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寄暢園的時候,薛從嘉還挺喜歡這種味道,他覺得人生中除了藥的酸苦氣息以外,又多了一種味道,這樣也好。


    他準備推開初桃的手悄悄落下了。這丫頭,一路走過來受了不少苦吧,他已經不忍心再去推開初桃了。


    薛從嘉對母親這個概念已經很陌生了,初桃的母親應該是一個寬容的女人吧,於是他問:“你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初桃歪著腦袋,咯咯笑著:“我娘親很能幹,把府中上上下下幾百人安排得妥妥當當,她對下人也很好,總是刀子嘴豆腐心。”


    初桃說:“我這一走,我娘一定氣死了,所以你要乖乖跟我回去,薛從嘉你能不能喜歡我一下。”


    薛從嘉很少笑,笑起來就像初春結冰的湖麵裏乍現的一條裂縫,驚鴻一瞥,他輕輕笑著,可是說出來的話又是那麽冰涼,我會護著你的安全,直到你回金陵。


    開賭場的東家名叫謝允,依照賭約,兩人的談話就設在自己的家中。


    薛從嘉見到了謝允,謝允光是問薛從嘉的私事就問了一盞茶的工夫了,此人是方掌櫃介紹來的,隻說是金陵那邊的商賈大戶的世家子弟,具體的方掌櫃也沒有多說。


    謝允對薛從嘉很有好感,他膝下無子,自然想召個贅婿接管自家的生意,像薛從嘉這樣身世的人他見多了,大家族出來的弟子,又不是主支嫡親的孩子,縱使樣樣優秀,生存境界一樣很艱難,還不如入贅個有錢人家。


    謝允自己就是見不得光的商人,自然不會瞧不起“同為”商賈之家的薛從嘉,因此私底下對薛從嘉格外熱情,女兒都喊出來好幾次了,雖然自己的女兒沒有他身邊的小丫頭美,可女兒一言一行都是按照大家閨秀培養的,自然有自己的長處。


    薛從嘉心裏跟明鏡似的,隻是看破不戳破,麵對著謝允夾槍帶棒的詢問,自己也不漏痕跡地躲過去了。


    因為特殊的童年和孤僻獨處的經曆,薛從嘉長成了一個不解風情的少年,他不自卑也不自卑,也不在意自己的皮囊是好是壞,內心堅定,有自己的目標,其他的都不在乎,絕大多數女性在自己麵前沒有什麽區別,所以一般人都會覺得他難以靠近。


    謝允見薛從嘉的心思完全不在婚姻大事上,隻好換了個話題,說:“小公子,之前咱倆的賭局是我輸了,按照約定,小公子有什麽想問的,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薛從嘉麵無表情,雖然謝允話說很是誠懇,但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建成這麽個非法的地下賭場又能把賭場經營得風生水起的人,又怎麽會和自己掏心掏肺。薛從嘉此番赴談,渾身每個細節都很到位,比如他一身都穿著洗得發黃的白色衣裳,一雙半舊黑色的靴子太過樸素,一絲的花紋都看不見。確實像個商賈家出來的孩子。


    “東家靠什麽發家的?”薛從嘉一手輕扣桌麵,敲出來沉悶的聲音,一聲一聲仿佛催著謝允開口說話似的。


    謝允也漫不經心呷了口茶:“自古鹽茶兩商各成一派,但陶朱公是我們共有的祖師爺,除了做鹽茶的生意難道我還能另辟蹊徑?”


    薛從嘉頷首,說:“若東家這麽說,那與我本家是一樣的,我們金陵賈氏販茶已經有百年的曆史了。”


    “哦?這麽說我謝家以後還在金陵多了一條人脈。”謝允很是高興的樣子。


    薛從嘉低頭,將視線重新落在謝允那碗茶湯上,碧綠色的茶水下沉著巧如雀舌的茶葉子,已經完全舒展開來,完整又精巧的葉子似一葉扁舟,沉沒在一池春水中。


    “我是說,若是東家真的是茶商起家的話,那確實在金陵多一條人脈了。”薛從嘉淡淡道。


    謝允依然淡定道:“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說我不是茶商起家嗎?”


    “東家手上端的那盞茶是林湖烏茶,產自武夷山脈,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非須長在湖邊,否則長出來的葉子就發黑。這茶名氣不大但是很貴重,也對得上你的身份,隻是這茶喝起來有個規矩,喝的時候隻取第一遍,因為它的葉子慢慢展開時就會慢慢綻放出一絲苦味。東家品茶沒有茶商的規矩。”薛從嘉說。


    謝允大方地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道:“小公子說的沒錯,可我謝某偏偏愛這一點苦。”


    薛從嘉咄咄逼人道:“是的,這一絲苦倒是沒什麽,愛這一口的人也很多。但是晚輩在這裏還是要勸上一句,苦味出來了,茶的毒性也就出來了,還是少喝為妙。”


    若是三王在這裏必定要拍腿道,這麽個小護衛還真是邪門,這麽冷門的茶也知道。薛從嘉曾在朱先生的書房裏看到過這種茶,朱先生還頗為自豪地為自己介紹。今日薛從嘉也隻是偶然發現謝允喝茶的方式不對,由此判定他是個外行。


    “看來,小公子確實很懂行。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不太懂茶,茶葉的生意都是小女在經營,我以前賣大米。”謝允微微笑著。


    謝允大方承認了自己的外行,又提起了自己的女兒,薛從嘉頭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他說:“晚輩略懂一些茶,所以想知道東家這邊林湖烏茶的茶價,說不定可以從中間賺個差價。”


    “市價一兩十五的白銀。”謝允答的很快。


    “那入價呢?”薛從嘉問。


    謝允收了笑容,說道:“小公子,這是信陽,是我謝某人的地方,你是來與我搶生意的嗎?”


    薛從嘉說:“東家誤會,我賈家雖家大業大,可我是旁支的,還是庶出,要想把生意做大做強,少不了多學多問。方才是晚輩唐突了,在這裏向東家賠罪。”


    “無妨。”謝允擺擺手,他站起來在屋子裏踱了幾個來回,又把薛從嘉說的話細細回味了一般,反問道:“小公子,你說,做事情應當看重的是結果還是過程呢?”


    謝允不是鹽茶起家,先前賺的錢也不幹淨,所以他最煩別人跟他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類的話。相反他覺得結果比較重要,隻要他坐到拿了旁人難及的位置,還有誰敢問他的錢是哪裏來的?誰還管自己手上有沒有沾上鮮血?


    薛從嘉不知道謝允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他深知謝允城府極深,此番談話未必能得知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謝允的懷疑,談話的一開始,薛從嘉就有意把話頭引過來,讓謝允接自己的話。


    薛從嘉說:“我理解那些不擇手段達到自己目的的人,但我想手段還是不要太卑劣的好。”


    謝允其實一點也不像個底下賭場的東家,更像是個秀才,他的氣質跟史力很像,都是斯文而幹淨,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溫和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偽裝太久了,他自己都要相信自己隻是個家底清白的商人,按理來說他沒必要和薛從嘉閑談這麽久,可是他總有一種稀才的心理,他想成為眼前這個少年的伯樂。


    反正自己的手段從來沒有光明過,謝允幹笑兩聲,依然是一副輕鬆的神態:“你有自己的底線,這樣很好,你們年輕人就應該這樣。”他把手下的茶推走,示意下人給他換一盞新茶來。


    現下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堂屋內非常安靜,這間屋子采光又通氣,屋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屋裏兩人卻都沉默著,薛從嘉也不打算開口問些什麽,他沉得住氣。


    終於謝允先開了口:“你跟我交個底,你到底是什麽人。”


    “金陵茶商賈正派玄孫,父母早亡,一直跟著賈府四老爺生活。”薛從嘉斬釘截鐵道。


    “你來信陽做什麽?”謝允又問,語氣也越來越強硬。


    “跟著品石齋方掌櫃討生活。做石頭的生意虧錢了,又想做回老本行。”薛從嘉答。


    “你想問我什麽?”


    “我已經問過了,東家到底是靠什麽起家的?”


    “這話不老實。你是商人,商人之間就講一個利字,你入贅我謝家,整個家業都會交給你,謝某也會竭盡全力教導你,自此以後你就不用再討生活了,我不知道這種事情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謝允緩緩說道。


    薛從嘉挑眉:“東家容我考慮幾天。”


    謝東家說:“出現在賭場的那丫頭是你的妾?你放心,小女並非小肚雞腸之人,一個妾我們謝家是可以容下的。”


    “她不是我的妾。”薛從嘉下意識否定了,他真的有資格納妾嗎?


    謝允輕蔑地抖抖袖子,下人又重新端上了茶盞,他重新喝了一口茶,說:“若想成大事,就不該被兒女情長絆住了腳。”


    薛從嘉回到住處,天色已黑,他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吃晚飯,還沒等他吃上兩口,三王便打發人過去喊他商榷事情,和謝允說話極其費勁,他繃著神經繃了一整天了,所以胃口也不是很好,喝了幾口湯就放下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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