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默默的看著這五枚香火錢,輕輕歎氣。


    五枚香火錢,就意味著,這錢上邊,纏繞著不止是一人的願力,而是多人的願力。


    能承載多人願力的金錢,人間的銀行大概是印不出來的,就隻有天地銀行榮譽出品的了...


    天地銀行出品,必屬精品。


    等中年大嬸走出來後,李雲說道:“你明白自己的狀態嗎?”


    “我明白啊,我已經死了嘛。”麵對李雲的問題,中年大嬸的表情坦然,臉色毫無波動道:“隻是很奇怪啊,本來我不知道的,就一路晃悠隨便來著,可一進道觀來後就知道自己的狀態是怎麽樣了...”


    “死者蒙塵,本來心有執而怨不消,居士是一個很大度的人啊...”


    道觀是生者的土地,也是死者的土地,踏入後,蒙昧消散,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態。


    “不大度又能怎麽,死都已經死了,隻希望我家那口子還有孩子幸福的好啊,特別是我家那孩子,我還真不放心他那性格啊,唉...我還挺後悔的,可現在說那麽多好像也沒什麽用啊。”


    生死兩茫,思量難忘,中年大嬸很快的就離開道觀,有些留戀眷戀,有些悔恨,和普通的亡者區別不大。


    能真正毫無遺憾離開人間的亡者,又有幾何?恐怕並沒有多少...


    隻有放下,和沒放下的區別。


    這中年大嬸不僅僅離開了道觀,還離開了人間。


    走出道觀的那一刹那,生者的土地就容不下她的存在。


    和普通魂靈散去不同,這中年大嬸死去時,渾身上下都被一股黃色的火焰包裹著,直到最後燃燒殆盡。


    先是衣物燃燒。


    後是皮膚。


    血肉。


    軀體。


    骨骼。


    化為塵煙,消散——


    “要幸福啊...”


    一個最純粹的普通人,在死亡後,僅僅隻有一點牽掛留戀,這留戀更像是老母親出遠門叮囑孩子一樣,平凡的絮叨,簡簡單單的母愛而已。


    ...


    李雲默默的給這中年大嬸念上了兩口經文。


    度化的經文流轉,對於已經離去的中年大嬸並沒有什麽卵用,李雲這麽做隻想讓自己好受些而已。


    “人生啊...”


    ...


    大嬸靜悄悄的來,靜悄悄的走,不帶走一絲雲彩。


    三福神到底有沒有回應大嬸,李雲也不知道,畢竟祈禱的對象並不是中年大嬸。


    “爸爸,老師呢!她怎麽不在啦。”玩耍累了的小蘇漓撲到李雲懷裏,左顧右盼,沒看到剛剛教自己學習的老師。


    李雲柔和道:“老師啊,老師已經離開了...”


    “真的嗎...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嗎?”


    蘇漓的臉色有些小失望,明明剛剛才認識老師的。


    就九尾狐的第六感,已經隱隱能感覺的到,自己是再也見不到老師了。


    李雲安慰了一陣後,臉色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含香給李雲上了一杯水,隨後猶豫道。


    “師兄,剛剛的那個...她是...”


    “你看的沒錯...”李雲的臉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她,是冤魂,雖然放下,但冤魂還是冤魂,她,死的不明白。”


    冤魂。


    冤死之人,在進入道觀的那一刹那,身上的怨氣就已經被消除,隻不過冤死就是冤死,身上有那一股特別的味道,東皇鍾能夠聞的出來,李雲也聞的出來,她離去時的場景再現了當時的死狀。


    被火焰吞噬殆盡,最終成為不值一提的枯骨。


    在玩著手機的柳燕璃突然嘖嘖道:“老李,你看了最近的新聞沒,最近的連環車禍,被一輛超載的無牌大貨車給撞了,最後一排車子起火,造成5死3傷的沉痛慘劇,最後大貨車司機還逃逸了...可惜啊,如果大貨車司機沒逃逸的話這些人是能救一大半的,畢竟是車禍半小時後才起火的,媽呀這些人都燒成焦炭了都。”


    翻到現場圖片的時候柳燕璃趕緊劃拉了過去,即便打了馬賽克,可那涼颼颼的感覺依然能打上心頭。


    李雲看了看這新聞,的確是,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照片裏傳來的絕望。


    半小時,被壓在大貨車下,結果肇事司機棄車逃跑了。


    一開始沒有被撞死,在絕望之中感到希望,隻是因為肇事者的行為,又被絕望掩蓋,最後燃燒殆盡,產生的戾氣和怨氣多麽濃重想想就能知道。


    柳燕璃和李雲都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了一陣陣的不寒而栗,為這肇事司機感到可怕,僅僅為了逃避自己的責任就害死了那麽多人。


    “哎呀媽,想想就有點可怕,跟玩吃雞的時候前有八倍鏡,後有劇毒圈,左右兩邊有神仙一樣...好絕望的場景。”


    “總感覺你這比喻有什麽不對,又好像沒什麽毛病的樣子。”


    李雲覺得裏邊槽點太多,到了現在反而不知道從何處吐槽,道理的確是這麽講沒有錯的。


    “你說那個肇事逃逸的人會心中有愧嗎?知道了因為一己之私弄死了那麽多人。”


    “應該會吧。”


    “隻是應該而已啊。”


    “超載,超速,肇事逃逸,做出這些的人,你說他會不會有愧?”


    “大概...”


    ......


    在市區火葬場裏,穿著黑色衣服的少年呆呆的看著麵前的焚化爐。


    嘩啦的一下。


    焚化爐燃燒,基本不用費任何功夫,就能做到讓人成灰燼,裏邊的屍體刹那間變成了一捧骨灰,被裝進骨灰盒裏。


    “去送送你媽媽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在少年旁邊,一個頹廢至極,麵容落魄的中年,麵如死色,從臉色上看沒比周圍的屍體好多少,親手送走妻子的感覺,誰都知道不好受。


    哀莫大過於心死。


    場麵十分的冷清,或者說,來悼念的人早就已經來過,現在已經離開,隻剩下了兩父子在這裏,默默的送別。


    少年捧起骨灰盒,想哭又哭不出來,早就已經幹枯了淚痕。


    將骨灰盒子放到父親的車上,讓車子將骨灰帶回老家。


    少年沒有上車,盡管他很想上去送一程。


    “可以了,送到這裏就可以了,你知道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什麽的吧...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孩子他媽的,放心吧。”中年男子直接驅車離去,留下了少年一人孤零零的站在火葬場的門口。


    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草草的送別了自己的母親後,少年打車回到了學校裏,開始了最後的高考衝刺。


    來到了自己的座位後,沒人注意到的他,早就已經習慣。


    多一個他,少一個他,沒有人去想,更沒有人去關心。


    “汪成峰,這道題...”


    “是這樣做的。”


    “謝謝哦。”


    善於隨波逐流,善於泯然與眾人。


    可有可無的角色,既沒有人會去找他的事兒,也沒有人會去關心他,詢問他這段時間請假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可有可無。”


    “沒有誰是可有可無的。”


    汪成峰愣了愣,轉身看去,看到了眼前微笑的青年。


    怎麽教室裏突然出現了人?


    而且周圍的人好像還沒人注意到一樣。


    李雲沒有多說,將一張符咒放在了汪成峰的麵前。


    “祂能保你一命...不過如何使用,你自己選擇罷。”


    “為什麽給我這個...”汪成峰下意識的就相信了。


    “於貧道有恩,因果而已。”


    ......


    ......


    道人突兀的出現,突兀的消失,沒有一點點防備。


    隻有那畫著鬼畫符的符咒還呈現在眼前。


    預示著剛剛的事情並不是黃粱一夢。


    “咿?這是什麽?符咒?”同桌,同樣平平無奇的女生有些好奇的問道。


    和汪成峰是同一類人,沒人關注,梳著包子頭,戴著厚厚的眼鏡,有些雀斑的臉龐。


    平凡的同桌,平凡的一類人——


    “哦...剛剛撿的吧。”汪成峰猶豫了一下,將這符咒放到了口袋裏,到現在,汪成峰還在自嘲著自己居然能那麽平靜。


    母親的死,突然出現的道士,還有留下的鬼畫符。


    “你好像一回來就挺奇怪的,有什麽事情...可以跟我說說啊。”同桌女孩弱弱的說道。


    汪成峰盯著女孩的臉龐沉默片刻後說道:“方寧,你經曆過嗎?親人因為意外逝去...”


    “沒經曆過...抱歉哦...”方寧頓時猜到是什麽事情了,陷入了沉默之中。


    “沒什麽,反倒是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經曆這些事情,沒有感覺到有多麽傷心,你說,這很奇妙吧...”汪成峰麵無表情,抬頭望望天,對自己的情緒感到吃驚。


    送走了母親後,連眼淚都沒多少滴...


    兩人繼續沉默,是這對平凡同桌的相處日常,同樣平凡,卻沒有話題。


    然而,卻能在很多事情上,保持著互相的默契。


    朋友?


    應該算是吧。


    至少在很多事情上,兩人能夠互相理解。


    然而作為朋友,汪成峰又覺得交流過少,互相不知道手機號碼,連都沒有加上,隻有在上課下課的時候,會互相訴說著一些隻言片語的事情。


    波瀾不驚的一天,就好像汪成峰的前半生一樣。


    放學的鈴聲響起,一個同學來到兩人麵前問道。


    “汪成峰,方寧,去唱k不...”


    平平無奇,卻不是會被人無視欺淩的類型,至少在每次班級有活動的時候,兩人會接到邀請...當然,汪成峰知道自己這一對同桌無論去還是不去,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活動有活動的主角,而他們顯然不是。


    “我今天家裏有...”方寧看著汪成峰後,猶豫道:“家裏沒事,我會去的,老地方吧。”


    “嗯,汪成峰你呢?”


    “我...去...”


    ...


    放學後並沒有直接去ktv,而是把應該放的東西都放回了家裏後才出門去的...


    家裏空蕩蕩的。


    原本自己那個嚴厲的母親,可能會煲一鍋湯等著自己的。


    隻是這一切,都已經不在了...


    汪成峰覺得自己的情緒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


    有些難受,憋得慌。


    在半路上,正好看到了方寧。


    是被她父親送過來的,戴著口罩墨鏡還穿著風衣,就好像怕被人發現的明星一樣。


    汪成峰自嘲,方寧這平平無奇的,父親總不可能是明星吧。


    “好巧哦...”方寧換了一身衣服,老土的校服換成了白色的連衣裙,臉上還畫了一些淡妝,讓平平無奇的臉...依然平平無奇。


    風衣男目送著方寧,很遠很遠,直到最後都在目送著她。


    “走吧...”


    “嗯。”


    兩人並排走著,好像情侶一樣...


    很有默契的,沒有聊天,或者說兩人都沒什麽好聊的地方。


    距離不遠,方寧覺得還是找一些話題比較好,笑道。


    “剛剛那是我爸,他超厲害的,是開大車的司機呢...”


    “正好,我最討厭的職業就是開大車的司機。”汪成峰看著方寧的臉說道:“我是認真的...”


    最討厭大車司機...


    這一番話直接讓方寧說不出的尷尬。


    “我的母親就是被大車司機撞死的,還有很多人也因為這司機而喪命,就因為他想要逃避責任,就因為他的自私...”


    “對不起,不知道你還經曆了這些。”方寧真心覺得對不起,揭開了朋友的傷口。


    “沒關係,這些你都不知道...倒是我,小心眼了,因為一個人去厭惡一個群體..不過沒辦法,我沒辦法不討厭,就算說不討厭,那肯定也是虛偽的。”汪成峰說道:“我不是君子,但我也不想當口是心非的小人。”


    “太耿直不好。”


    “嗯...”


    兩人繼續保持沉默,保持著兩人相處應有的相處默契和心照不宣。


    淡淡的情愫萌生。


    不是愛情。


    讓汪成峰來形容的話,應該是和替身使者之間的互相吸引是一個道理吧。


    上電梯的時候,方寧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錢包掉了出來。


    錢包裏的照片,也掉了出來。


    方寧穿著裙子不好彎腰撿起,汪成峰自然是不會放著不管的。


    “謝謝...”方寧連忙道謝。


    汪成峰剛剛撿起錢包,就瞥見了那照片...


    那照片上的中年男子,旁邊還有一輛嶄新的,剛買的大貨車,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來。


    新買的車子,紅絲帶都還沒拆掉的那種。


    太像了...


    和撞死自己母親的那一輛遮牌貨車,是同一款。


    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史上最牛道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諸羊黃昏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諸羊黃昏並收藏史上最牛道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