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海幫能如此橫行無忌,也是和刺桐本地習武之風不濃有關。”


    此時歐陽淑儀出聲道,“刺桐港來往眾多,四通八達,商貿極大,絕大多數人都以經商為主。


    有人轉運貨物販賣國外,有人國外進貨,轉賣國內。一堆語言交流,和人脈關係拉扯下來,一進一出,獲利極多。


    如此,誰還願意成天扛著石鎖苦哈哈地練武?”


    “有些道理,有錢了,請個會武功的護衛保鏢就行,這也是很多人家的理念。”方武雪點頭。


    “但伱有沒有想過,主弱仆強,早晚出事?”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下來。顯然都想到了自己身邊遭遇的一些事。


    趙研至情緒微微穩定下來,歎息道:“此言不差。所以……”


    他頓了頓。


    “所以,我十歲拜師學藝,如今習武十七年,為的便是防備這點。”


    他話音剛落,一旁鄰桌的一漢子也是一拍桌麵。


    “老弟說得不錯。


    我也是十歲習武,如今習武二十年,到了五品也算到頭了,以後就要好好盤算下為孩子打算。”


    他歎息道。


    “三年養血,三年鍛筋,入不入品看運氣意誌。


    之後三年一品往上衝。稍有遲滯,到了我這般年紀便徹底定型。”


    “也就是說,習武之人若七歲開始,至少也要十三歲才能有可能入品。


    之後三年一品,到三十歲,順順利利,也最多隻能達到六七品左右。


    這還是最理想狀態。


    家裏富足寬裕的,二十幾年費盡錢財,才能供出這麽一個六七品。很難說劃不劃算。


    另外,大多數普通習武之人,三十歲能到五品,就算厲害的了。”


    “就這,還是要中途一帆風順,不會因為錯拜老師耽誤,不會因為武鬥受了暗傷拖延,更不會因為意外變故,影響習武狀態。


    要是運氣不好……遇到高手,其實也就是十幾招後,數十年的積累努力,便一朝清空。”


    這漢子顯然很有感慨。


    他的話,也成功將周圍人吸引過來。


    “五品其實也足夠了……一個五品,放在官府裏,也至少能當正式官身。”一半百老頭忍不住出聲道。


    “那是您老不知道。”這漢子搖頭。“以武功入職,沒有家庭背景扶持,遇到什麽危險活計,都是第一個被推上去的。


    這樣的武官,平均幾年就是一身的傷,退下來待遇還不好。純粹就是消耗品。


    受傷退休還算是好的,若是運氣稍差,遭遇高手,一下被打死……


    就像之前那圍剿白十教一戰,就有不少高品高手一朝被殺,而他們背後,是一個個以他們為家族核心的附庸人群,也跟著一下崩塌。


    那一戰看似簡單,可伱們知道之後有多少產業被賤賣,多少家宅被侵占,多少人職務被遷移變換?多少家眷變成別人玩物?


    沒人知道。”


    這話一出,頓時周圍人也都不說話了。


    確實如此。這麽看來,習武真的是性價比很低的活……


    “所以很多人都說,習武若無天分,不如學文入教。”方武雪讚同那漢子的說法。


    “是這樣。我就打算給孩子報個平安班,等之後去書院就學,隻要能會識字,會算數,就好。


    習武投入太大了,無論是錢財還是精力。非富貴人家不能為。那是錦上添花所用。”那漢子搖頭歎道。


    張榮方在一旁聞言,也是了然。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的聽聞普通人習武的規劃分析。


    對方的話語樸實而有力。


    在這樣現實的時代,絕大多數普通人,其實能選擇的路真的不多。


    就這漢子這樣的,還已經算是有點閑錢的中產了。


    但依舊和大富大貴人家有著巨大鴻溝。


    更別說更上層的九品之上,那是徹徹底底被上層把持的絕對強大力量。


    隻有上層階級,才能在極其充沛的物資保障下,有精力和時間習武。然後一代代基因改善,讓下一代變得更適合習武。


    如此才能上到高品,繼續占據更多資源權力。


    這等長久往來,階級也會固化……


    *


    *


    *


    刺桐港郊外。


    轟!!


    一團碩大火焰,宛如地麵煙花,驟然爆開,將郊外丘陵後的一處山莊,徹底淹沒。


    大火宛如無數雲氣煙霧,急速膨脹,吞噬整個山莊所有建築。


    席卷的火光隻維持了一瞬,便迅速收縮。


    但此時的山莊,已經徹底淪為火海。


    透過火光間隙,隱約可以看到,山莊內有一具具屍體躺倒在地,血水橫流成溪。


    “又來一樁……”


    山莊外數十米處,一群身著官府衙門捕快服的人影,正凝重地注視著眼前的大火。


    帶頭的一人,頭戴黑紗帽,身穿灰白勁裝,外披黑紗短衣,腰懸彎刀,身強體壯。


    此人正是刺桐專門負責緝查案件的總捕頭,杜成青。


    “這已經是近兩月的第三起了……”杜成青麵色難看,前兩次的案子還沒處理好,這接著又來一個。


    “這鍾家之前和那玉海幫起了衝突,因為鍾成賢不願轉讓家傳的鬆明秋山圖,然後還和玉海幫的管事動了手。


    當時玉海幫便放話出來,要鍾家等著瞧,現在……”


    一旁的副手孔河搖頭道,沒再繼續說下去。


    “和前麵的手法一模一樣,基本可以篤定就是玉海幫的手筆。”杜成青沉聲道。


    “一言不合就要人滅族,這當真無法無天了!我就不信了,這當今還是大靈的天下!”他手握刀柄,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那杜總,我們現在是直接去玉海幫審人?還是……”副手孔河皺眉問。


    “直接去玉海幫,先把那放狠話的管事帶回去,審問幾天再說!丟進地牢搞幾天,一輪走一番,我就不信他不說實話!”杜成青狠聲道。


    嗡……


    忽地一陣細微聲響,從遠處迅速接近。


    那聲音仿佛音叉被敲擊震蕩,也像某種人聲哀嚎高歌,音質極其怪異。


    “什麽聲音!?”杜成青眉頭緊蹙,四處尋找聲音傳來方向。


    其餘捕快也紛紛四麵環顧,一些緊張些的已經提前端起弩箭,警惕地朝周圍瞄準。


    呼!


    刹那間一團灰影從天而降,在數名捕快頭頂連點而過。


    砰砰砰!!


    瞬間三人頭骨凹陷碎裂,倒地身亡。


    灰影借力一躍,雙臂張開一甩。


    唰唰唰!!


    大片飛石宛如子彈般,狠狠打在周圍捕快身上。


    巨大力量加持下,飛石穿透皮甲,正中五人要害。


    眨眼便又是五名捕快倒地不起。


    “射!!”


    持弩的三人都是入品高手,瞄準便是放箭。


    但可惜,灰影在他們抬手的前一秒,便身影搖晃,幾乎帶出虛影,閃開三根箭矢。


    他箭步衝近,手上銀光一甩,赫然一條銀色長鞭劃過三人咽喉。


    同時間,剛剛那種聲音再度響起。


    那赫然便是這銀色長鞭導致。


    三名持弩捕快捂住咽喉,血流不止,倒地身亡。


    那銀色鞭子異常鋒利,在巨力加持下,幾乎將三人脖頸一半都切開,駭然至極。


    到了此時,杜成青和孔河才持刀趕上灰影。


    “賊子找死!!”杜成青怒火中燒,全身力量灌注在這雙手一刀上。


    從上往下,斜斜斬落。


    他全身血管凸起,麵容猙獰,眼珠充血,顯然是短時間進入了極限態。


    作為八品高手,他所修行的寒武刀法,在達到圓滿後,一樣有屬於自己的極限態。


    再加上他天生神力過人,全力爆發下來,可與九品一戰。


    隻是這一瞬間,讓杜成青一向頗有自信的寒武刀法極限態——寒陽武。


    卻在這灰影麵前沒了意義。


    灰影身體宛如遊魚,輕鬆一個彎腰,便詭異避開刀斬,然後揚手,銀鞭一甩。


    噗嗤!!


    巨大力量伴隨著銀光撲麵而來。


    杜成青身上穿戴的厚實皮甲根本不起作用,他的麵部被鋒利鞭子抽中雙眼。


    一聲慘叫下。


    灰影再度一鞭,將身側撲出的孔河當胸一抽。


    血花飛濺。


    兩人一左一右滾落在地。


    還不等他們出聲,銀鞭再現,抽中脖頸,杜成青和孔河兩人瞬間沒了聲息。


    “真遺憾。原本不打算對伱們下手的。”灰影落地站定,露出一張宛如女子般白皙精致麵容。


    但他身上肌肉結實,身形矯健,完全是男子身段。


    “可惜……伱們不識抬舉。”


    收起銀鞭,他轉身揚長而去。轉眼便沒了蹤跡。


    *


    *


    *


    棉雲居外。


    張榮方吹完牛,吃飽喝足,慢悠悠地獨自走出茶館。


    他心情相當舒暢,在經過激烈辯論後,成功壓服了幾個吹友,也同時將前幾日被辯駁無力的憋屈,一掃而空。


    這便是生活的樂趣。


    如今他早已將沉香觀的事務丟給了衙門副手。


    用在金翅樓的技術,他粗糙的製作了一張自己的皮麵具,給對方戴上,然後讓其平日裏偽裝自己打坐修行。


    這樣自己在稍微化點妝,便能隨便到處閑逛亂晃了。


    反正守教衙門根本沒事,成天不是出去受邀講道念經,便是接待一些來往刺桐的官員要人。


    他不耐煩做這些,索性就都丟給副手。


    此時心情舒暢,順著海港岸邊一路散步。


    張榮方眺望遠處。


    千帆成林,萬槳如草。白帆,紅帆,黑帆,以及它們上邊紋著畫著的各種圖案,都成了此時景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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