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飛翔猴子號衝入颶風帶後,很快就消耗掉了一個動力核心。盡管阿蒙森從被擊潰的外來者營地搜刮到了不少合適的動力核心,但他還是決定省著點用,況且一直頂著風前行的話,本就遭受重創的船體也受不住。


    所以阿蒙森先是讓船依靠風帆沿著順時針旋轉的風暴邊緣向北滑行,等到越過颶風帶的中間地帶後,再將船頭轉向東北,同時開啟動力核心催動的噴射器加速,就能被風暴甩向東大陸。


    之後再用上所有動力核心,直接飛回宿城。


    這樣航行確實很有效率,不過對希羅來說卻很辛苦。因為船上隻剩下他一個水手,雖然在天空中讓轉向的後桅三角帆阿蒙森可以用舵輪控製,但主桅的豎帆和前桅的橫帆就都得由希羅來操控了。


    希羅神經緊繃,一刻都不敢分神,在十幾級風力的大風暴中,哪怕一點小小的失誤,都可能造成船毀人亡,至少也會導致船被狂風卷向風暴中心,浪費大量時間和動力核心。


    但他又不得不分心,因為手上沾著的木月的鮮血,附著木月的念力殘留。這份念力殘留不是木月主動留下的,沒有任何遺言性質的信息傳達,隻是不停在向希羅展示著木月的記憶碎片,而希羅並不想錯過。


    他隻能穿梭在主桅和前桅之間,一麵調整風帆,一麵在喘息的空當,讀取被動接受的記憶碎片。


    在又一次按照阿蒙森的指示將主桅展開到合適的長度後,希羅腦海裏也再次浮現出木月的記憶,耳邊呼嘯的風聲和船體發出的聲音,彷佛變成了那一晚在宿城回蕩的爆炸聲和哀嚎聲。


    木月抱著水月,站在範特西麵前,欣喜若狂。


    “太好了父親大人!您救活了妹妹!”


    範特西看著嗷嗷待哺的水月,喘息逐漸平靜下來,目光裏出現了每一位父親在看到自己新出生的孩子時,都會有的溫柔愛意。


    “我給了她這世上最耀眼的靈魂。多虧了她的意誌力,才能融合得這麽完美。”


    “最耀眼的靈魂?”木月愣在原地,“您把冬至女神的靈魂碎片,給了妹妹?”


    “嗯。”


    “可是……”木月看了看依舊在嚎哭的水月,又看了看範特西,“莎明妮安阿姨怎麽辦?你好不容易才得到……”


    “那隻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夢罷了。”範特西歎息般的說道,“我被騙了,木月,在我回來之前,已經找到了切實的證據。這些年,我都是在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謊言,犯下那些不可饒恕的罪行。”


    “謊言……”木月失望的自言自語,但水月小巧的手,忽然抓住了木月的手指。讓他已經失神的雙眼,恢複了光亮。


    “抱歉,你還是個孩子,可我卻……”


    “不,父親大人,如果不是您和莎明妮安阿姨救了我,我早就和我的母親一樣死在珍珠城了。為了你們,我願意做任何事。”木月堅定的說著,像一個早已長大的青年,而不是隻有八歲的孩子。


    “謝謝你。”範特西用同樣溫柔但帶著歉疚的目光看著木月和他抱著的水月,“我已經獲得了力量,從今往後,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了。把妹妹帶去母親身邊吧,我也該去贖罪了。”


    範特西說著抬起雙手,兩扇木門,出現在他手正對著的地方緩緩打開。


    一扇門通向望月塔頂端。門內,是月歌正在呢喃著“我的孩子”,緩步走向真實之鏡灑下的光輝,淚水已經幹掉的雙眼之中,是垂死之人試圖抓住救命稻草的目光。


    另一扇門則通向正被烈焰吞沒的遠水街。


    透過這扇門,木月看到,一個紅眼白發的孩子,正在將他抱住的女人懷裏嚎啕大哭,巨大的白狼怪物正踏著火焰朝他逼近。


    範特西看著兩扇門後的場景,顯得有些猶豫。最後,他站起來,脫掉外套,扯掉右臂襯衣的袖子,用指甲將手腕上由生命能量圖騰和書本構成的紋身標誌劃破,堅定的走入了通往遠水街的木門。


    木月也不再停留,抱著水月,走入了通往望月塔頂的木門。


    月歌已經徹底沐浴在真實之鏡的月光下,她表情痛苦,身體顫抖的掙紮著,但目光卻越來越堅定,終於步入被月光照耀的池水,坐在了水麵上。


    彷佛一瞬間,她便停止了顫抖,痛苦被一掃而空,虛弱蒼白的臉變得像月光一樣冷清,沒了任何表情。即使木月抱著她正在啼哭的女兒出現,她也隻是平靜的伸出雙手。


    木月將水月交給了她的母親,而月歌卻像個沒了感情的人偶,將自己的女兒緩緩放入身下的水池。


    水月停止了哭泣,明明是在冰涼的泉水中,卻像被母親湧入懷中一樣,安然入睡了。


    平靜的水麵微微晃動,浮現出此刻遠水街的景象。


    範特西也踏著火焰,擋在了那個悲慟哭泣的孩子和步步逼近的白狼怪物之間。


    “停下吧,希拉。”


    “你終於肯出來麵對我了,範特西。”白狼怪物在火光中縮小,變換成了與人類女性接近的形態,用紫紅色的雙眼瞪著範特西,“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他已經死了。”範特西張開雙臂,哀傷的看著希拉,“我是來向你贖罪的,如果你想殺了我為孩子報仇,我絕不會反抗!但在那之前……”


    “還在說這種謊言!”希拉一臉憤恨的露出了獠牙,“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就在這裏!”


    “我沒有說謊,即使他真的還活著,我也不能把他交給你。那家夥還在覬覦他的血液,你保護不了他!你會來到這裏,一定也是那家夥告訴你的吧!他欺騙了我,又欺騙了你,你該跟我一起去找他複仇!”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偷走我孩子的人可是你!”


    希拉怒吼著,朝範特西發射出了妖氣射線。


    範特西立即展開防禦姿態,當他將雙臂交叉擋在胸前時,一個女性的幻影從他身上顯現出來,變得無比巨大,看起來就像是將範特西抱在懷中一樣。


    妖氣射線擊中女人幻影的瞬間,便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無力的消散了。


    “聽我說,希拉,我已經獲得了宿城王的念力,等我去打敗那家夥,將所有威脅到你和孩子們的威脅消除,我就會來找你,讓你親手殺了我複仇。停手吧!”


    “不!!”希拉怒吼著衝了上來,“我現在就要殺了你!將我的孩子帶走!”


    突然,希拉彷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擊中,砸進了滿是灰盡的地麵。


    望月塔上看著這一切的木月,明白是月歌將手掌拍入泉水映出的畫麵之中,打倒了希拉。而這,正是真實之鏡的力量。


    僅僅這一下拍擊,就讓希拉筋骨斷裂。


    但她咬著牙,艱難的抬起頭看向範特西所在的方向,雙眼中被不甘和屈辱支撐著的仇恨,沒有任何衰減。妖血開始沸騰,妖氣猛然爆發,希拉再次變身成巨妖形態,衝天而起,撲向範特西。


    “對不起……我沒能救下他……”


    範特西默默說著,哀傷的看著口吐鮮血依然向自己襲來的希拉。隨後,環抱著她的女人幻影變得更加巨大,轉眼間將整個宿城都覆蓋在了她散發著微光的身影之中。


    邊發射妖氣吐息邊向前猛撲的希拉,突然就生硬得停在了半空中。


    彎刀一般的月牙緊跟著出現在希拉身後,劃出一道月牙狀的白光,直刺向她的後背。


    範特西吃了一驚,趕忙抬起手,用力一握,月牙便戛然而止,像被定住的希拉一樣,生硬的停住了。


    但這彎新月在頓了一下後,彷佛被什麽力量推動,顫抖著繼續向下,眼看就要刺入希拉身體,範特西握緊拳頭的手心也湧出了鮮血。


    他趕忙抬起另一隻手,猛地一揮。籠罩著宿城的女人幻影也跟著揮動手臂,彷佛一陣強風,將正處在巨妖形態,體型巨大的希拉,直接扇飛了出去。


    像被狂風卷著的落葉一般的希拉,掙紮著飛向西方的天空,直到消失不見。


    範特西這才鬆了口氣,有些怨恨的看向望月塔,又無奈的歎了口氣,看向希拉消失的方向。


    無力的說了句:“對不起,我也是為了孩子。”


    隨後,他攤開雙手,緩緩抬起並在一起的手指,籠罩著宿城的女人幻影也跟著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宿城外的湖水似乎受到召喚,匯聚成水流升起,湧向被大火焚燒的宿城上空,變成雨水散落了下來。


    直到雨水澆滅了所有火焰,範特西才停下動作,轉身走向那個白發紅眼的孩子。


    他仰著頭,沒有一點反應,像個絕望的死人。


    “沒事了,希羅,已經沒事了。”範特西摸著年幼的希羅的白發,一臉悲傷,所說的鼓勵也顯得蒼白無力。


    “你太慢了。”倒在不遠處,斷了一條胳膊的溫特爾人,失望的看著範特西說,“你不在的時候,這孩子經曆了可怕的事。”


    範特西看向那位抱住希羅的已經死去的女性,眼神越發的悲傷。


    “對不起,麗茲船長,我又害了你的女兒……”


    “別說沒用的話了,好好想想該怎麽幫這個孩子吧。他已經丟了活下去的意誌了。”溫特爾人來到範特西身邊,同樣悲傷的看著希羅。


    “我該怎麽做,蘭馬大人?”範特西無助的問道。


    “用你的能力替他抹掉這一段記憶吧,反正你已經抹去了之前的。至少,這能讓他活下去不是嗎……”


    枷鎖猛然顯現,希羅從木月的記憶中回過了神。


    耳邊依然是呼嘯的狂風和船體木板的崩裂聲。


    “傻站著幹什麽?!”阿蒙森衝希羅吼道,“快把帆收起來!”


    希羅拍了拍臉,沒有猶豫,趕忙扯動帆繩將其中一側主帆收起。


    這時,水月從船艙走了出來,有些僵硬的走向另一側的船舷,開始拉動纜繩。


    她的樣子,就像希羅在木月的記憶中看到的自己一樣,彷佛一個已經絕望而死的人。


    迷你飛翔猴子號噴出火舌,在電閃雷鳴、狂風驟雨的風暴之中,掙紮著衝向東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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