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設在明珠塔頂層。畢克定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香檳,一口都沒喝。他不喜歡香檳,氣泡太多,喝進嘴裏像吞了一團空氣。但他得端著,因為今晚來的人,都端著。


    “緊張?”


    笑媚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畢克定沒回頭,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襲墨綠色長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兩顆翡翠,是他上個月送的。她說不喜歡,太貴。但還是戴了。


    “緊張。”畢克定說,“手都在抖。”


    “你手抖是因為喝了三杯濃縮咖啡。”笑媚娟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空腹。作死。”


    畢克定笑了笑。玻璃上的影子也笑了笑。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車流像熔岩一樣在街道上流淌,遠處海麵上有輪船的燈光,一點一點的,像是誰在黑色綢緞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這座城市他住了八年,頭一回從這個角度看它。以前他在四環外的出租屋裏看,隻能看到隔壁樓的牆皮。


    “今晚來了多少人?”畢克定問。


    “三百多。國內商界的頭臉人物基本都到了。還有幾個是從國外專程飛來的,對衝基金的亞洲區總裁,歐洲能源集團的副總裁,還有日本那個做機器人的老頭——叫什麽來著,山本——山本什麽——”


    “山本健一。”


    “對。你記性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卷軸告訴我的。”畢克定終於轉過身,背靠落地窗,麵對宴會廳裏的觥籌交錯,“每個人。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卷軸都給我彈了資料。姓名、身家、軟肋、今晚想談什麽生意、能接受的底價是多少。”


    笑媚娟看著他。


    “別這麽看我。”畢克定說。


    “我就是在想,”笑媚娟端起他手裏的香檳,自己喝了一口,“你要是沒碰上那口鐵箱子,現在會在哪兒?”


    “會在出租屋裏煮泡麵。加一根火腿腸。因為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如果我沒被辭退的話。”畢克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然後打開手機,看看有沒有公司願意要我。沒有。翻翻朋友圈,看到孔雪嬌跟她的富二代新歡在哪兒度假。然後關掉手機,把泡麵吃完,湯也喝幹淨。因為明天還要活著。”


    笑媚娟沒有說話。她把香檳杯塞回他手裏,玻璃杯壁上留著她淺淺的唇印。畢克定低頭看著那個唇印,忽然覺得這杯香檳也沒那麽難喝了。他仰頭一口幹了。


    “走吧。”他說,“該見人了。”


    今晚的酒會,表麵上是慈善晚宴,實際上是商界重新洗牌的前哨戰。畢克定接到邀請函的時候,卷軸彈出了一行字:任務——在酒會上至少建立五條有效商業關係。獎勵——解鎖歐洲市場情報網。他看了三遍,把“至少”兩個字嚼得很透。卷軸從不給他多餘的任務,也從不給他完不成的任務。五條,不多不少,說明今晚出現在這裏的人裏頭,隻有五個值得他親自談。


    第一個是山本健一。


    畢克定走過去的時候,老頭子正被七八個人圍著,都是想跟山本重工搭上線的。山本健一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但腰杆筆直,西裝穿得一絲不苟,手裏拄著一根烏木拐杖。他聽人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頭,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瞌睡。但畢克定知道他沒有。卷軸彈出過山本的資料:年輕時是空手道黑帶,六十歲開始學衝浪,六十五歲一個人自駕穿越撒哈拉。這個人,永遠不會打瞌睡。


    “山本先生。”畢克定沒有擠進人群,而是站在外圍,等山本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微微欠身,用日語說了一句,“京都的楓葉,今年紅得早了些。”


    圍在山本身邊的人都愣了。他們帶了項目書,帶了商業計劃,帶了一肚子恭維話,可沒帶京都的楓葉。山本健一的眼睛睜開了,看著畢克定,看了三秒。


    “你去過京都?”


    “前年秋天。在嵐山待了三天,看楓葉,也看了您題在渡月橋邊的那塊匾。”


    山本健一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塊匾是他五十年前題的,字寫得不好,他自己都嫌丟人,早該換掉了。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居然注意到了。


    “你叫什麽?”


    “畢克定。畢是——算了,那個字不好拆。您叫我小畢就行。”


    山本健一笑了一下。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圍在他身邊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是誰,更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句話就讓老頭笑了。畢克定趁熱打鐵,從懷裏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遞過去。


    “山本重工在東南亞的貨運線路,有十七個節點效率瓶頸超過百分之三十。這是一份優化方案的前三頁。完整的九十七頁已經發到您助理的郵箱裏了。您有空看看。”


    山本健一接過那張紙,沒看,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裏。他看著畢克定,眼神變了。不再是一個老人看年輕人的那種寬容的目光,而是生意人的目光。冷,銳,帶著掂量。


    “你想要什麽?”


    “什麽都不要。”畢克定說,“隻是想跟您交個朋友。您和我爺爺差不多年紀,我爺爺走得早,沒來得及孝敬。看到您,有點想他。”


    這話三分真,七分假。他爺爺確實走得早,但他從沒想過要在山本健一身上找爺爺的影子。可他知道,這話老頭子愛聽。不是因為它假,是因為它太真了——真到老頭分辨不出來,真到老頭覺得,分辨也沒意思。到了這個歲數,有人願意跟他說句人話,比什麽都值錢。


    山本健一沉默了一會兒,伸出幹瘦的手,拍了拍畢克定的肩膀。


    “明天下午三點。我住的酒店有間茶室。你來。”


    說完,拄著拐杖走了。圍著他的人嘩地跟上去,像一群魚追著一條船。畢克定站在原地,背後傳來笑媚娟壓低的聲音:“京都的楓葉?你什麽時候去的京都?”


    “沒去過。卷軸上寫了山本年輕時在京都的經曆,我編的。”


    “那塊匾呢?”


    “也是卷軸上的資料。不過它沒說字好不好看。我自己加了一句。”


    笑媚娟看了他三秒,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她發現畢克定有種可怕的天賦: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變成別人最想看到的那個人。對山本健一,他是一個有文化、重感情的晚輩。接下來,他會變成什麽?


    他變成了一個瘋子。


    第二個目標,是一家歐洲能源集團的副總裁,德國人,叫海因裏希。這個人四十多歲,光頭,個子很高,站在人群裏像一根電線杆。他有個習慣——跟人握手的時候會用很大的力氣,大到能把人的指節捏響。畢克定跟他握手的時候,手指被捏得咯吱一聲,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沒縮手。他反而加了力,握了回去。


    海因裏希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不錯。大部分人被我握一下,就再也不想跟我說話了。”


    “那他們錯過了很多。”畢克定活動了一下手指,“海因裏希先生,您在北海的風電項目,被挪威那邊卡了三個月了吧?”


    海因裏希的笑容消失了。這件事沒公開過,隻有集團高層和挪威的審批部門知道。他盯著畢克定,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敵是友。畢克定沒有躲他的目光,反而向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挪威那邊的審批委員會,有一個關鍵人物在卡您。不是因為環保,是因為他跟您的競爭對手有私下交易。我有證據。”


    海因裏希的眼睛眯起來:“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我也被卡過。”畢克定說,“三個月前,我想收購一家科技公司,被一個老牌家族企業卡得死死的。那種感覺我懂——明明東西就在眼前,伸伸手就夠到了,可就是有一隻手在按著你的腦袋,不讓你抬頭。很難受。”


    海因裏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喝的是威士忌,純的,不加冰。酒液在杯子裏晃蕩,映著頭頂的水晶燈,像一小片金色的海。


    “你想要什麽?”他問了和山本健一同樣的問題。


    “北海風電項目的亞洲區獨家代理權。”畢克定說,“不是現在。等您拿到審批之後,我們再談。”


    海因裏希放下酒杯,伸出手。這次握手,他沒有用力。畢克定也沒有。兩隻手輕輕握了一下,像是兩塊鋼鐵碰了碰彼此的溫度,然後各自退開。


    第三個目標,是個中國人。四十來歲,姓周,做稀土生意的。在北方幾個省有礦,身家不菲,但為人極其低調,平時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麵。畢克定找了他一整晚,最後在宴會廳最角落的沙發上找到了他。老周一個人坐著,麵前擺了一盤水果,葡萄被他一顆一顆吃完了,隻剩下一堆梗。


    “周總。”畢克定在他對麵坐下,“您的葡萄吃完了。我讓人再拿一盤?”


    “不用。”老周擺擺手,“我就是找個地方躲清靜。前麵太吵。”


    “那我陪您躲一會兒。”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趕他走。畢克定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聽宴會廳裏的嘈雜聲隔著幾排盆栽傳過來,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過了大概五分鍾,老周先開口了。


    “你叫什麽?”


    “畢克定。”


    “做什麽的?”


    “什麽都做一點。最近在搞新能源。聽說您在北方有幾個礦,其中有兩座稀土礦的伴生礦裏,含有一種叫‘鑭鈰共生物’的東西。這東西是新能源電池的關鍵原料。”


    老周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吃葡萄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畢克定捕捉到了。


    “你懂的不少。”


    “剛學的。”畢克定老老實實地說,“來之前臨時抱佛腳。”


    老周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特別,像是咳嗽一樣,嗬嗬嗬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這人有點意思。”老周說,“來跟我談生意的人,沒有一個會說自己剛學的。他們都裝得比我懂。”


    “裝不過您。”畢克定說,“您做稀土做了二十年,礦底下的事,您閉著眼睛都比別人看得清。我裝什麽都裝不過您。不如老實點,您反而願意聽我多說兩句。”


    老周收斂了笑容,看著畢克定的眼神變得認真了。


    “你說新能源電池。具體什麽方向?”


    “固態電池。鑭鈰共生物是固態電解質的關鍵添加劑。我現在投資了三家電池實驗室,都在攻克量產工藝。最快的一家,半年內出樣品。到時候我需要穩定的稀-士-供應。不是市場上的那種穩定——是我一個電話打過去,不管我在世界哪個角落,您都能把貨送到的那種穩定。”


    老周沉默了很久。宴會廳裏的音樂換了一首,從鋼琴變成了小提琴,曲調綿長,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老周忽然站了起來,拿起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明天早上七點。樓下有家豆漿店,我每天早上在那兒吃早點。你來找我。不用帶項目書。帶兩根油條就行。我喜歡吃剛出鍋的,脆的。”


    說完走了。畢克定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香檳的後勁上來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伸手去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笑媚娟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他旁邊。


    “別揉。越揉越疼。”她從手包裏掏出一小瓶風油精,倒了一點在指尖,抹在他太陽穴上。涼意滲進皮膚,頭疼果然輕了一些。


    “第幾個了?”笑媚娟問。


    “三個。”


    “還差兩個。”


    “嗯。”


    “能撐住嗎?”


    畢克定轉頭看她。墨綠色的裙子,翡翠耳墜,指尖還殘留著風油精的味道。她的表情很淡,好像隻是在問一個日常的問題——你吃了嗎,睡了嗎,能撐住嗎。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問這個。她是在問:你還能繼續變成別人嗎。你還能繼續對著陌生人微笑、握手、說出那些精心編織過的話嗎。你還能繼續把你自己的那部分壓下去,把別人想看到的那部分翻出來嗎。


    “能。”畢克定說。


    笑媚娟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別太勉強”,也沒有說“我幫你分擔”。她隻是把風油精的小瓶子塞進他口袋裏,然後站起來,理了理裙擺,朝他伸出手。


    “那就走。第四個人,我幫你談。”


    畢克定看著她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小塊繭——是長年握筆磨出來的。這隻手不好看。太硬了,太用力了。可他看著這隻手,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心動,是比這些都更深的什麽。像是你在冰天雪地裏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麵有一扇亮著燈的窗戶。窗戶裏的人沒有出來接你。但你知道,你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


    “第四個人是誰?”


    “那邊。”笑媚娟用下巴指了指宴會廳的另一側,“穿灰西裝的那個。做芯片的。他跟海因裏希有舊怨,但你剛跟海因裏希談成了。所以他會主動來找你。不用你變成誰,做你自己就行。”


    “你怎麽知道?”


    “因為在你跟海因裏希握手的時候,他在旁邊看了整整十分鍾。嫉妒得眼睛都綠了。”


    畢克定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對著山本健一擠出來的那種。他笑著搖了搖頭,覺得今晚其實也沒那麽難熬。風油精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她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手心裏,幹燥,溫暖,有一點粗糙。


    宴會廳的音樂停了,換成了主持人上台致辭。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所有人都往那邊聚攏。隻有他們倆逆著人流,往角落走。灰西裝的芯片商正端著酒杯站在那裏,看到畢克定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故作淡定地抿了一口酒。


    “畢先生。久仰。”


    “不敢當。”畢克定鬆開笑媚娟的手,從口袋裏掏出風油精,在太陽穴上又抹了一下,“今晚有點頭疼,狀態不好。您多包涵。”


    灰西裝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開場白。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笑了:“沒關係沒關係。我也頭疼。這種酒會,不頭疼才不正常。”


    “那咱們就別談生意了。”畢克定說,“聊聊頭疼的事。您平時頭疼吃什麽藥?我推薦布洛芬,見效快。”


    灰西裝哈哈大笑。笑媚娟站在畢克定身後半步,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彎了彎。她沒有插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棵樹。一棵在風裏站了很多年的樹,根係深深紮進土裏,不聲不響,卻能替人擋住大半的風。


    窗外,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


    海上的船還在走著。遠處有汽笛聲傳來,低沉悠長,像是這座城市在深夜裏的一聲歎息。畢克定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條路上走多久,還要談多少生意,握多少雙手,變成多少個不同的人。但他知道,口袋裏有一瓶風油精,身後有一個人。她站在那裏,手上有繭,眼底有光。


    這就夠了。


    淩晨兩點,宴會散場。


    畢克定和笑媚娟最後走出明珠塔的大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秋天特有的涼意。笑媚娟把披肩裹緊了,打了個噴嚏。畢克定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五個。”笑媚娟裹著他的外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最後一個做航運的,你跟他聊了四十分鍾。”


    “他話多。”


    “是你話多。我看你都快把他聊成兄弟了。”


    “那不好嗎?”


    “好。”笑媚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但你今晚說了太多話了。每一句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對山本是楓葉,對海因裏希是北海的風,對老周是油條,對航運那個是——是什麽來著?”


    “他女兒的鋼琴比賽。”


    “對。他女兒的鋼琴比賽。你連他女兒彈什麽曲子都查到了。”笑媚娟的聲音忽然軟下來,“畢克定,你累不累?”


    畢克定張了張嘴,想說“不累”。這兩個字他在今晚說了不下十遍,對每個人都說。可麵對她,他說不出口。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吹得他襯衫領子啪啪響。他忽然覺得很冷。外套給了她,他身上隻剩一件單衣,被風一打就透了。他打了個哆嗦,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那個風油精的小瓶子。瓶子還是溫的。


    “累。”他說。


    就一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卸下了一塊石頭。不是大石頭,是很小的一塊,但它在心裏硌了很久,硌得生疼。


    笑媚娟看著他。路燈把她的臉映成暖黃色,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伸出手,把那幾縷頭發別到耳後,然後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


    不是吻。是碰。嘴唇輕輕碰了一下額頭,就一瞬,然後就退開了。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燒。又像是在告訴他——沒關係的。累了沒關係,頭疼沒關係,說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話也沒關係。我在。


    畢克定站在原地,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很軟,碰在額頭上的觸感像一片花瓣落下來。那片花瓣落得太輕,他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落過。但她踮起的腳尖、她披著他外套的樣子、她退開後眼底一閃一閃的光——這些是真的。


    “走啦。”笑媚娟轉身,朝停車場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哢嗒哢嗒,節奏很穩,跟她的心跳一樣穩。但她走得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她怕他追上來。


    畢克定沒有追。他站在明珠塔的大門前,抬頭看這座城市的夜空。夜空被燈光染成灰紅色,看不到星星。但他在心裏找到了一顆。那顆星不大,也不是最亮的,但它一直在那裏,從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就在。它不說話,不閃爍,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天空裏。


    他笑了。然後他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襯衫,大步朝停車場走去。風還在吹,但好像沒有那麽冷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山本的茶,老周的油條,海因裏希的風電,灰西裝的芯片,還有航運商女兒彈的那首曲子。今晚他變成了很多人。明天還要繼續變。


    但沒關係。隻要能在變成所有人的間隙裏,偶爾變回自己——哪怕隻是一瞬——那就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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