下來,將手杖靠在扶手旁邊,動作不緊不慢。他沒有直接回答畢克定的問題,而是用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古董商在鑒定一件來曆不明的藏品。


    “畢先生比我想象的要年輕。”布萊克終於開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亞曆山大·卡文迪許獲得那座天平時,已經四十七歲了。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它,又花了三年才敢碰它。而您——今晚走進這棟樓的時候,甚至不知道天平長什麽樣,卻在三十分鍾內就把它拿下了。”


    “然後三十分鍾內就知道了它的名字,以及它曾經屬於誰。”他補充道,目光從畢克定的臉上移到那隻紅木匣子上,停留了片刻,“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裏?”畢克定端起茶幾上的咖啡,終於喝了一口。涼透的咖啡又苦又澀,但他的表情紋絲未動。


    布萊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用手指輕輕推到畢克定麵前。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封口處用暗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的紋章與天平基座上的一模一樣。


    “亞曆山大·卡文迪許是我的曾曾祖父。”布萊克的聲音沉了下來,去掉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但他不是失蹤——他是被帶走的。”


    畢克定拆信封的手頓了一下。


    “被什麽帶走的?”


    “我不確定。”布萊克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一瞬間的動搖——不是那種說謊者的心虛,而是一個一輩子相信科學與理性的人,突然被迫承認這世上確實存在不可解釋之物時的不甘與困惑。“俱樂部的檔案裏沒有任何記錄,家族的日記裏也沒有。但我曾曾祖父的書房裏有一麵牆,牆上用刀刻滿了同一行字,刻了整整一百三十七遍——”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把那行字念了出來。


    “‘天平的刻度不在此世。’”


    畢克定沉默地拆開了信封。裏麵是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也刻著那個紋章,墜著一段暗紅色的絲線。絲線的顏色已經很舊了,像是浸過歲月和塵埃,但仍能看出當初應當是朱紅色。鑰匙下麵壓著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麵用花體英文寫著一個地址:肯辛頓,梧桐巷19號。


    “這是曾曾祖父的私人藏書室。”布萊克解釋道,“當年他所有的研究手稿和實驗記錄都鎖在那裏,包括他關於那座天平的全部筆記。他失蹤後,那間藏書室一直封存著,俱樂部的曆任董事都嚐試過打開它——但都失敗了。不是打不開那扇門,是走不進去。所有試圖闖入的人都出來了,但他們的描述一模一樣:推開門之後看到的不是房間,而是一片星空。”


    他摘下了金絲眼鏡,用隨身的手帕慢慢擦拭著鏡片,聲音平穩如舊:“其中有一位董事,是個很老派的紳士,從不信神也不信鬼。他進去之前跟我說,這世上所有的怪事都隻是科學尚未抵達的領域。他在那扇門裏待了大約半分鍾,出來的時候什麽也沒說,隻是站在走廊裏抖了很久。後來他告訴我,他在那片星空裏看見了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正在‘稱量’他。就像在稱一件物品的重量,隻不過稱的不是身體,是整個人——記憶、信念、靈魂,所有的一切。”


    貴賓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倫敦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把街對麵的路燈燈光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雷響,悶悶的,像是從天邊滾過來的。


    畢克定低頭看了看手邊的紅木匣子,又看了看掌心的黃銅鑰匙,心裏默默把布萊克提供的信息和卷軸的提示拚在一起。


    “命運天平。”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原來以為那隻是某個古人附庸風雅取的名字,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個名字是字麵意義上的——它真的能稱量命運。不是隱喻,不是修辭,就是字麵意思。一座能稱量靈魂的天平。一把能打開一片星空的鑰匙。一個在一百多年前被某種東西“帶走”的英國神秘學家。還有那句刻在牆上整整一百三十七遍的遺言——“天平的刻度不在此世。”


    不在此世,那在哪個世?


    畢克定壓下了思緒,語氣依然沉穩:“布萊克先生,這把鑰匙不是白給我的吧?”


    布萊克把眼鏡重新戴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金絲鏡片後麵微微一眯,露出一絲銳利的目光,像是在評估什麽。然後他從懷裏取出了一隻扁平的銀酒壺——壺身鋥亮,顯然用了很多年,壺蓋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紋章,與鑰匙和天平上的別無二致。


    “我需要確定一件事——這座天平選擇了你,所以它也選擇了你。”布萊克沒有動,隻是看著畢克定手裏的鑰匙,“鑰匙隻有一把,選擇也隻有一次。你進了那間藏書室,不管看到什麽,都會和我曾曾祖父的命運連在一起。從此以後,你就不再是‘局外人’了。”


    他擰開酒壺的蓋子,仰頭灌了一口,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老派的粗獷,和他那副紳士的打扮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一滴,他用手帕擦去,繼續說下去:“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把這鑰匙還給我,把天平留下,然後回到你的商業帝國裏,繼續過你的富豪生活,就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俱樂部不會追究你——說老實話,我們反而會鬆一口氣。這東西在俱樂部的地下室裏封存了一百多年,已經夠讓人提心吊膽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321章卡文迪許的繼承者(第2/2頁)


    畢克定站起身,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流淌下來,把他的倒影切割成了無數個碎片。倫敦的夜色被暴雨衝刷著,遠處的肯辛頓方向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中。


    他想起那些嘲笑過他、羞辱過他、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落井下石的人。想起那個天降鐵箱的夜晚,想起卷軸第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時的震撼——“你被選中了。”選中的理由是什麽,卷軸從來沒有說。他也從來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像這種級別的傳承,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落到一個普通人頭上。


    他轉過身,把鑰匙攥在掌心裏,冰涼的銅麵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去梧桐巷,現在。”他說。


    布萊克站了起來,拄著手杖,銀酒壺已經收回了懷裏。他的表情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沉重了,“車在外麵。今夜沒有月亮,正好。”


    “這件事跟月亮有關?”畢克定問。


    “我曾曾祖父的日記裏有一句話,被墨水塗掉了大半,隻剩最後一行能看清——”布萊克頓了頓,緩緩念道,“‘它每月隻來一次,在月圓之夜稱量。被選中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稱的是什麽,直到稱量結束。’今晚,月亮正圓。”


    畢克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紅木匣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剛才選擇不去呢?”


    布萊克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走廊裏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臉罩在陰影裏,隻看見鏡片上反射的寒光閃了一下:“那天平就會回到地下室裏繼續等著,等到下一個敢花五百萬買下它的人。也許再等一百年,也許永遠。”


    他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貴賓室裏安靜下來,隻餘下雨打窗欞的聲音,和畢克定胸腔裏漸漸加速的心跳。他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把鑰匙,低頭看了看它,又看向窗外。雨夜的倫敦像一幅被水洇濕的舊畫,遠處的肯辛頓方向隱隱亮著幾盞路燈,那燈光被雨幕暈開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他父親去世前跟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這世上所有的好運,早就標好了價格。”那時候他以為隻是一句窮人的牢騷,現在他才明白,這是在告誡他。


    “那就讓我看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說,“我的靈魂值多少。”


    他走出貴賓室時,胸口的卷軸再次微微一熱。他低頭看了一眼——任務狀態不知何時已經更新了,原本72小時的倒計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第二傳承信物——命運天平:已獲取。隱藏任務觸發:卡文迪許藏書室。任務目標:進入藏書室並完成命運天平的首次“稱量”。提示:天平不能稱量空無一物之人。帶著你最珍視的東西進去。】


    畢克定將這條提示默念了兩遍。


    帶著你最珍視的東西。


    他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拇指在笑媚娟的名字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退出通訊錄,鎖了屏幕。


    今晚的事,他不想讓她知道。不是不信任,是不舍得。那個獨立颯爽的女人為了他放棄了很多東西,她不該再為一把來曆不明的鑰匙和一座能稱量靈魂的天平擔驚受怕。


    他把鑰匙塞進西裝內袋,大步走向俱樂部的大門。


    布萊克的勞斯萊斯已經停在門口,雨水從車頂上滑落,在漆麵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痕。司機撐著傘站在門邊,傘麵被雨打得啪啪作響。布萊克坐在後座,車窗搖下來一半,他那張瘦削的臉藏在車廂的陰影裏,隻有眼鏡片在街燈下反射著兩片冷冷的光。


    “梧桐巷19號。”畢克定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駛入雨夜。


    而在距離卡文迪許俱樂部不遠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套房裏,馬庫斯·馮·克萊因正在對著電話那頭咆哮。他的領帶被扯開,西裝揉成一團扔在地毯上,茶幾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個空酒瓶,威士忌的酒氣濃得能把人熏一個跟頭。


    “五百萬!為了一個破爛天平花了五百萬!那小子不是在買東西,他是在故意羞辱我!”他狠狠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關節處頓時泛起了紅腫。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帶著德語的腔調:“馬庫斯,冷靜。你剛才說那座天平上刻著一個紋章——你見到它了?”


    “當然!那紋章在基座上,跟俱樂部牆上掛的那些玩意兒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了一句讓馬庫斯徹底酒醒的話。


    “你祖父年輕的時候,曾和卡文迪許合過一張影。照片上他們麵前的桌子上就擺著那座天平,兩人表情凝重,像在討論什麽生死攸關的事。你祖父當年同我講,卡文迪許對他說,‘這東西一旦被激活,就會一直稱下去,直到把所有參與過的人都稱完。’”


    馬庫斯握著電話的手僵住了。


    “祖父他……和卡文迪許認識?”


    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認識?何止認識。克萊因家在一百年前,和那個瘋子的關係比你想的深得多。你祖父在那張照片拍攝三年後過世,走的時候一直在說什麽‘還沒稱完’。你現在馬上給我飛回來,今天晚上不把這件事查清楚,不許你再碰克萊因家的一分錢。”


    電話掛斷。馬庫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窗外的閃電將他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久之後他站起身,披上外套衝出房門。他沒有去機場,而是打了一輛車直奔肯辛頓。


    他還不知道梧桐巷19號的確切地址,但有些東西正在他的血液裏蘇醒——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無可逃避的宿命感,與畢克定此刻在勞斯萊斯後座上感受到的完全一樣。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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