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呼嘯,各種雜亂而奇怪的聲音交織而過。


    這是在哪兒?


    我慢慢睜開眼,頭頂上是淒清的月亮,風裏零落了胭脂花,在灰色的馬頭牆下柔弱地瑟縮著。眼前浮現出一張豔麗清婉的臉,她祈盼的雙眼投向寂寞的暗夜,等了又等,望了又望。


    樓婉茹。


    我張口想叫,身邊的司鴻宸低沉的聲音,“不要說話,我們正穿梭這個時代,如果停下來,就過不去了。”


    樓婉茹款款而行,繞過庭院,似乎在不經意中,她拖曳的新娘喜服飄出了我們的視線。


    像一幕幕片段回放,樓家大院竹影蕭蕭,老舊的藤椅在風裏搖擺。忽然的,我看見一名老傭人端著藥盤子,正從容踏進樓祥鎔的院子。似乎是餘嫂,我多麽希望是她啊!隨著餘嫂的進入,我終於看到了樓祥鎔。


    樓祥鎔躺在床榻上,頭發枯白,灰黃的臉上正掠過死神翅膀的陰影。他顫顫地伸出幹枯的雙手,朝空中高舉著,嘴裏叫著樓家盛的名字……


    這個落難的前清遺老,財利榮祿轉頭空,犧牲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甚至搭上了兒子的性命,下場何其淒慘。


    我們還在百年前飛速穿梭,遠處是灰色的山峰,葑觀小鎮細雨飄散,一位老婦撐著油布傘,青石板路積了水窪。(就愛讀書)而她翹首的身影,被歲月定格在家族的朱漆門外。寫著“司鴻宸”的牌位下,青煙嫋嫋,三枚玉珠安放在紫檀盒裏。老婦嘴裏喁喁念著,皺紋縱橫的臉上布滿淚水。


    “母親一定知道我死了。”司鴻宸憂傷地歎息。


    老街車馬擁擠,荷槍實彈的兵士,脂光粉豔的交際花……鏡頭在眼前一一掠過。最後,城外黃沙路上,一輛德國霍希車正瘋狂地向前飛馳。這時,司鴻宸擁我更緊,我倆像晴天當空的一記響雷,直直地撞向霍希車。


    火光衝天,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


    再度睜眼,我感覺到了疼。


    是的,身體的疼痛,意味著我們終於著地了。


    鼻尖是清涼而幹淨的空氣,我四麵眺望,群山連綿起伏,冰雪在慢慢融化,鷹擊長空,發出高亢蒼涼的叫聲。


    我興奮得不能自己,大聲喊道:“司鴻宸,我們真的回來了!”


    司鴻宸目光炯炯,笑著說:“比想象中還要理想,韓宜笑,我們現在就在壊山一帶。”


    我心裏一動,“虞纖纖就在此地?”


    “不能確定,她是否已經到達。蒙國兵人多,我們就兩個人,絕對不能暴露。”他拉住我的手,“我們徒步走,天黑前趕到山腳下。”


    太陽還未落山,我們終於摸到了一處孤屋。茅屋裏除了幾把生了鏽的獵刀,破罐破碗,滿地雜亂的茅草,其餘什麽都沒有。這裏隨時會有野獸出沒,慎重起見,我們決定上山過夜。


    不久,我們爬上了山脊。穿過茂密的樹林,遠眺過去,通往蒙國的黃土大道清晰地展現。這裏是最隱秘的地方,卻能清楚地聽到道上的馬蹄聲、車軲轆聲。


    我累得癱倒在草地上。司鴻宸獨自忙碌起來,披荊斬棘,不費多大功夫,一張結實的藤床橫在半空。


    天邊第一顆星孤零零地升起,我和司鴻宸依偎在藤床上,樹葉為被,彼此的體溫溫暖對方。遙遙幾聲狼的嚎叫,招引虎獸的嘶吼,夜晚的風冷得每一寸皮膚都發顫。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卻相擁而眠,睡得深沉。


    我們足足等了三天三夜。


    時常會有蒙國兵馬經過,他們趾高氣揚地高聲談笑。進來的空手的多,回去的往往滿載而歸。蛣蜣族人也會出現,雖然沒有蒙國兵整齊劃一,卻一路飛馬匆匆。


    偶然還會有襤褸的囚犯,他們都是本朝百姓,或許無法到達目的地。他們的苦難在這漫漫征途之中,即使死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每次看到這般景象,我的心不禁沉沉下墜,就有了一種絕望。


    “為什麽蒙國兵還在一撥又一撥地進入?虞纖纖遭此折騰,怕走不到這裏了。”


    司鴻宸也在沉思,斷言道:“封驥掌權,靠的是與蒙國結盟。如今天下大定,蒙國國君、蛣蜣人都想分得一杯疆土。他們都是貪得無厭的家夥,絕對不會甘心讓封驥坐享其成。封驥拿虞纖纖作為饗禮,實則是想討好蒙國國君,他哪知道人家胃口大,幾個小小的歌姬簡直是杯水車薪。”


    “虞纖纖……不知會怎麽想?”我歎氣道。


    司鴻宸摸摸我的頭發,笑說:“我倒猜出封驥在想什麽,那個敖能讓敵人聞風喪膽,而他怎麽不能呢?”


    “他在懷念你呢。”我也笑起來。


    黃昏,落日融成紅色,大地烈烈的一層金暈。一隻禿鷲站在斷裂岩上,發出聲聲哀鳴。我和司鴻宸聞聲去看,就見對麵一隊兵卒走了過來,中間幾名蒙臉女子拽著繩索,原來她們的手腕都被綁著,兵卒扯起繩索,她們就開始拚命掙紮。


    “來了!”司鴻宸輕聲道。


    領頭的校尉不急不緩地說著什麽,幾名兵卒上前,同時揮下手中的皮鞭,女子們發出淒厲的哀吼聲。我不忍心看,又不得不去尋找虞纖纖的身影。她就被拴在最後,依然纖細的俏身材,一記抽打皮肉的迅猛響聲,她踉蹌了幾步,死死地、倔強地忍住。


    司鴻宸輕聲怒罵了一句,捅捅我的肩膀。我會意,緊隨著他,一路跟蹤而去。


    山連著山,似是永無盡頭。隊伍行進了大概半個時辰,已是近晚。隊伍周折幾轉之後,通行到一處崖下裂縫,消融在了混沌黑暗中。


    “這是斷腸崖,看來今晚他們要去那裏紮營。”司鴻宸判斷道。


    果然,等到我們審慎地探路而行,穀中已經點燃樹枝,蒙國兵開始停下紮營。


    天色很快變得漆黑,穀地裏砌起火堆,不時火星四炸,隱隱帶著乳肉的味道。除卻燃燒聲,營帳裏麵還有一股浪笑聲,有女子在嚶嚶哭泣。仿佛是應了司鴻宸的猜測,突地傳出一聲尖叫,竟似狼嚎,驚得我氣息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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