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7章雨夜裏的驚雷


    雨還在往脖子裏灌。


    買家峻剛邁出審訊室的門,後頸的襯衫已經濕了大半,涼絲絲的潮氣貼著皮膚往裏鑽,他卻半點沒覺得冷。剛才司機鬆口的那番話,像塊燒紅的炭,把他胸腔裏的火一下子燎了起來。


    “走,去看看。”他撂下三個字,腳步快得帶風,常軍仁攥著筆記本跟在後麵,鞋底踩過積水的走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


    審訊室的燈還是亮得晃眼,剛才還梗著脖子叫板的司機,這會兒頭埋得快貼到膝蓋上,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看見買家峻的瞬間,嘴唇抖得像秋風裏的樹葉:“買書記,我都說,我全都說……我是被逼的,解迎賓說我要是不幫他拉貨,就找人打斷我兒子的腿,我沒辦法啊……”


    買家峻拉過椅子坐下,沒急著開口,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這些賬冊都是雲頂閣這五年的流水,還有解總跟幾個領導的交易記錄,每次有領導過來消費,他都專門讓財務記在‘招待費’下麵,具體是給誰的,他從來不讓我們碰。”司機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得飛快,“最近他說調查組查得緊,這些東西留著是定時炸彈,要拉到鄰省的造紙廠去銷毀,事成之後給我和另一個司機每人二十萬,還說要是我們敢走漏風聲,全家都得完蛋。”


    常軍仁的筆在筆記本上劃得飛快,紙頁都戳破了個洞。


    “還有……還有上次那封匿名威脅信,也是解總讓我做的。”司機的聲音越來越小,“你女兒學校門口的照片是我拍的,信也是我寄的,解總說就是嚇嚇你,讓你別多管閑事,我真沒敢想傷害孩子……”


    買家峻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上周剛把女兒從老家接過來,特意選了個離市委遠的學校,就是怕有人打家裏人的主意,沒想到還是被盯上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女兒攥著他的衣角,說“爸爸我今天在學校門口看見個叔叔拿相機拍我”,他當時還以為是孩子看錯了,現在隻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解迎賓現在在哪?”他壓著嗓子問,聲音冷得像冰。


    司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他平時就住雲頂閣頂層的總統套房,不過他在城郊青湖邊上還有個別墅,很少有人知道,他有時候跟領導談事都去那裏。對了,他身邊跟著四個保鏢,都是以前跟著楊樹鵬混的,身上都有案底,下手挺狠的。”


    “還有呢?”


    “剛才我被抓之前,他還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上高速了沒有,我說快了,他就說他也準備出發了,要連夜去省城,找他那個當副省長的遠房舅舅,好像是知道賬冊可能出問題,要去躲風頭。”司機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哦對了!他打電話的時候,我聽見旁邊有人說話,聲音像韋伯仁,說什麽‘等過了這陣子我再把調查組的動向透給你’,我沒敢多問。”


    “砰”的一聲,常軍仁手裏的筆直接斷了。


    “王八蛋!”他咬著牙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買家峻,“買書記,韋伯仁這內鬼藏得夠深啊,上次我們調查組的行程泄露,肯定是他幹的!”


    買家峻沒說話,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之前隻是懷疑韋伯仁跟解迎賓走得近,沒想到這人竟然敢直接跟解迎賓通風報信,還敢跟著一起跑路。看來之前他給的那些所謂“線索”,十有八九是故意放出來的***,就是想把調查方向引到歪路上。


    “什麽時候的電話?”他問。


    “就……就四十分鍾前。”司機看了眼牆上的鍾,“他說十二點準時出發,現在應該還沒走。”


    買家峻“噌”的一下站起身,外套下擺掃過桌麵,把那本雲頂閣的台賬帶得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常軍仁!”


    “到!”


    “馬上調人,分三路!”買家峻的聲音像淬了冰,“第一路,派三個中隊去雲頂閣,把所有出入口都封死,頂層套房重點排查,任何人不準進出;第二路,去青湖別墅,路上注意隱蔽,別打草驚蛇;第三路,通知高速交警和沿途派出所,把今晚去省城的所有高速路口、國道、省道全都設卡,看見解迎賓的那輛黑色賓利,還有韋伯仁的車,立刻扣下!”


    “是!”常軍仁轉身就往外跑,掏出手機撥電話的功夫,已經吼了起來,“刑偵隊、特警隊全體集合,帶齊裝備,馬上行動!”


    警笛聲瞬間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幾輛警車閃著紅藍交替的燈,從市局後院呼嘯著衝出去,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一人高的水花。雨絲打在車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卻擋不住車裏幹警們緊繃的臉。


    買家峻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看著車隊消失在雨幕裏,摸了摸兜裏女兒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紮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軟乎乎的,像個小太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427章雨夜裏的驚雷(第2/2頁)


    他剛才聽見司機說拍了女兒照片的時候,心髒差點停跳。


    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麽,當年在基層扶貧,遇到山洪爆發,他抱著老鄉的孩子往山上跑,腳滑摔下兩米多高的坎,骨頭都摔裂了,也沒皺過眉。可一想到女兒可能出事,他就覺得後背發毛,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軟的軟肋。


    “買書記,你放心,我已經安排了兩個便衣在學校附近守著,嫂子那邊也有人跟著,絕對不會出事。”常軍仁打完電話跑回來,身上已經濕了大半,“剛才張副局長那邊傳來消息,賬冊初步整理出來了,解迎賓這幾年通過空殼公司轉走的錢,不止三千二百萬,加起來快有八千萬,都是安置房項目和土地出讓的公款。”


    買家峻點了點頭,沒說話。


    八千萬。


    他想起上周去安置房工地調研,那些拆遷戶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地說“買書記,我們都等了三年了,什麽時候才能住上新房”,想起工地上那些爛尾的樓房,鋼筋都鏽得變了形,想起解迎賓穿著定製西裝,在電視上大言不慚地說“我是企業家,要為新城做貢獻”。


    隻覺得一股火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這些人,拿老百姓的血汗錢吃香的喝辣的,住豪宅開豪車,還敢威脅他的家人,真當滬杭新城是他們家的後花園?


    “買書記,要不你去休息室等吧,這邊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常軍仁看著他發青的臉色,勸了一句,“你這兩天都沒合過眼,身體扛不住。”


    “不用。”買家峻搖了搖頭,從兜裏摸出根煙,卻摸不到打火機,常軍仁趕緊遞了個火過來。火苗在雨裏晃了晃,好不容易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我就在這等。”


    雨還在下,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卻澆不滅他心裏的火。


    他想起臨來滬杭新城之前,老領導跟他說的話:“家峻,此去山高路遠,暗礁難測,記住,老百姓的事比天大,別的什麽都不用怕。”


    他當時拍著胸脯跟老領導保證,說一定把滬杭新城的爛攤子收拾好,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現在,就是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正想著,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張副局長打來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慌亂,背景裏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響:“買書記!不好了!我們剛才查賬的時候,發現有幾筆轉賬的收款方,除了解迎賓的空殼公司,還有一個私人賬戶,戶主是……是您愛人蘇婉的名字!”


    “嗡”的一聲,買家峻的腦子瞬間空白了。


    手裏的煙掉在地上,雨水很快打濕了煙身,冒出一縷微弱的白汽。他拿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涼得像冰,半天沒說出話來。


    蘇婉的賬戶?


    怎麽可能?


    他跟蘇婉結婚十年,她是中學老師,平時連學校發的福利都要跟他念叨半天,怎麽可能跟解迎賓的贓款扯上關係?


    “你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再說一遍。”


    “是真的!”張副局長的聲音都快哭了,“一共三筆,每筆兩百萬,都是三年前安置房項目開工之後轉過去的,轉賬方就是解迎賓控製的那個空殼公司,交易記錄都在這,我給你拍照片發過去?”


    買家峻沒說話。


    雨砸在台階上,濺起的水珠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半點沒察覺。


    他怎麽也沒想到,查來查去,這把火竟然燒到了自己家裏。


    解迎賓這是早就算計好了,給他挖了個這麽大的坑。要是這筆錢真的在蘇婉賬戶上,那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別說查別人了,他自己就得先被紀委帶走。


    “買書記?你沒事吧?”張副局長在電話裏小心翼翼地問。


    “我知道了。”買家峻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穩了下來,“賬冊你先收好,照片發我手機上,這件事暫時保密,除了你我,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掛了電話,他站在雨裏,看著遠處暗沉的天。


    風卷著雨絲砸在他臉上,有點疼。他摸了摸兜裏的工作證,硬邦邦的,上麵的國徽亮得刺眼。


    身後的辦公樓燈火通明,審訊室裏的燈光還亮著,遠處的警笛聲還在雨夜裏飄著。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


    可再難,他也得走下去。


    不僅為了那些等著住新房的老百姓,也為了自己這一身清白,為了他的家人。


    買家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往辦公樓裏走,腳步比剛才更穩了。


    雨還在下,可天,總會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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