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永報出來的數字,閔元啟卻是大為皺眉。


    這個數字,肯定是不夠的。


    要一年時間才得兩千領甲,裝備一營官兵都不足,何況閔元啟的目標是一年內最少把兩營將士練成精銳?


    若是按這個速度,明年清軍南下之時,兩營將士隻有四成左右能裝備紮甲,剩下的就隻能穿著搜羅來的綿甲與清軍廝殺拚搏。


    其實四成左右的鐵甲配帶率已經相當的高,最少在明軍中隻有少數的精銳部隊,多半是家丁才有這樣的待遇。


    若是普通營兵,一萬人中隻得三四成配帶綿甲或皮甲,剩下的俱是無甲甚至無盔。


    那些炮灰,有甲或無甲有什麽要緊?


    而閔元啟是將自己部下均視為家丁,若不能做到全員配甲,閔元啟也不放心將兄弟們帶上戰場。


    眼前的沈永有些惴惴不安,但他也是毫無辦法。


    工坊這裏做出來的紮甲才幾百片鐵葉,也是按閔元啟的吩咐,鐵葉盡量做大,並且厚度盡量增加。


    明軍也有紮甲,相當薄的鐵葉葉片,防護能力很差。


    做工若是差些,在戰場上很容易被打碎甲衣,割斷麻繩後甲胄直接斷裂無用。


    沈永工坊所出的紮甲,葉片大而厚實,這樣在鍛打葉孔穿繩的工序上可以節省時間。若是那種小鐵葉的紮甲,同樣要打上千片鐵葉,再用複雜的工藝穿繩,製甲的工序隻是比鱗甲稍微輕省一點而已。


    若是閔元啟這裏的鐵匠增加十倍到數百人,學徒數千人,閔元啟就和女真人一樣在沈陽城外支起十幾裏的鐵匠鋪子,日夜不停的鍛打精鐵兵器和鐵甲。


    女真人的製甲技術未必超過明軍多少,畢竟他們的鐵匠多半來自原本的遼東衛所下的匠人。但其監督管理比明軍這邊嚴格十倍,百倍,其打造出來的鐵甲質量自是合格。


    這就是野蠻新興小國的優勢,能將全部精力和國力用在征戰之事上。哪怕在老奴時代,有甲和有馬的騎兵還隻是少數,無馬無甲的跟役才是八旗兵的主流,但到了崇禎十七年時,女真人將遼東漢人和五次入關搶掠的財富全部化成戰爭潛力。


    更多的人丁是為了種地儲糧。


    更多的物資用來打造兵器和製甲。


    當然女真人也打造了大量合格的火炮,並且很快熟練掌握,做到了與明軍共火炮之利。


    八旗戰兵已經做到了人皆有甲,特別是少數的葛布什賢和擺牙喇的鐵甲,無不是用疊甲葉技術打出來的高等鱗甲,特別是擺牙喇兵也就是白甲兵的銀甲,在明人記錄裏相當亮眼。


    征服蒙古之後,八旗也解決了缺馬的難題,大量的戰馬源源不斷輸入,八旗已經是基本上完成了騎兵化。


    精鐵長兵,厚實堅甲,全員騎兵,擁有火炮,擁有大量精銳的百戰精銳,意誌堅定,上下一心,令行禁止。


    這樣的對手,在漢文化衰朽退步之時,確實是相當難對付的勁敵。


    但八旗的短板就是丁口數太少了。


    哪怕用捕獲野人女真丁口來補充,還有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加三順王仆從軍,女真人全數入關,人數也就是十來萬人。


    還要分兵掠地,幾條戰場一起開打,再分兵駐守戰略要地,入關初不到七萬丁的滿洲八旗人數根本不夠。


    到順治五年前後,阿濟格,豪格,多鐸等諸王回京,江南到杭州等地,加起來不過一萬五千真滿洲駐守。


    就算八旗個個堅甲利兵,這麽一點人數,明朝若不是廢物到極點,也不至於毫無機會。


    閔元啟在河邊久立之時,就暗暗確立或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要給自己,給大河衛的這些熟悉的人們,給整個大明和華夏一個機會。


    領軍抵抗南下的一萬多兵馬,最多不過兩萬人上下。


    這其中還有孔有德和耿仲明的仆從漢軍,戰力和滿洲八旗相差甚遠。


    多鐸本部滿洲兵,最多七八千人。


    閔元啟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也能做到甲堅兵利,並且打造出三個營萬餘人的精銳,未嚐不可利用地利人和,與南下清兵一較高下。


    若是如此,等於是保有江南一地。


    等若是以自己一已之力,用一點點的變化,扳回華夏一點氣運,給大明一點機會,也是給千千萬萬在將來被侮辱和奴役還有屠殺的人們一點機會。


    閔元啟自忖自己不是那種可以犧牲自己來保衛他人的人,哪怕是犧牲自己一人換現在大明涅槃重生,閔元啟也是絕不願意。


    但如果有那麽一絲機會可以抓住,冒一定的風險可以拯救華夏氣運,哪怕是閔元啟這種重生之後就想著明哲保身,借機南下的人,也是願意嚐試一下。


    這是一種情懷,一種傳承,一種根深蒂固的烙在靈魂深處的東西,隻要是華夏人,哪怕是一個重生者,這種情懷和傳承仍然藏在身體之內,隻要稍有機會就會冒出頭來,如同淮河岸邊的野草,經曆冰天雪地的嚴冬,到了春季之時,天氣稍微回暖,就會又堅韌的冒出頭來。


    隻是眼前這鐵甲鑄造的速度,顯然是打破了閔元啟原本的算盤。


    以現在的財力物力想尋求更多的鐵匠,招募更多的學徒也是很難了。


    閔元啟打造的整個體係都需要財力物力的支持,現在鹽池擴大才完成第一期工程,接下來要等很久才能完成第二期,也是要朱家繼續開拓新的貿易路線才可以持續不斷的出貨。


    農田水利,也是在進行之中,要半年之後才見效果。


    其餘的財源也是在考慮開拓之中,比如海貿,如果財力允許,閔元啟是打算請閔乾德和韓森等人打造大型海船用來出海貿易。


    造船對雲梯關這裏根本不是難事,雖然衛所的船場是在淮安衛城,但平素維護就是衛下旗軍的事,操船北上也是旗軍們的差事。船場開工造新漕船的時候也是抽調衛所下的旗軍們去幫手,船場裏效力的也是衛所下的匠人,就在雲梯關所這裏就有不少在船場幹活多年的老手。


    隻要聚齊布料,木料,鐵釘,桐油等造船必須之物,打造海船也並非難事。


    這裏畢竟曾經是元時的出海口,從元至大明國初一直有造船出海的傳統。


    閔元啟猶豫的是現在海貿控製在鄭家手中,而且西班牙那裏經濟危機,貿易量萎縮,荷蘭人又與鄭家敵對,打壓和收縮對中國這邊的貿易額度。


    鄭家此時也派了鄭彩等人率兵在南京效力,南京失陷後鄭芝龍野心膨脹,擁立隆武帝後大權獨攬,多有犯上不臣舉措。


    清軍南下後鄭芝龍又迅速投降,棄自己的十幾萬部下和千艘戰船,好好的海王不當,甘為蠻夷奴隸。


    結果也是沒落著好,其子鄭成功執意抗清,鄭芝龍被惱羞成怒的清廷下令處死。


    鄭家後來在海上也衰落了,主要就是荷蘭人持續幾十年的貿易封鎖,等鄭成功赴台之後,鄭家的貿易路線隻剩下鎖國後的日本,貿易量也相當有限。


    鄭成功不得不在台灣屯田,縮減水師規模,到鄭經之後,鄭家要在海上同時應付清軍水師和荷蘭水師,衰落的鄭家水師最終在澎湖被清軍水師擊敗,中國走向大海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是被西方殖民者和本國的蠻夷政權聯手抹殺。


    閔元啟沒有急著打造海船,就是因為此時尚不合時宜。


    “鎖甲如何?”閔元啟對沈永道:“此前同你提起的水力拉絲機,有沒有頭緒?”


    如果閔元啟可以接受退而求其次的話,打造成批量的鎖甲也是在考慮範圍之內。


    鎖甲防箭矢和防刀削斫砍不在紮甲之下,隻是在麵對戳刺時防禦力比紮甲要弱一些。但大量的銃手和長槍手披戴鎖甲,長槍手配一些頓項,護臂,護脛,防禦能力也並不差。


    重點便是要批量製造。


    大明在金屬拉絲技術上沒點開科技樹,一直到明清之際鎖甲都沒有成熟的技術,產量極低,製造工藝相當複雜。


    同時期的歐洲因為水力拉絲機的普及,鎖甲製造已經相當容易。


    沈永一臉慚愧的道:“回大人,實在是還沒有摸著頭緒。就以拉絲來說,咱們此前有兩種辦法,一種是人力硬拉切環,一種是鍛打燒紅薄鐵皮,然後趁熱切絲,接著打造環扣,一環接一環的扣在一處。小人說這工藝還是聽說,當初登州鎮也並沒有打造鎖甲,是以這工藝小人並未親眼見過。大人所交代的水力拉絲機,小人等人商議過多次,現在還沒有摸著竅門,實在是慚愧的緊。”


    水力拉絲機的事閔元啟是早有交代,不過沈永和陳德等人試驗再三,水力衝涮帶動牽扯,在原理上各人已經明白了,但要把理論化為實際,這些工匠顯然在目前來說還沒有這個本事。


    閔元啟略感失望,他原本以為水力拉絲和水力鏜床再加上水力鍛槌都容易製成,現在看來,自己有些想當然了。


    “無妨,總能想到辦法。”閔元啟對沈永道:“鎖甲要緊是鐵環,總可以想個辦法,比較容易得到鐵環,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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