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盡,車裏乘客已經睡下,馬車突然被人逼停。


    趕夜路的車夫,都是退隱的武林中人,不把尋常的劫匪看在眼裏,但看清攔在馬車前的少年隱在黑暗中的絕色容顏,怔了。


    少年扛著大刀,咧嘴一笑,“別害怕,搭個順風車而已。”


    說完翻身下馬,放走馬匹,丟了一錠銀子給車夫,躍上車。


    如故見是半路上人,向來人看去。


    來人背對月光,看不見長相,不由地攥住噬魂,暗暗戒備。


    他掃了眼車上位置,徑直走到如故身邊空位置上,二話不說地仰麵躺下。


    車簾落下,車廂裏重新陷入黑暗。


    馬車又再啟動,恢複了安靜。


    那人躺下後,就安安分分地睡覺,沒有半點動靜。


    沒一會兒功夫,就傳出極輕的鼻息聲。


    睡著了?


    如故不敢大意,保持著警惕,直到天邊傳來雞鳴,離天亮不遠,那人也沒動一下。


    如故才確信他真的是搭順風車的,放鬆警惕,閉上眼小睡。


    驀地,一隻有胳膊搭過來,壓在她的肩膀上。


    如故鬱悶,又是和玉玄二貨一樣沒睡品的家夥。


    如果不是從對方呼吸中可以肯定,他是睡著的,並不是故意吃她豆腐,她一定一拳頭砸到他臉上去。


    煩悶地摔開那條胳膊,往外挪了挪,盡量多空出些位置出來。


    身體剛動,一條腿又架了過來,壓上她的肚子,壓得她一聲悶哼。


    如故發誓以後再也不坐這種坑爹的馬車,咬牙把那條腿推開。


    那人睡夢中不爽地含糊抱怨幾句,滾了開去。


    如故鬆了口氣,又等了好一會兒,不見那人再滾過來,才重新睡去。


    玉玄睡夢中,感覺有什麽香香軟軟的東西滾進懷裏,他隨手抱住。


    那東西冰冰涼涼,但抱著很舒服,於是抬腿把那東西夾住,整個納入懷裏,果然舒服得讓他忍不住輕歎,忍不住想再抱緊些,於是翻了個身,把那軟軟的東西壓在身下,感覺整個被他包裹在懷裏了,滿足了,繼續睡去。


    如故感覺被壓迫得有些透不過氣,但暖和得不想動彈,這感覺好熟悉。


    但她睡得舒服,懶得用腦去想,隻是拱了拱身子,找了個相對舒服些的姿式繼續自己的美夢。


    良久,漸漸醒來,忽地聽見同車的老婦人迷惑問道:“這……這是誰啊,怎……怎麽抱著人家姑娘?太不像話了……”


    如故心想,這車上姑娘好像隻有她一個。


    想到這裏,身上的壓覆感瞬間變得清晰。


    即時醒來,猛地睜開眼,昏暗中,入眼竟是玉玄那張絕世的臉龐。


    玉玄也正好醒來,睜開朦朦睡眼。


    二人大眼瞪小眼,怔了。


    怔過之後,視線一起下移,看清玉玄像八爪魚一樣,把如故整個圈在懷裏,壓下身下的形態。


    下一瞬,如故膝蓋一頂,直接頂上玉玄的命根子。


    玉玄痛得悶哼一聲,滾了開去,捂著要命,開口罵道:“該死的,敢踢老子。丫的,最毒婦人心。”


    老婦人幫嘴罵道:“踢的好,踢死這個色狼,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欺負人家姑娘。”


    玉玄正痛得火大,被人罵色狼,怒了,回頭瞪去,“老子怎麽色狼了?別以為年齡大就可以胡說八道,惹急了老子,照揍。”


    那對老夫婦看清玉玄的臉,嚇白了臉,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故見二貨拿她當肉墊,居然還有理揍人,怒了,一骨碌爬起來,拿了包裹往他頭上砸,“你要揍誰?揍誰?平白無故的把我抱著,不是色狼,是什麽?人家哪說錯了?你還要揍人,想打人是吧?那我先打死你這色狼。”


    玉玄回憶昨晚,是覺得有什麽滾進自己懷裏,然後他才順勢抱住,護著頭,道:“明明是你跑到我懷裏的,要論理,也是你投懷送抱,怎麽能說我是色狼?”


    “我投懷送抱?我抱著你了?”


    玉玄回想剛才醒來時看到的情形,直接焉了,卻又不服,“真是你滾過來,我也睡迷糊了,才……才順手抱住。”


    如故像根人棍一樣被他圈在懷裏,壓了老半天,一身都痛,想想就一肚子氣,卻被他歪曲事實,說成她投懷送抱,直接炸了毛,下手更狠。


    “壓我身上睡了半晚上,還有理了?”


    老夫婦見如故沒輕沒重的亂揍玉玄,暗暗為如故擔心,想勸又不敢開口。


    玉玄被如故一頓沒輕沒重的亂揍,也有些急了,伸手抓住如故的小手,叫道:“以前又不是沒一起睡過,大不了下次,老子讓你壓回來。”


    老夫婦麵麵相覷,神色古怪。


    如故好氣又好笑。


    玉玄也回過神過神來,這話聽在別人耳朵裏,就是別樣的意思。


    俏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真是沒臉呆下去,但這麽跳車像是做了壞事逃跑,更加丟臉。


    罵了聲,“該死。”


    如故瞧著他的窘樣,氣頓時消了,‘噗’地一聲笑出了聲,“你怎麽會在這兒?”


    玉玄痛得呲牙咧嘴,沒好氣道:“老子怎麽在這兒,關你屁事。”


    玉玄吃鱉的模樣,讓如故心情越加的好,笑笑道:“你的馬呢?”


    如故記得在梁州看見他的時候,他是和一幫少年一起騎著馬的。


    “跟著呢。”玉玄往車外指了指。


    “你有馬,幹嘛還上車?”


    玉玄怔了一下。


    他去驛站問明白了老賈這趟車是去的朝陽,就立刻趕回水族交待了幾句,然後就匆匆追了下來。


    隻想著,如故在車上,於是完全沒思考地截下馬車,上了車,然後在如故身邊躺下,這些天的煩躁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從到了梁州,心煩的事太多,沒好好睡過一覺。


    一放鬆下來,立刻覺得困得要命,於是閉眼就睡。


    至於他為什麽要追上如故,為什麽要上車,根本沒有想過。


    被如故一問,也懵了。


    是呀,他幹嘛要上車,就算要和她一道去朝陽,騎馬就行。


    如故‘嘿嘿’一笑,伸手掐了他的臉,“寶貝,你該不會是想姐姐了吧。”


    “滾,老子比你大。”玉玄打開如故的手,“還有啊,誰……誰想你了,老子……老子隻是困了,想睡覺,所以才上車的。”


    玉玄自從離開臨安府,確實總想起如故。


    尤其是到了梁州,得知族中長老為他張羅婚事以後,更是心煩意躁,滿腦子都是如故的笑,如故的怒,如故的沒臉沒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直到在她身邊躺下,即便沒有和她說一句話,但卻莫名的心安了。


    但這種事,被如故以調笑的口氣問出來,而且車上還有其他人看著,讓他覺得丟臉,打死也不會承認。


    如故已經習慣了和玉玄他們一起。


    自從他們離開臨安府以後,心裏就空落落的。


    他這會兒突然出現在身邊,心裏滿滿都是難言的喜悅,忍不住的想逗他。


    ‘嘿嘿’笑了兩聲,道:“我還沒睡醒,想再睡會兒,別吵我。”


    如故從臨安出來,連夜翻過八風嶺,趕到梁州,本來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再趕路,結果看見爾顏。


    為了打探爾顏的來北朝的目的,又是一天沒睡。


    剛才不知道身邊是玉玄,盯了他近兩個時辰,早累得不行,沒睡多久,就鬧出這麽一場鬧劇。


    這會兒放下心,倦意隨之襲來,反正有玉玄在身邊,可以安心地再睡上一覺。


    至於玉玄為什麽會在車上,要去哪裏,這些都不再重要。


    再要的是,他們還能開開心心地相處,這就夠了。


    如故感覺身邊玉玄仍僵著沒動。


    抬起一隻手,道:“冷,借隻手用用。”


    玉玄被人當成色狼,雖然車上幾位,不敢再看他,但仍讓他渾身不自在,見如故向他伸手過來,有些難為情。


    如故眼睛睜開一線,瞟了他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抱進懷裏,輕噓了口氣,道:“真舒服,還是玉美人的手暖和啊。”


    “不說老子是色狼了?”


    “是護身符啊,怎麽能是色狼。”


    “那你剛才……”


    “黑燈瞎火的,又看不見人,誰要你睡品那麽差,見人就抱。”


    “老……老子哪有見人就抱……”玉玄想到和如故同房的幾夜,俊臉越來越紅,最後像要滴出血來,最後惱羞成怒,道:“不是要睡覺嗎,哪來這麽多廢話。”


    如故笑笑,不再說話。


    玉玄任如故握著手,沒縮回來,背靠了車廂,心裏有股說不出的甜意。


    以小魔女的性格,她要想取暖,隻需要在他身上亂摸兩本,根本不用這樣大張旗鼓地拉手。


    她這樣是做給車裏其他人看的。


    告訴別人,她和他認識,而且關係不同一般。


    這樣的關係,他當然就不會是色狼。


    她在給他解除窘境。


    突然想到,他應該警告她,不許叫他美人。


    但看著她安然入睡的模樣,卻不舍得再叫醒她。


    心裏哼哼,下次再警告她。


    老婦人看著玉玄和如故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難道說這個姑娘是玉玄的心上人?


    又難道說,他心裏有人了,所以才會抵觸族裏長老給他定親?


    再看如故,雖然相貌不如玉玄美貌。


    不過,這也是在情理之中。


    在他們看來,這世上不會有女人比玉玄漂亮。


    如故已經是她見過的女子中最漂亮的了。


    難怪玉玄死活不要薑家的女兒。


    老頭子拽了拽妻子,低聲埋怨,“看吧,總是不弄明白狀況,就咋咋呼呼的,弄得人家小兩口多不自在。”


    老婦人又偷偷瞟了眼玉玄和如故握在一起的手,沒敢吭聲。


    這兩個就算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


    朝陽。


    玉玄下了車,提著自己的衣襟聞了聞,又湊了鼻子到如故頭上聞聞,嫌棄得把臉轉開。


    “下次,要去哪兒,去我水族要車要馬,不許再坐這見鬼車子。臭死不說,還得跟別人通鋪,如果你旁邊睡的是別人……”


    “這世上,能和玉玄大少睡品一拚的人,恐怕不多。”


    如故不以為然,真是有錢家的公子哥,不知道富人的苦。


    就算在現代,除了有錢人,誰不擠公交車,不擠火車?


    公交車人擠人,到了夏天一股的汗味,而火車上的那股味更是長年不散。


    驛站的馬車,什麽人都搭,自然也難免有股不好聞的味道。


    但一次搭的人少,比起那些公交車,火車車廂已經好了太多。


    就這樣,他還嫌棄,到了現代,他不做有私家車開的富家公子,他就不用活了。


    “誰說能和老子睡品一拚的人不多?告訴,像老子這樣的一抓一把,所以你以後不能再坐這樣馬車。”


    一輛馬車在身邊停下,車簾揭開,露出錢小開的秀氣的臉龐。


    他視線落在如故臉上,眼裏閃過一抹驚訝。


    驚訝之外,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


    如故衝他招招手,“嗨,我們又見麵了。”


    小開心髒怦怦亂跳,忙落下車簾,道:“走。”


    馬車啟動。


    “靠,錢小開,看見老子,居然走人,欠揍啊?”玉玄跳上前,抓住馬韁逼停馬車,也不管錢小開同不同意,招呼如故,“上車。”


    拽著如故上車,一屁股坐到茶幾對麵,“老子正想找個錢家的人給你帶信,這下可以省了。”


    如故也不客氣地挨玉玄身邊坐下,衝小開一笑,“故人重逢,不能連頓飯都不請我們吃,是不?”


    錢小開看著麵前兩個臭轟轟的兩個人,下意識得往後縮了縮身子。


    “你們這是從人販子窩裏逃出來的嗎?這麽臭。”


    如故鄙視地瞥了他一眼,又是一個在金銀窩長大的孩子。


    她小時候,可是連這樣的臭衣服,都沒得穿。


    “哪個人販子這麽沒眼力,敢拐老子?”


    玉玄嫌車上臭,一口水沒喝,渴得喉嚨冒煙,翻開矮幾上的茶杯,倒了一杯,遞給如故,接著看見手上沾了一處黑垢。


    收手回來聞了聞,一股子臭味,把杯子丟在桌上。


    “算了,別喝了,去錢家洗幹淨再喝。”


    小開打量玉玄和如故二人,有些奇怪。


    如果他們是從臨安過來,就算連夜趕路,也就該是風塵仆仆,而不是這副頭發亂篷篷,衣服皺巴巴的得德性。


    再說,隻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水族的分壇,要什麽沒有,能弄成這模樣?


    突然想起,前兩天聽說水族要和薑家結親的事。


    眼珠子在玉玄身上亂轉,“你該不會是逃婚出來的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玉玄最恨的就是婚事問題,而且還是當著如故的麵,頓時黑了臉。


    “哪來的婚事?”


    “不是和薑家小姐……”


    玉玄猛地跳起來,手捂上小開的嘴。


    “什麽薑家小姐,再胡說,老子揍你。”


    小開為了躲玉玄和如故,本來就背靠了車廂壁,被玉玄一按,整個腦袋給壓在了車壁上。


    滿鼻子都是玉玄手上的臭味,惡心的想吐。


    偏偏玉玄的手按得極緊,他怎麽摳都摳不開,漲得玉臉通紅。


    如故笑嘻嘻地道:“玉美人把薑家的人打了,這婚事恐懼有點麻煩了。”


    玉玄怔一下,“你知道?”


    “有人把梁州水族上上下下打得雞犬不寧,弄得人家上個街,都提心吊膽,我還能不知道?”


    小開乘玉玄分心,把捂在嘴上的臭手扒開,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算活過來了,但那股子臭味始終在繞在嘴邊,讓人倒足胃口。


    “玉玄,我告訴你,薑家可是我們錢家的大主顧,我可不能為了你得罪薑家,你逃婚到我這裏來騙吃騙喝,我可不伺候。”


    “誰來騙吃騙喝了,老子自帶飯錢。”玉玄丟了個錢袋到桌上,“還有,老子不是逃婚,你小子別盡給老子胡說八道,惹急了老子,真連你一塊揍。”


    玉玄煩透了族裏長老幹的這狗屁事,提起就火。


    小開對玉玄的臭脾氣半點不在意,向如故看去,“他逃婚……”


    “都說老子不是逃婚。”玉玄炸毛。


    “你來幹嘛?”小開直接無視玉玄。


    “我……我來看看你。”如故是來弄明白一些事情,但在那些事情沒得到證實以前,不能說出來。


    “不是還錢?”


    “還沒錢還。”


    “停車。”小開提高嗓門叫道。


    馬車停下。


    小開一揭車簾,指了街邊客棧,“既然不是還錢,我也不用在你身上浪費時間,這店是錢家開的,你可以在裏麵洗澡吃飯住店,我給你打九折,算是盡地主之宜。折隻打一天,明天還要再住,原價。”


    如故往那家客棧一看,裝修得金碧輝煌,就算九折,都能讓人刮一身油,這錢福星真讓人無語。


    “我住你家。”把玉玄的錢袋推了推,“這錢再多三個我,也吃不完。”


    “我錢家不是客棧。”


    手撐了腮,趴在桌上,向他湊近,皺了個包子笑,“我可是你錢小開的恩人。”


    “什……什麽恩人?”錢小開看著如故的笑臉,頭皮發麻。


    如故羞澀一笑,伸了手指去戳小開的胸口,聲音曖昧,“就是那個。”


    “哪……哪個?”


    “那個啊。”


    “哪個?”


    “不是我,你現在還不能碰女……”


    小開臉色陡然大變,猛地上前一手按住如故的後腦勺,一手捂住如故的嘴,把“人”字給堵了回去,“你……你別胡說,我……我哪有……”


    玉玄一臉驚訝地看著小開捂在如故嘴上的手,“你……”


    小開不知玉玄這見鬼的表情是怎麽回事,迷惑道:“我什麽?”


    “你……”玉玄指了指小開的手。


    小開隨著玉玄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下一瞬像見鬼一樣丟開如故,飛往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接打了個幹嘔,卻沒吐。


    玉玄‘咦’了一聲,問如故,“這是怎麽回事?他怎麽不吐了不暈了?”


    “我不是說了,我是他的恩人。”如故揚眉,一臉得意。


    “你是怎麽做到的?”


    玉玄好奇得心頭像有螞蟻在爬,抓心抓肺的癢。


    要知道,小開的這個怪癖,連容瑾都沒辦法。


    “是……在晉寧的時候,我有點事要找小開幫忙,於是去了錢家商會,正好撞上……”


    “你敢胡說,我……我……”小開急了,顧不上能不能碰女人的事,再次撲上來,捂如故的嘴。


    他洗澡被她撞上,赤身裸體被她折騰的事被傳出來,他可真沒臉活了。


    如故哪能還讓他抓住,翻身滾開。


    玉玄想知道怎麽回事,也不肯如故被小開製住,張開手臂,把小開攔住,“撞上什麽?”


    如故縮到玉玄身後,笑道:“撞上……”


    小開急得漲紅了臉,忙道:“我讓你住錢家,愛住多久住多久。”


    “你說的。”如故從玉玄肩膀上露出臉,笑得一臉得意。


    小開咬牙,“我說的。”


    玉玄想知道答案,心裏跟貓抓一樣癢,怕如故不肯再說,道:“你用不著怕他,就算錢家不住,去我水族分壇住就是。我們水族在朝陽的分壇雖然比不過他錢家,但也差不去哪兒。”


    如故哼哼一笑,“我就想住錢家。”


    小開鬆了口氣,坐了回去,抹了一把頭上冷汗,捂過如故那油腦袋的手,也是一股的味,想起她在臨安府悶在房裏煉了幾天丹出來的情形,嫌棄地把手擱遠,“真受不了女人邋遢成這德性。”


    如故目的達到,才不在意他嫌不嫌棄,笑盈盈地坐到一邊。


    玉玄跟過去,“撞見什麽?”


    小開雖然相信如故會守信用,不會再胡說八道,但仍然緊張得繃緊神經。


    “什麽也沒有。”如故手指戳著玉玄的腦門,把快湊到她鼻子上的二貨推開,他的頭發在馬車裏悶出來的那股油味,確實難聞。


    “不可能,真沒有,這小子能這麽緊張?”玉玄當然不相信。


    “不信,你去問小開。”


    “他有囧事,怎麽可能告訴老子?”


    如故攤了攤手,愛莫能助。


    小開提到嗓子眼上的心總算擱了回去,隻要有這死女人在,日子就過得一驚一乍,簡直要人命。


    他在看見如故的那一瞬間,是驚喜。


    但一想到和如故相處的那些日子,又覺得羞澀窘迫。


    聽她說,要住到錢家,害怕被錢家的人發現那些事,慌了神,所以才拒絕她住進錢家。


    這時她真要住進錢家了,他心慌意亂,卻又有一些期盼。


    這樣奇怪的感覺讓他無措。


    突然有些羨慕玉玄,羨慕他的粗神經。


    玉玄看看小開,又看看如故,他們兩個人守著一個秘密,而他卻像跟他們沒關係的局外人,呆在這裏有種多餘的感覺。


    這樣感覺讓他有些氣悶。


    想叫停車,甩手離開,但看了眼如故,想到昨晚躺在她身邊,那種安寧的感覺,雙腳像粘在地上,不能動彈。


    最終,憤憤地哼了一聲,不悅地抱著大刀坐到車廂另一角,看向窗外,對車裏的兩個一眼都不看,眼不見為淨。


    如故見街邊有人賣糖人的,叫停了車,買了個糖人,遞給玉玄。


    玉玄扭頭不理。


    “不要算了,小開,給你了。”如故把糖人遞向小開。


    小開正想說,我沒這麽幼稚,才不吃這玩意。


    玉玄一把奪了過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如故嘴角噙了一絲笑意。


    玉玄愛甜食。


    錢家的老屋,沒有如故想象中的奢華。


    傳統的二進院的四合院。


    陳舊,卻處處透著家底的殷實。


    在這樣的地方長大,也難怪小開小小年紀,養成那樣穩重的舉止。


    小開正在查看不在錢家的這些日子,沒能時時更進的幾筆大賬目。


    這幾筆賬目都和水族旁支薑家有關。


    玉玄洗去一身臭味,換上幹淨衣服,心滿意足地坐到小開對麵。


    小開兩眼隻看賬本,“薑家小姐很能幹,你為什麽不要?”


    “水族能幹活的人多的是,難道個個都要娶來做老婆?”玉玄鄙視了小開一眼,“我看錢三總管也很能幹,你怎麽不把他娶了當老婆?”


    “他是我三叔公。”小開頭痛地揉了揉額頭,和這土匪沒辦法講人話。


    “所以說,不是能幹的人就要娶回家的。”


    “不能幹的女人,可管不下水族的那幫土匪。”


    “也不是不能幹,礙,這要怎麽說呢?”玉玄抓了抓頭。


    這話有問題。


    以前談到婚事,玉玄向來不屑,直接會說,“老子吃撐了閑著沒事做啊?弄個女人來礙手礙腳。”


    可這次,居然沒嫌女人煩。


    “你有目標了?”小開抬眼起來,喝了口茶。


    玉玄在手心裏轉著茶杯,“我想娶小魔頭。”


    小開一口茶噴了出來。


    玉玄側身避開濺過來的茶水,皺眉看著小開被嗆紅的臉,“你聽了都這副德性,水族那幫老東西聽了,還不當場嚇死幾個?”


    小開咳了好一會兒,才略略平息,看著玉玄,心裏五味雜陳,竟不知是什麽滋味。


    錢家和水族像盤藤和樹,根連著根,枝纏著枝,親密不可分割。


    他和玉玄都是家中的獨子,從小一起長大。


    小的時候,他身體太弱,隨時掛掉,而玉玄雖然長得像個姑娘,纖細瘦長,卻像猴子一樣整天活蹦,在他麵前晃來晃去,讓他越加覺得自己要死不活。


    所以,特反感玉玄,一看見玉玄就關門。


    偏偏玉玄完全看不見他的臉色,執著地在他麵前瞎晃。


    晃得久了,哪一天不到他麵前晃,他反而覺得空虛。


    有一次,整整半個月不見玉玄猴子,不用再受玉玄猴子折磨的他,本該高興,卻不知為什麽竟高興不起來,反而很擔心那隻猴子。


    直到一個月後,玉玄猴子才再次出現在他麵前,鼻青臉腫,被人收拾得很慘。


    玉玄當時隻有七歲,雖然長得跟姑娘一樣,拳頭卻絕不軟,是孩子裏的霸王。


    就算是十幾歲的男孩,到他麵前,也是一樣的揍。


    他實在想不出,誰能把他弄成這樣。


    問玉玄是怎麽回事,玉玄卻死活不肯說。


    後來,他聽說,玉玄這個月之所以不來找他,是水族發現了條暗河。


    順著那條暗河深處有一個湖泊,湖泊裏有種怪魚,十分凶殘。


    如果讓那種怪魚流竄出來,整個水域都會出現危險。


    於是水族長老組織人去堵住那暗河。


    可是那個湖泊除了那條暗河以外,還有另一條暗渠,暗渠水流十分複雜,如果不查明所有漏洞,進行堵塞,怪魚的幼仔都有可能從暗渠進入河域。


    進行偵察,一旦被怪魚發現,極難有生存的機會。


    所以不是極好的水性,絕對沒有可能完成任何。


    而暗渠太窄,成年人不能進入。


    水性能好到在水裏長時間潛伏的孩子,隻有玉玄。


    為了玉玄隨族中長老去了,那條暗渠所在地的青崗山。


    玉玄沒讓族中長老失望,查明了所有暗渠,並成功地進行了堵塞。


    但他身上的傷卻不是完成任務時弄的,而是被一個隻有五歲的小姑娘揍的。


    至於怎麽揍的,卻沒有人知道。


    小開想象不出要多凶悍的小姑娘,才能把玉玄揍成這樣。


    這件事,成了玉玄心裏的刺,誰提,他揍誰。


    後來也就沒人敢問了。


    小開雖然好奇,卻也不去觸他這個黴頭了。


    後來,水族要和臨安府簽契議,他一聽說,要頂個臨安郡主夫侍的名份,說什麽也不肯。


    他在家裏亂砸了一通,離家出走了,也不知去了哪裏。


    兩個月後,卻回來了,自願去了臨安府。


    但族中一提到‘婚事’二字,他就得炸毛。


    小開隱隱覺得,玉玄的對婚事的抗拒,和他兒時挨的那頓揍和那次離開家出走有關。


    但到底怎麽回事,他也不清楚。


    這是玉玄唯一不肯告訴他的秘密。


    對婚事無比憎恨的玉玄,竟說要娶如故?


    小開怔了,也懵了。


    按理,玉玄走出陰影,他應該為玉玄開心。


    但他竟開心不起來,心裏堵得難受。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越是不明白,越加心煩。


    “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玉玄回答得幹脆,拿起桌上的飛鏢,丟向牆上的靶子。


    “那你說要娶那女人,隻是嘴裏說說?”


    “當然不是。”


    “你打算把想法告訴如故?”


    “嗯。”


    “她會同意?”


    “我管她同不同意。”


    她想什麽,他幹嘛要想這麽多?


    他想娶她,就想辦法把她娶回來。


    不答應,再說不答應的事。


    現在何必想這麽多。


    “你以前很討厭女人,也很討厭成親,為什麽會想娶她?”


    玉玄丟飛鏢的手停住,神情有一瞬的凝重。


    “我從小到大,有一個想法,想如果真要娶女人,就娶那個女人,但後來知道那個女人死了,所以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女人過了。”


    “小時候揍你的那個丫頭?”


    “嗯。”


    “你那次離家出走,就是去找她?”


    “嗯。”


    “然後呢?”


    “那鬼地方燒得灰渣子都不剩,附近的人說,那村子沒有一個活下來。”


    “那為什麽要娶如故?”


    “小魔頭和那丫頭很像。”玉玄把手裏最後一支飛鏢丟出去。


    小開臉微微發白,低了頭繼續看自己的賬本,卻什麽也看不進去。


    玉玄起身,伸了個懶腰,“悶死了,老子出去走走。”


    玉玄有了想娶如故的心思,也沒打算隱瞞自己的心意。


    但怎麽向如故表白,卻沒想過。


    小開的一番話讓他覺得,應該找一個更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但用什麽方式,他抓破了頭皮,也想不出來。


    無意中停在一間書鋪門口。


    眼睛一亮,大步進了書鋪。


    這間書鋪已經開了二十幾年,小開兒時又是在朝陽大的,掌櫃自然認得這個小霸王。


    小霸王算數極好,卻不是個愛看書的人。


    整天在書鋪門口打架,卻從來沒進過他家書鋪。


    掌櫃回頭望了望窗口,太陽沒打西邊出來。


    “小族長,要找什麽書?”


    玉玄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有沒有那啥書。”


    “啥?”掌櫃迷惑。


    “咳,就是……那……那啥。”玉玄俏臉微紅。


    玉玄貌美是出了名的,掌櫃看他長大,卻也不禁看得怔住,怔怔地反問:“哪啥?”


    玉玄不耐煩了,眉頭一挑。


    掌櫃嚇得一哆嗦,苦了臉,“你從小到大,就不看書,我哪知道你想要什麽書?”


    玉玄想想,確實是這麽回事,道:“就是男人和女人那啥的書。”


    掌櫃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小霸王長大了,懂風月了,神情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把藏在櫃子裏的幾本珍藏本拿了出來,遞了過去,曖昧笑道:“這可是我才到手的好東西。”


    玉玄拿起隨手一翻,竟是小畫冊,一撮怒火‘噌’地一下燃了起來,直接砸到掌櫃腦門上。


    這老不死的,滿腦子都是些什麽齷齪東西?


    當他跟無顏那不要臉的一樣啊?


    “誰要你這些惡心玩意?”


    掌櫃懵了,“你不是說男人和女人那啥的嗎?”


    “男人和女人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了啊?”


    玉玄氣青了臉,一把揪住掌櫃的衣襟,把他提了過來,舉了拳頭就要往他臉上砸。


    掌櫃嚇得捂著臉,叫道:“我錯了,我錯了,可是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啊?”


    玉玄的拳頭生生停住,放開掌櫃衣襟,順手給他理好衣裳,“你剛見你的妻子的時候,是怎麽做的?”


    “當然是吹燈辦事。”


    “禽獸。”玉玄勃然大怒,一拳揍在掌櫃左眼上。


    掌櫃捂著左眼,殺豬一樣叫道:“我和妻子洞房花燭夜才見麵,不吹燈辦事,還蓋著被子純聊天嗎?”


    玉玄怔了一下。


    大多數人家的娶媳婦,在成親之前,都沒見過麵,等見麵的時候已經洞房花燭夜。


    但……


    “誰說洞房花燭夜,一定就要做那種事?”


    玉玄又一拳砸過去,把掌櫃砸成了熊貓。


    掌櫃挨了兩下,不敢再亂說話,突然靈光一閃,難道他是要那種風花雪月的玩意?


    眼見玉玄又是一拳揍來,忙把一本女子間偷偷傳得極火的愛情書舉了起來,“這個,這個,保證你喜歡。”


    玉玄半信半疑地奪了過來,翻了幾翻。


    是講男女之間情情愛愛的玩意。


    臉黑了,把書摔在他臉上,“老子一個大老爺們,要這玩意幹嘛?”


    掌櫃完全傻了,護著臉,哭喪道:“那到底是要什麽?”


    “怎麽讓女孩子開心,並知道你的心意。”


    玉玄被掌櫃亂七八糟的歪解心意,一肚子不爽,忘了羞澀。


    “花,姑娘最喜歡花。”掌櫃忙做出陶醉的模樣,道:“抱著一大捧鮮花,聞著幽幽的花香,那刹那間,心都醉了。”


    “花?”玉玄皺眉,女人喜歡那種無聊玩意?


    掌櫃立刻點頭,“是女人都喜歡,她隻要捧著那花,就算對方什麽也不說,她也能明白對方的心意。”


    什麽都不說,就能知道心意?


    玉玄覺得這個很不錯。


    “還要帶香味?”


    “當然,幽幽的花香會更浪漫。”掌櫃怕再挨打,立刻保證。


    玉玄想起,女子總喜歡買些香粉香包之類的東西,恐怕確實是喜歡香味。


    丟開掌櫃,大步出了書鋪。


    看一個年輕男子,正把一朵野花遞給對麵賣麵餅的姑娘,姑娘羞答答地接了花,男子見她接了花,紅著臉跑開。


    姑娘把花放到鼻子下聞了聞,歡喜得滿臉春光。


    玉玄更覺得掌櫃的話有道理。


    心想,一朵花就能讓這姑娘美成這樣,那他去送小魔頭一大綑的花,小魔頭是不是會感動得哭鼻子?


    玉玄腦海裏浮現如故抱著花羞答答的模樣,渾身骨頭都輕了三分。


    接著又想到剛才那年輕男子送花的時候,被周圍的人笑話,好丟臉。


    而小魔頭現在住在錢家,他抱一捧花去錢家,被錢家下人看著,他這臉以後往哪兒擱?


    略想了一下,生出一計,朝著河邊快步而去。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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