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一個軲轆從草垛上下來,拍拍屁股上的枯草,邊搖頭邊走:“唉,這個孫悟空真是不識好人心,你不去我去。”


    此時烈日炎炎,金蟬子抬手搭涼篷,遠望前方:“這裏距大雷音寺忒遠,看有沒有菩薩路過,我好搭個順風車。”


    等了一刻鍾,沒有一人路過。


    金蟬子好似想起什麽,眉頭一皺,搖頭晃腦:“這時孟蘭盆會該開完了吧,怎麽沒人。”


    且說著,前麵高空飛來一人,朝東方而去,正路過這裏。


    金蟬子高興的大呼大叫,搖晃著雙手,“這裏,這裏……”


    那人耳朵極好,隔了幾十裏都能聽到,幾息後落在金蟬子麵前。卻是一個頭戴紫金冠,腰間束著青色絲帶。相貌如童子,臉麵似美人一樣光滑。頷下飄三須,手中拈玉塵的道士。


    “咦,原來是鎮元大仙。”這人金蟬子認得,是地仙之祖鎮元大仙,和如來同輩。


    “哦,是金蟬子,你在這裏做什麽?”金蟬子雖然沒有修為,一介凡胎,卻極為出名,他身為如來二弟子,一心求頓悟之道,讓不少人嘲笑其自不量力。


    “嘿嘿,阿彌陀佛,大仙安好。”金蟬子先唱了個喏,又嘻嘻說道:“弟子想去靈山,大仙能否捎我一程。”


    “好說。”鎮元子大袖一揮,金蟬子離地而起,飛在半空,一息之間來到靈山。


    “多謝大仙。”金蟬子躬身拜謝,又從懷中拿出一塊茶餅,道:“這是師父賜予我的菩提茶,送於大仙,聊表謝意。”


    鎮元子也不客氣,接過來,鼻子輕嗅,氣味淡雅又不失靈氣,點頭道:“好茶,你如有機會,到我五莊觀來一趟,我請你吃人參果。”


    金蟬子喜上眉梢,連連唱喏:“阿彌陀佛,一定,一定。”


    再抬頭,不見了鎮元大仙身影。


    金蟬子整頓袈裟,收斂了笑容,一臉莊重踏著靈山台階,走向山頂大雷音寺。


    如來喜莊嚴,金蟬子就投其所好,在他麵前從不嬉皮笑臉。


    “咦,觀音菩薩。”大雷音寺門前,金蟬子一聲輕呼,而後快步上前,打招呼:“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安好?”


    觀音菩薩眉如彎月,語氣平和:“阿彌陀佛,一切皆好。金蟬子找佛祖做什麽?”


    金蟬子哈哈一笑,眉飛色舞,張揚揮舞著雙手,“嘿,菩薩,我想到一個頓悟法門,我要學佛祖,我要走遍世界,體驗世間百態,走完之後,說不定就能頓悟成佛。”


    “哦?”觀音菩薩聽後,彎月眉一挑,一點紅唇輕啟,揮動手中拂塵,“金蟬子竟要苦行嗎?我這裏恰好有一大善之事,不知你可要這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


    “哈哈,阿彌陀佛,菩薩快快說與我聽。”金蟬子眼睛發亮,觀音菩薩說的大善之事,一定有福緣。


    觀音菩薩輕笑,手拿拂塵,把如來與她說的話,一一說於金蟬子聽了。


    “你可願去那東土傳我三藏真經。”最後觀音詢問。


    “當然願意,當然願意。”金蟬子手舞足蹈,去東土傳教,和他苦行恰好相似,他怎能不願。


    “我聽說,南瞻部洲有一大國,是其他國的千百倍,人口眾多,交通便利,稱為中國,現在是唐朝當政,我便去那大唐,做一僧人,傳我三藏真經。”金蟬子繼續道:“此後,我便為唐僧,直到傳教完畢,重歸靈山。”


    觀音菩薩滿意點頭,“此去艱難萬險,要依靠你的雙腳一步步走完十萬八千裏,途中妖魔鬼怪,大江大河,高山丘陵遍布,你可需要幫手?”


    “當然。”唐僧頭如小雞吃米,不停點著:“最好要幾個厲害的,否則剛出了靈山,我就被人殺了,還要再次投胎。”


    觀音雙目溫潤,卻搖頭道:“我佛教三千諸佛、無盡菩薩、八百羅漢、四大金剛各司其職,不便為你護法,且此福緣雖大,他們也瞧不上眼。至於一眾比丘,實力太弱,不能起到護送之責……”


    觀音考慮一圈,都沒找到合適人選。


    “孫悟空如何?他驍勇善戰,玄仙修為,境界也不低。”唐僧在一旁建議。


    觀音聽後,眼睛一亮,讚同點頭道:“嗯,極為合適。那潑猴雖然頑劣,但一身本事卻不做假,可護你周全。而且這一路之上,也可磨磨他的性子,為我佛鍛煉一個金剛羅漢。”


    “我還想起兩人,一是豬悟能,一是沙悟淨,他們都是犯了天庭條例被打下凡間,被我尋到,入了我佛。隻是他們同那潑猴一樣,入教甚短,還未真正皈依我佛,這一去十萬八千裏,則可磨練他們,使他們真正體會佛的旨意。”


    “妙極,妙極。”多加兩人,自己才更安全,唐僧完全沒意見。


    隨後唐僧又皺起眉頭:“如果他們不願,怎麽辦?”


    觀音抿嘴一笑:“不怕,他們心未皈依我佛,欲念強烈,我一說,他們自會去的。”


    唐僧斜挑著眼,呼道:“不然,不然,我心即佛,可欲念一樣強烈。這說明,有無欲望不是區分佛的根本……”


    “噓……”觀音伸出手指放在嘴邊,止住唐僧的話。


    金蟬子佛學精湛,聞名靈山,無人能及,觀音不願自討沒趣。雙腳踏地,直升半空,朝遠方離去,“你在此等著,我去說服他們。”


    靈山東北,一處金黃色山坡上,長著一顆翠綠桃樹。


    這顆桃樹高有十丈,三人合抱之粗,上麵枝葉蔥翠,紅桃密布。


    高大桃樹能長這麽大,不僅是靈山附近,靈氣充沛,氣象平和,更因許多年前,一個猴子在桃樹底下修煉,偶爾逸散出的法力被桃樹吸收,才長得如此旺盛。


    孫悟空盤腿而坐,金箍棒直挺挺插在地上,聳立身旁,他的身子好似一個漩渦,吸引周圍靈氣狂湧而來,進入其身子。


    孫悟空一身本事在筋鬥雲、地煞七十二變上,特別是地煞七十二變,非凡無比。據菩提老祖言,自開天辟地以來,精通七十二變的不超過五人。且每一個都是厲害人物,比如二郎神楊戩,早就是金仙,據聞他據太乙金仙亦不遠了。


    七十二變,有兩層意思。


    一是代表一個虛數,修習之後,可變化無窮。可使自己變,也可使別的東西變;可變人,也可以變動物植物甚至無生命的東西;可變男女老少;可變長、可變短、可變大、可變小;亦可變無。


    有了這五種變的性質,所學之人,天地間什麽東西都可以變。但如果修為低了,變的東西很容易被識破。


    二是包含七十二種法術:幽通、驅神、擔山、禁水、借風、布霧、祈晴、禱雨、坐火、入水、掩日、禦風、煮石、吐焰、吞刀、壺天、神行、履水、杖解、分身、隱形、續頭、定身、斬妖、請仙、追魂、攝魂、招雲、取月、搬運、嫁夢、支離、寄杖、斷流、禳災、解厄、指化、屍解、移景、招徠、跡雲、聚獸、調禽、石身、大力、透石、生光、障服、導引、服食、開避、躍岩、萌頭、登抄、喝水、臥雪、暴日、弄丸、符水、醫藥、知時、識地、辟穀、魘禱。


    這七十二種法術,同樣不是無敵的。也需要刻苦修習。共分入門、入室、入微、入道。入門時,可對付低於自己修為的人。煉至登堂入室,就可以對付同境界的仙人。修煉到精通,即入微時,高於自己修為的人都能對付。至於煉至入道?


    當時菩提老祖嗬嗬一笑,沒有解釋,隻說煉成後自會知曉。


    地煞七十二術,同三千大道一樣,無人能全部練習至大成,隻有選取適合自己的幾種,專門修煉才能修煉到入微級別。


    孫悟空在方寸山時,把地煞七十二術都煉至入門級別,隻有幾種練至入室級別,是借風、禱雨、分身、隱形、續頭、定身……,至於入微級別的,隻有二種,石身、大力。


    以定身術為例,剛學會入門時,孫悟空可輕易定住一個天仙。但碰到玄仙就失效了。練至入室時,玄仙如無特殊手段,孫悟空就能定住。但不能定住金仙,除非修煉至入微。


    孫悟空把石身、大力之術修煉到入微級別,戰力極強。他現在雖然是玄仙,但憑著大力之術,加上金箍棒,可戰金仙。


    這也是他逍遙四海的資本。


    這日孫悟空正在桃樹下修煉,觀音菩薩自靈山方向飛來。


    “悟空。”觀音呼道。


    “哈,原來是觀世音菩薩,找俺老孫何事?”孫悟空睜開眼,懶洋洋看了觀音一眼,再次閉眼。


    觀音司空見慣,不以為意,把東行之事說了,“你可願保金蟬子去東土大唐?”


    “切。”孫悟空撇嘴道,“金蟬子想成佛想瘋了,老孫才不願跟著他折騰,對俺來說老實修煉,成就金仙,去了金箍,才是正事。”


    “你成就金仙,還不知多少萬年,但保金蟬子傳經,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就能掙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就能把金箍去了。”觀音聲音中透著無盡的誘惑。


    孫悟空聽後,眼睛突然睜開,雙目鋥亮:“此話當真?”


    “出家人不打誑語。”觀音雙手合十。


    “嘿嘿。”孫悟空一個跟頭起身,抄起一旁的金箍棒,大笑起來:“這個活,老孫接了,何時出發?”


    觀音得意一笑,“你先去靈山等候,我再為你找兩個伴。”


    “好嘞。”孫悟空說去就去,一個筋鬥雲不見了身影。


    這日,豬悟能躺在大雄寶殿旁的一處偏房,呼呼大睡,旁邊有成堆的當季瓜果,米飯饅頭,他雖然睡著,胖乎乎的右手卻下意識拿起一個饅頭,放入獠牙大嘴,嗚咽幾口吞下。


    豬悟能本是天河裏的天蓬元帥,隻因醉酒調戲嫦娥,被玉帝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投胎時,不期錯了道路,投在母豬胎裏。變成了黑臉短毛,長喙大耳,獠牙鋒利的豬。在福陵山雲棧洞做了妖怪。


    後來觀音路過雲棧洞,收服豬妖,起了法名豬悟能,又因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又名八戒。


    隻是豬八戒生性憊懶,隻好吃食,於佛法不通,實力也不甚強,沒人理他,呆在靈山附近無所事事。


    “豬悟能。”一道極富磁性的聲音在大雄寶殿內回蕩。


    平時,就算打雷下雨也醒不了的豬八戒一個軲轆爬起來,把手中圓溜溜的饅頭隨手一扔,迷離雙眼,吃吃問道:“菩薩,菩薩,是菩薩叫我嗎?”


    “豬悟能,出來。”觀音浮在大雄寶殿前方大鼎上,一襲白衫在西牛賀州上白熾日光下,潔白極了。


    在豬八戒眼中,甚至比日光還白,白的耀眼,讓他無法直視。


    “菩薩找老豬可有事吩咐,菩薩盡管說來,老豬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豬八戒口角流誕,呼哧呼哧笑著。


    觀音也不廢話,把東行之事說了,“你可願保金蟬子東方傳經,掙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


    豬八戒本來笑嘻嘻聽著,到了後來,一臉苦楚,長籲短歎:“菩薩啊,俺老豬的性子你也知道,這一路十萬八千裏,隻靠步行,要走到何時?老豬吃不得這苦。況且路上妖魔橫行,山高水深,老豬本事不濟,去不得去不得。”


    豬八戒把頭搖的似小孩的撥浪鼓,心中細思量:“我聽說過金蟬子,就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我才不陪他玩呢。如果是菩薩自己去,嘿嘿,老豬才去呢。”


    觀音聽後,無奈搖頭,朱唇輕啟:“你真是憊懶,這點苦都不願吃,如何能體悟我佛真意。”


    “嘿嘿,嘿嘿。”豬八戒隻是傻笑,不說話。打定主意不吃這苦。


    觀音見此,並不氣餒,眼珠似雙星一轉,道:“你以後難道一直以豬身示人,不願恢複天蓬元帥時的虎背熊腰,颯爽雄姿嗎?”


    觀音善於觀人心,察人欲望,她總是能抓住人的弱點,人的欲望,加以引導。


    “恩?”豬八戒聽後,一時愣了。


    他雖然平日裏隻知道吃喝拉撒,從不出遠門。但並不是它不想,而是由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帥,變成一個豬妖,受人嗤笑,他受不了,情願不出去,不見世麵。


    豬八戒有兩大愛好,美食和美女。吃的怎麽都好說,但美女不同。


    要獲得美女歡心,一要有實力,二要有俊容。


    豬八戒實力不錯,就是一個豬臉,一個大肚子煩人,極大影響他的偉岸形象。可惜他僅是玄仙初期,不能永久性改變自胎裏帶出來的容貌,一直以來,都頗為苦惱。


    能徹底改變他容貌有兩種法子,一是自己實力足夠強悍,積累山大的福緣,成佛,洗滌臭皮囊,自然能改變。隻是這條路太艱巨,豬八戒隻在夢中想過。


    二是依靠外部力量。比如佛祖如來就能徹底改變他的容貌。如來是準聖級人物,這種事小菜一碟。


    東行傳經事是如來所定,功成之後,舍臉求如來,他定會答應。


    想到這,豬八戒嘿嘿舒心笑起來,“菩薩哪裏話,老豬剛才就說了,菩薩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老豬去了。”


    觀音滿意點頭,“你去靈山尋金蟬子,我隨後即到。”


    觀音走後,豬八戒還遠遠觀望,一刻鍾後,吧嗒吧嗒嘴,讚歎道:“真是一個美麗的菩薩。”


    西牛賀州多黃沙,特別是靈山之西,有很大一塊沙漠,茫茫無際,映的天地間一片金黃。


    在一片黃沙中,沙悟淨低頭尋找玻璃盞碎片,他已經找了幾百年,但隻湊夠三分之一,且越往後越難找,最近五十年更是一片都沒找到。


    沙悟淨本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卷簾大將。隻因在蟋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他打了八百,貶下界來,變成一個十分醜惡的妖魔。


    那玻璃盞是王母極為喜愛之物,他來到下界,企圖找到玻璃盞碎片,重新拚成玻璃盞,獻於王母,渴望重新恢複原職。


    平日居住在流沙河,偶爾吃人,被觀音菩薩遇到,度化到靈山。卻因沙悟淨一心尋找玻璃盞,無心向佛,也不受待見。


    這一日,沙悟淨披頭散發,依舊低頭尋找玻璃盞。


    當日,玻璃盞碎片自天上掉下,飄落在四大部洲。四大部洲億億萬裏,無窮無盡,窮其一生也不可能找到。


    但沙悟淨依舊找著,他雙眼有些癡呆,仿佛行屍走肉,隻顧低頭尋找,不知饑寒。


    他把這當成一個寄托,否則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


    重回天宮,為玉帝卷起珠簾是他最大的心願,看著一個個神仙從他卷起的珠簾中過,是他最大的幸福。


    烈日高照,沒有一絲雲彩,沙悟淨早就習慣了。


    突然,一片三丈方圓的陰影罩在頭上,沙悟淨突然一愣,扒黃沙的手停下來,有些疑遲。幾息後,終究沒有抬頭,抬頭浪費時間,何必呢?雖然他很久沒見過雲彩了,也沒喝過水,對於在流沙河中生活了幾百年的他,頗有些不適應。


    “沙悟淨。”觀音腳下一片白雲,正好立在沙僧上方。


    沙僧聽後,粗黑耳朵動了動,身子有些僵,大約十息,沙僧突然反應過來,猛抬頭,眼睛在烈日下微微眯著。


    撲騰,沙僧跪倒在地,地上滾燙黃沙沒入膝蓋,他毫無所覺:“菩薩安好。”


    觀音欣慰點點頭,她收服諸多妖魔中,數沙僧最聽話。


    可惜……


    觀音輕輕搖頭,沙僧心眼實,愛鑽牛角尖,隻一個玻璃盞就已耗費他幾百年功夫。如果這心思用在修煉上,也不止隻是個天仙。


    隨後,觀音把東行之事說了,“你可願跟傳經人做個徒弟,上東土傳我真經?那時節功成免罪,複你本職,心下如何?”


    沙僧聽後,驚喜的頭都埋到沙子中,不住道:“弟子願意,弟子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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