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墨雨簌簌下,生死險象環環生。


    秋舫回頭撇了一眼身後被斬落的巨大墨掌,便急忙將頭扭轉回來,聚精會神地尋找逃亡的要道。他在一片震驚之餘,腳下依舊猶豫不得絲毫,兩張踏雲符貼緊他的鞋底,催得他逃命的身形快如鬼魅,被疾風卷起的飛沙,似乎也在助他一程。


    「是十師叔?」


    秋舫心中猜測道,他用餘光往地麵探去,隻瞧見一個不高不矮卻十分勻稱壯實的黑衣人,此刻正泰然自若地站在通往後院的林蔭小道上。


    但他轉念一想,何望舒此刻怕是已經回到了東極門,又怎會現身於此。


    不待少年郎想個通透,風政又是一掌襲來,他堂堂一宗之主,又豈會讓眼前煮熟的鴨子飛走。


    樹林之中酣睡正香的鳥雀也被這陣聒噪驚起,撲楞著翅膀,一溜煙地闖入夜幕。


    地麵上的神秘黑衣人似乎有意護著秋舫,並不想讓風政那點心思得逞,隻見他手中又泛起兩道熊熊火光,一陣強悍的法力波動便向周遭散開,即使秋舫相隔甚遠,也被這道強悍的力量所震懾,眉目不禁一挑。


    火光之後,一張斬天符衝霄而起,直上雲天,而另一道火光卻朝著秋舫玩命奔來,火光行至半空之時,卻驀然熄滅,秋舫不禁一愣,不知這是何故。


    但在他愣神之際,又憑空鑽出一塊黑布,瞬間將他裹在其中。


    反觀空中,斬天符故技重施,化作巨大飛刃砍在墨掌之上,一陣劇烈的轟鳴聲響徹天地之後,漫天墨雨再度散開,卻像得到了風政新的命令,轉眼間變得淩厲如飛針,一半朝著秋舫射來,一半向著黑衣人追去。


    可那空中哪還有秋舫的影子,自打黑布一裹,秋舫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堆墨雨化作的針全都撲了個空。


    而地麵上也驚現起一陣白光,猛然聚在一起,隱隱匯聚成一個盾牌的模樣,將如注般的針雨悉數擋下,風政雙目圓瞪,探出半個身子一看,卻同樣瞧不見黑衣人的身影。


    「逃了?」


    祖霖在一旁觀望許久,這場鬥法說不上激烈,但大家也算是顯露了一些神通。


    祖家與墨宗算不上仇敵,但互相之間素來瞧不順眼,隻是如今風政有事相求,他亦有利可圖,這才短暫聚到一起。但歸根結底,心中多少存了一些看墨宗洋相的意思,見風政失手,便吐字如針紮,無形之中刺了風政一下。


    風政沒有理會,而是望著黑衣人消失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知曉秋舫真實身份的葉綾雪此時也收起藍色火海,不聲不響地站回葉雲身後,她的雙眸早已恢複平靜,隻不過眼裏卻蘊了一絲憂慮。


    葉雲見她回來,側過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發覺她眉目不自覺地深鎖著,心中似有憂慮。葉綾雪由他一手帶大,為人極是單純,心事免不了掛在臉上,葉雲一瞧便知,這小妮子有鬼。


    而今日葉綾雪的憂慮卻不同於往日,就像憂慮中還帶了一絲疑惑。葉雲略有不安地張了張嘴,但環視周遭一眼,便又將嘴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哼,東極門。」


    正當葉雲在心中盤算一會定要向葉綾雪問個明白時,風政惡狠狠的聲音便在一旁響起。


    葉綾雪本在思索吳秋舫究竟為何要救下邊的妖物,乍聽得「東極門」三個字,自是驚訝地抬起了頭來,雙眸一亮,凝視著風政。但見他並非刻意去說秋舫,懸著的心又落了下來。


    風政不察,仍是自顧自地道:「他們終於是坐不住了。」


    葉雲幹笑了兩聲,並沒有接茬,此番到洛城來觀禮屠妖大會,他是奉了大將軍之命,舉的也是大將軍的旗號。


    一直以來,大將軍都是多頭下注,


    早早將一對子女送去了東極門學藝,即使如今大將軍受限於東極門與人君之間剪不斷的關係,更加偏向與墨宗合作,但保不齊未來傅朝接掌大將軍府時,他們又會倒向東極門。


    老謀深算如他,此刻也不願為了墨宗去開罪東極門,自然不願與風政多言。


    風政不傻,對這些事情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然不會過多計較,畢竟他所圖的並非寄人籬下,而是暫時依托大將軍的權勢壯大墨宗,最後奪取佛門亦或是徵侯山那樣的地位,成為天秤上最為重要的砝碼,讓各方勢力都不敢開罪他,以免他完完全全倒向某一方勢力。


    隻是如今的墨宗,隻在洛城內有極重要的一席之地,放眼整個人間,還遠遠不夠。而這一場屠妖大會,便是他壯聲勢、籠人心的第一步。


    萬事開頭難,第一步,總是關鍵的一步,因此他絕不容明日的盛會有失。


    見到風政胸口微微起伏,就連背負在後的雙手也隱隱顫抖,祖霖心中不禁起了一聲冷笑,但也油然而生出幾分凝重。風政一向穩重,此刻露出這般模樣,那一定是事關重大。


    念及於此,祖霖更多了幾分興趣:「風兄明日還得加強防備才是。」


    風政沒有側目瞧他,隻是沉聲說道:「多謝祖兄提醒,不過盡管放心,驕兵必敗,東極門擅闖我宗,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一定會吃虧。」


    見風政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葉雲隻好將話題岔開:「不知祖家主剛才施法效果如何?」


    說罷,他深深地望向後院之中。


    此刻的後院歸於平靜多時,原本隻有他們幾人的聲音在半空中飄來蕩去。地麵上卻突然傳來連綿不斷的腳步聲,原來是被巨響所驚動的弟子們陸陸續續趕來,見宗主大人與他的貴客們矗立在空中,周遭也沒有發現任何敵人,均是神情一怔,不知所措地呆著。


    見他們姍姍來遲,風政本就不佳的心情此刻更是惱火,竟冷哼一聲,朗聲喝道:「都下去。」


    見眾弟子紛紛退散,風政臉上的冷色才漸漸消退,轉而向葉雲客氣道:「葉先生盡管放心,有祖兄家傳秘法與秘寶,那妖的神智已然不請,等明日上了刑場,還不都是引頸受戮。」


    不愧是老薑彌辣,風政一句話既捧了祖霖,又打消了葉雲的疑慮。


    葉雲聞言,便是拱手說道:「那老頭子提前恭喜風宗主了,明天隻需要撬開妖女之口,問出人妖之謎,再是一刀給她個痛快,那便成了人間的功德。」


    葉雲可不信佛,功德不功德的也都是戲言而已。當然,他也知道風政也絕不是真正想要造福人間,不過是想在妖女口中探知妖域和她為何是半人半妖的秘密來罷了。


    葉綾雪剛才見過阿魚,雖然知道對方有一半妖的血統,但那副麵容瞧上去也不過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此刻葉雲正和風政聊起如何斬殺她,聽得葉綾雪不免動了惻隱之心,臉色微微一變,便將頭兀自撇向一旁。


    「還仰仗葉先生照拂。」


    風政露出笑容,與葉雲客氣道。


    葉雲雖然推脫,卻不完全推脫,同樣是淡然說了一句:「是大將軍照拂。」


    吳秋舫今夜剛出火海,又被裹緊黑暗,等他再次見到皎潔月光時,眼前早已換了風景。


    他睜開眼,認真打量起周遭來,四周闃靜,隻是隱約間聽得一陣潺潺流水從鵝暖石上淌過,發出細碎且輕盈的聲響。


    他再往前一瞧,不遠處栽種著一棵大樹,看上去頗為眼熟,赫然便是所住柴房門外的那棵。


    我怎麽回來了?


    秋舫腹誹道。旋即又警惕地張望起來,雖然視野裏並沒有出現用黑布將他裹起的黑衣人,但他隱約覺得對方並


    沒有遠去,反倒是潛伏在附近。


    這位黑衣人雖然救了自己,使的也確是東極門的符籙,但畢竟是在墨宗之內,究竟是敵是友還很難說得清楚,這一點讓少年郎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在此刻,大樹之上突然傳來一個低沉得有些嘶啞的聲音:「莽撞。」


    短短兩個字,卻驚得秋舫登時寒毛直豎,他聽出那棵大樹上隱藏有人,卻難以察覺到對方的氣息,想必是一位隱藏氣息的高手。


    想通此節,秋舫知道自己的道行一定弱於對方,便恭順地道謝:「多謝前輩相救。」


    對方並沒有收下秋舫的謝意,反是冷然道:「出手倒是有幾分二...晏青雲的影子。」


    「前輩認識我師父?」秋舫聞言抬眸,鳳眸水漾,藏不住他心中波瀾。


    師父隱居震明山二十年,還能一眼瞧出自己和師父之間關係的人,必不是常人。


    黑衣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認識倒是認識,隻是有太久太久不曾見過了。」


    這句話出口時,黑衣人的聲音並不似剛才那般清冷,其中的怒意更是被抽離無影,甚至還帶了許多感歎。隻是末了,他又沉吟道:「他可還安康?」


    秋舫一聽這口氣,微微皺起了眉頭,對方一副與師父相熟的樣子,想必至少是位老友,可據他所知,師父交友甚少,至交更是寥寥無幾,這位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過心中思慮歸心中思慮,話總是要答的。


    「師父身體安康,勞前輩掛心了。」


    秋舫望著大樹,露出凝重的表情,不由地腳步輕點,朝著大樹緩緩走去。


    「站住。」


    對方突然出聲叫停秋舫挪動的步子,讓秋舫不禁愣住,心中的疑惑更甚方才。


    「前輩也是東極門人?」秋舫開口問道。


    「是與不是,你遲早會知道的。」


    「不是現在麽?」


    「時機未到。」大樹上輕輕飄來一句,隨著神秘人話音一落,一個黑色包裹卻從大樹中飛來。


    秋舫眼睛一亮,連忙躍起,一把將黑色包裹抓在手中,秋舫埋頭一看,黑布已被磨出毛邊,顯得有些舊了。再握著輕輕一掂量,這包裹嚴格說來,更像一個巨大的囊,拿在手裏很輕很輕,輕得像是空無一物。


    「這是?」


    秋舫將黑色包裹托在手中,不解地問道。


    「中等法器,幻雲囊。」黑衣人解釋道,「將其展開,再往裏邊一鑽,連人帶囊,無人可見。」


    「仙人也看不見麽?」秋舫倒是滿臉天真地一問,看來剛才將他收在其中的寶貝,便是此物了。


    黑衣人卻被秋舫這一問給逗得笑了起來,看來眼前這位並不是熊珺祺那樣冷峻,或是鍾寇那般嚴肅之人。隻是他一直隱身於大樹之後,讓秋舫完全無法猜到他的底細。


    「孩子,你是把仙人當成什麽了。」黑衣人笑道。


    「前輩道行高深,拿出手的東西絕非凡品,能騙過仙人也是正常。」秋舫知道對方對自己沒有惡意,便遞上一句好話。


    「你這一點可不像晏青雲。」那人繼續笑道。


    「並非人人能都能修成師父那樣的人。」秋舫道。


    「哼,今夜你太莽撞了,若不是我在,你的性命便交代在這了。」黑衣人畫風一轉,責備起秋舫來,似乎一提及此事,他的聲音便會有幾分不悅。


    「晚輩不得已而為之。」


    「她要殺你,你還要拚命救她,老朽看不明白。」


    黑衣人低聲說道,卻讓秋舫起了幾分疑心。


    這人突然自稱一句老朽,想必年紀極大了,不對


    ,他怎會知道我與阿魚之間的交易?


    秋舫頭皮突地發麻,急忙追問道:「前輩怎知阿魚在追殺我,又怎知我要救她?」


    「哼哼,你在這裏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裏。」


    黑衣人嘲笑他道,卻讓秋舫更是細思極恐,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道:「前輩真乃高人也,好在前輩更是個好人。」


    「你這小嘴,不像晏青雲,倒像何望舒。」


    黑衣人又是一笑,轉而正色道:「我知道,此事你絕不會善罷甘休,明天若遇險情,可躲入幻雲囊中。」


    秋舫見對方將這般寶物贈予自己,心中自然是不勝感激,再度躬身一拜道:「前輩大恩,晚輩日後定當報效。」


    「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說到下半句,黑衣人的聲音緩和了下來,秋舫聞言竟覺得親和有加。他的好奇心也跟著再度大起,總覺得這語氣在哪裏曾聽過,對這聲音卻又毫無印象,任憑他在腦海裏翻個底朝天,也琢磨不出來半點思緒。


    「晚輩再次謝過。」雖然秋舫並不清楚對方是何許人也,但隱約間猜到,能時時刻刻盯著自己一舉一動之人,一定也隨時都在墨宗裏。


    不過令他有幾分汗顏的是,自己隨時被人盯著卻毫不自知,歸根結底還是修行不夠。眼前的人是個好人也還罷了,若是個壞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去吧,明日別再如此莽撞了。」黑衣人再度出聲,不過片刻之後,那大樹之上便沒有了動靜,周遭唯一的響動,便隻剩下風兒的呼嘯。


    秋舫知道對方已經離去,便鬆下緊繃的神經,抬頭望天,星光照耀著他高挺的鼻梁,眼裏卻翻湧起波濤,看來明日的凶險將不會弱於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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