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例分析廳是一個半圓形的昏暗空間,中央是巨大的全息戰術沙盤,四周環繞著階梯式的觀察席位。此刻廳內隻有林風一行四人。林風用自己的權限直接調取了存放在軍部數據庫中的五場“虛擬裁決”戰役完整記錄,選擇從對陣“熔岩鑄造族”的那一場開始。


    數據載入,全息沙盤亮起,將整個虛擬戰場——一片遍布暗紅色熔岩地脈與黑色玄武岩柱的荒原——纖毫畢現地呈現出來。戰場比例尺、雙方兵力部署、實時動態、能量讀數、傷亡統計……無數信息流在沙盤邊緣的光屏上滾動刷新。


    林風坐在前排中央,霍秋和霍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屏息凝神。星喻則好奇地趴在沙盤邊緣,伸出手指想去碰觸那些微縮的光影,被林風一個眼神製止,訕訕地收回手。


    戰鬥尚未開始,處於準備階段。


    “殤陽昭罪兵團,第三軍。”一個冰冷、年輕、毫無波瀾的男聲從戰場音頻記錄中傳出,正是那位殤陽少校的聲音。“按預定計劃,構築陣地。限時120標準分。”


    命令下達的瞬間,代表人類軍團的藍色光點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群,以驚人的效率動了起來。他們乘坐著虛擬戰場提供的、符合“第二時代”科技水平的裝甲運兵車和卡車,抵達預定區域,然後跳下車。


    接下來的一幕,讓霍秋霍清瞪大了眼睛,連林風也微微前傾了身體。


    五萬名士兵,沒有一絲慌亂或遲疑。工兵單位與步兵單位完美協同,如同精密的機器。挖掘戰壕、構築火力點、設置障礙物、鋪設通訊線路、建立臨時指揮所和野戰醫院……一切都在沉默中高速進行。沒有多餘的交談,隻有工具與岩石的碰撞聲、短促的命令確認聲、車輛引擎的轟鳴聲。


    他們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卻又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後的、近乎本能的流暢。麵對虛擬環境中設定的、足以讓普通士兵中暑昏厥的高溫環境,這些士兵隻是機械地調整著呼吸節奏,汗水浸透粗布軍服,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減慢。


    僅僅一百一十分鍾,一片縱橫交錯、層次分明、火力配置嚴密的防禦陣地,便在荒原上拔地而起。


    反坦克壕、機槍巢、迫擊炮位、狙擊點、雷區、鐵絲網……所有要素齊全,而且布置得極具章法,並非死板的教科書式,而是充分結合了地形,形成了立體交叉火力網。


    林風在心中默默評估。這種土木作業的速度和質量,即使放在他熟悉的21世紀地球,也絕對是王牌野戰軍的水平,甚至可能更勝一籌。因為他們的效率高得不正常,幾乎沒有“人”的猶豫和誤差。他給出了90分的高評價——扣掉的10分,是因為這種完美顯得過於“非人”,缺乏戰場臨時應變的彈性。


    倒計時歸零。戰鬥開始。


    代表熔岩鑄造族軍團的赤紅色光點,如同沸騰的岩漿,從戰場另一側湧出。兩萬名熔岩石人,身軀由暗紅色的灼熱岩石構成,縫隙中流淌著明亮的熔岩,手持特製的、能發射高溫射流或熔岩彈的粗陋武器。它們邁著沉重而穩定的步伐,開始向人類陣地推進。大地在它們的腳步下微微震顫。


    “所有單位,按預定火力分配,自由射擊。優先打擊重型單位與指揮節點。”少校的命令依舊簡潔。


    陣地上,槍炮聲驟然炸響。機槍吐出火舌,迫擊炮彈劃出弧線,反坦克炮發出怒吼。藍色的曳光彈與赤紅的熔岩彈在空中交錯飛舞,爆炸的火光不斷在雙方戰線上升騰。


    熔岩石人極其堅韌,常規子彈打在它們身上往往隻能濺起石屑,需要持續命中或大口徑武器才能有效摧毀。它們發射的高溫射流和熔岩彈對人類陣地威脅巨大,沾上即死,土木工事也會被融化擊穿。


    傷亡開始出現。藍色光點不斷黯淡、消失。代表陣亡或失去戰鬥力的灰色標記迅速增加。


    然而,殤陽兵團陣地上,沒有任何混亂。士兵們沉默地射擊、裝填、轉移位置、處決傷員、接替陣亡者的崗位。他們仿佛感受不到恐懼,對身邊同伴的倒下視若無睹——不,不是視若無睹,而是將其視為一種必然發生的、無需投入情感的損耗。


    就在這時,戰場記錄中的一個細節引起了林風的注意。


    一處關鍵機槍陣地被熔岩彈直接命中,陣地內的士兵全部陣亡,機槍啞火。相鄰戰壕的一名普通士兵幾乎是同時,在沒有任何上級命令的情況下,抓起身邊的備用彈藥和工具,匍匐衝出,冒著紛飛的彈片和熔岩射流,衝入被毀的陣地。他用工兵鏟快速清理廢墟,檢查殘存的機槍部件,然後在短短幾十秒內,竟然將一挺部分損毀的重機槍修複,重新架設起來,開始向敵人射擊!整個過程流暢得仿佛排練過無數遍。


    這不僅僅是勇氣或訓練有素能解釋的。這更像是一種……編程好的應激反應。


    緊接著,更“離譜”的情況發生了。


    戰場側翼,一個團級指揮部所在的位置,被熔岩石人一次集中的熔岩彈齊射覆蓋。沙盤上,代表該團團部軍官的數個藍色光點同時熄滅。


    按照常理,該團指揮係統將陷入短暫混亂,需要時間確認指揮官陣亡、指定或由上級指定接替者、重建指揮鏈路。


    但在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


    幾乎在團部光點熄滅的同時,距離最近的、原本屬於該團一營營部的一個光點,其標識瞬間從“營長”自動切換為“代理團長”。而原本一營營長的職責,則由附近的一名連長光點標識切換接替。以此類推,指揮權的交接在不到三秒鍾內,沿著預設的、無比清晰的層級傳遞完畢。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位新接任的“代理團長”下達的第一個指令,與之前陣亡團長正在執行的戰術指令,完全一致,甚至連細微的調整都沒有!仿佛陣亡的團長將自己的思維直接複製給了接替者。


    這不是簡單的“預案”或“標準操作程序”能涵蓋的。這需要每一個層級的指揮者,都對全局戰術、對上級意圖、對可能發生的任何接替情況,有著深入骨髓的、完全一致的理解和執行能力。


    “蜂巢思維都不至於這麽離譜……”林風低聲自語。蜂巢思維至少還有個主腦或節點的概念,而眼前這一幕,更像是……每一個士兵都是一個完整的、可隨時替換的指揮模塊。


    他想起了在殤陽星短暫的見聞。那裏的人類從11歲開始接受嚴酷的、標準化的軍事訓練,16歲正式服役,社會高度軍事化,人均壽命被刻意限製在40歲左右,以確保“戰鬥力”和“效率”。當時他隻是覺得極端,現在親眼看到這種極端在戰場上轉化出的效能,才真正感受到其背後冰冷到令人骨髓發寒的邏輯。


    錄像繼續。


    熔岩石人的進攻被暫時遏製,但它們的數量優勢和強悍個體戰鬥力,正在慢慢消耗人類陣地的有生力量。虛擬戰場的數據顯示,人類傷亡已超過八千,而熔岩石人損失不到三千。


    就在這時,少校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下達了一個讓觀察室內的霍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的命令:


    “所有前線步兵單位,準備反衝鋒。第77炮兵群,坐標xxx,yyy,覆蓋射擊。計時:30秒後。”


    坐標位置,正是人類前沿陣地與熔岩石人前鋒部隊犬牙交錯的區域!那裏有大量人類步兵正在與石人近身纏鬥!


    命令沒有絲毫猶豫,也聽不出任何情感波動。


    沙盤上,代表人類炮兵陣地的光點開始閃爍。倒計時歸零。


    震耳欲聾的炮聲響起,密集的炮彈如同暴雨般砸向指定坐標。火光、煙塵、碎裂的岩石和……人體殘肢,在爆炸中飛濺。


    前沿陣地上,正在白刃戰的人類士兵,對於即將落在自己頭上的炮火,沒有絲毫躲避或騷動。他們甚至利用這最後的時間,更加凶猛地撲向敵人。


    一名士兵在被熔岩射流洞穿胸膛的瞬間,拉響了身上所有的手榴彈,與旁邊的兩個石人同歸於盡。另一處,幾個士兵被石人包圍,他們沒有試圖突圍,而是冷靜地聚在一起,背靠背,將刺刀對準外麵,直到炮火將他們吞沒。


    炮擊過後,那片區域幾乎被夷為平地。敵我雙方的屍體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


    而幾乎在炮火停歇的瞬間,後方陣地中,新的藍色光點——預備隊——如同潮水般湧出,踏過還在燃燒的焦土和同伴的殘骸,麵無表情地向被打懵的、損失慘重的熔岩石人殘部,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他們的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口中沒有呐喊,隻有沉默的殺意。


    “這……這……”霍清聲音有些幹澀,他看向林風,“長官,他們……他們連自己人都……”


    林風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沙盤。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深的波瀾。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支軍隊。這甚至很難稱之為“軍隊”。這是一台為了戰爭而生的、剔除了所有人性弱點和冗餘情感的、純粹的殺戮機器。


    錄像的最後階段,已是殘局。殤陽兵團以驚人的傷亡代價,硬生生耗盡了熔岩鑄造族軍團。當最後一個熔岩石人被刺刀捅穿核心熄滅時,虛擬戰場上,代表殤陽第三軍的藍色光點,隻剩下不足一萬五千個。


    勝利。


    但看著沙盤上那大片大片的灰色(陣亡)和暗紅色(敵屍)區域,以及零星站立的藍色光點,整個戰例分析廳內,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重。


    全息影像緩緩黯淡,最終熄滅。


    廳內重新被昏暗籠罩。


    星喻小聲嘟囔了一句:“哇哦……他們好拚……”


    霍秋臉色發白,緊抿著嘴唇。霍清則握緊了拳頭,眼神複雜,既有震撼,也有一種本能的不適。


    林風靠在座椅上,沉默良久。


    他終於明白,為何李慕華上校提起殤陽兵團時,會是那樣一副“很難評”的表情。也明白為何星海間會開始流傳“幽靈軍團”的傳聞。


    這支軍隊,用最極端的方式,詮釋了什麽叫“效率”,什麽叫“勝利至上”。他們完美地遺傳了人類的殘酷側麵——不惜一切代價,消滅敵人。


    但這代價裏,包括了他們自己的情感、恐懼、對同伴生命的珍視,甚至……作為“人”的某些本質。


    “焚滅異形……”林風低聲重複著殤陽星上看到的那句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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